第一百二十九章
戰爭開始了。
亂世豈有淨土, 焉能獨善其身？
郾城的數萬機械軍團由烏金偃甲人玄淵帶隊，與醫聖暮蒼游一道離開了郾城，出征的那日, 滿城的百姓送別他們，小小的陶瓷人蘇煙微站在一襲白衣的梅淡雪的肩膀上, 屹立在高高的城牆上，目送他們出征離開。
世界, 仿佛一朝安靜了下來。
朝夕相處的偃甲人和機械人們離開了, 難免覺得寂寞，蘇煙微不由地想, 連她都覺得寂寞，那梅淡雪呢？
她數次看向梅淡雪, 他的表情沉靜冷淡一如往昔, 但真的是這樣嗎？
從偃甲人和機械人離開之後, 梅淡雪變得更加沉默了，他越來越多的時間呆在工坊里, 小小的陶瓷人便一個人的在空曠的大庭院內和小機器人們、機械動物們玩耍。
寂寞，孤獨, 逐漸的滲入了這座城池。
無孔不入, 攥緊了心髒。
像是毒一樣, 慢慢的滲入了五髒六腑。
前線戰爭的消息不斷地傳來, 好的壞的, 偃甲人玄淵和他所帶領的銀白機械軍團在正魔戰場上大放異彩, 威名赫赫, 屢立戰功，千里救援危難之城，以少勝多捍衛戰略要地……種種他們的戰績傳來郾城。
隨著一場場機械軍團的勝利, 身為他們造物主的梅淡雪，聲名更加遠播，眾修驚嘆于他能造出如此一支強大戰無不勝的機械軍團，「宛若戰神下凡」，這是世人給與他們的榮耀之稱。
醫聖暮蒼游履行承諾，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前來郾城，每次來都帶著銀白的機械金屬碎片，這些都是在戰場上被破壞的銀白機械人碎裂的身軀。
他每來一次，梅淡雪便會將自己關在工坊內好幾天，不眠不休，燈火徹夜通明。
「若是不急，過幾日在離開吧。」這次暮蒼游第一次帶著銀白機械金屬碎片來到郾城時，梅淡雪對他所說的話。
當時，暮蒼游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神色鄭重說道︰「謝謝。」
梅淡雪對他這一聲謝置若罔聞，帶著那些銀白機械金屬碎片轉身回去了工坊。
小小的陶瓷人蘇煙微騎著一只黑白的機械熊貓，蹬蹬蹬的朝這邊跑來。
暮蒼游看著她，蹲下了身體，目光平視的看著她，問道︰「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蘇煙微聞言搖了搖頭，清脆的嗓音說道︰「不討厭。」
暮蒼游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我以為你很討厭我。」
「你為何會認為我討厭你？」蘇煙微反問他道。
暮蒼游苦笑了一聲，說道︰「因為我帶走了你的兄弟家人，讓他們上戰場去廝殺戰斗。」
「這又不是你的錯。」蘇煙微說道，她看著他神色認真，「更何況，我沒有資格去怪罪你們，有資格的不是我。」
暮蒼游聞言怔住，看著她半響之後，說道︰「你真像個人類。」
蘇煙微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騎著熊貓跑掉了。
說什麼傻話呢！我本來就是人類啊！
這具小小的陶瓷人偶的身體下，藏著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類。
數日後。
梅淡雪從工坊里出來，隨他一道出來的還有數十名的銀白機械人，梅淡雪的神色帶著絲絲倦色，對前方暮蒼游說道，「帶著他們離開吧。」
暮蒼游看著他身後整齊的跟著的數十名持劍與盾的銀白鎧甲機械人，神色沉肅，朝他們作了個揖。
「去吧。」梅淡雪說道。
暮蒼游帶著這數十名機械人離開了郾城，再次奔赴戰場。
等到他離開之後。
蘇煙微騎著黑白機械熊貓來到梅淡雪身邊，輕聲問道︰「阿雪，為何要讓他們繼續回去戰場上？」
「不是我讓他們回去。」梅淡雪目光望著遠處，說道︰「這是他們的意願，我只是滿足了他們而已。」
蘇煙微聞言怔住。
她思索著這句話，然後眼神陡然睜大，意識到了某種可能。
……
……
這場正魔之戰持續了數百年，暮蒼游一直奔赴在戰場的前線，救死扶傷，他是一名醫修，戰亂之中救治了許多戰士百姓的性命，收了無數的徒弟，教導他們醫術，讓他們在軍中行醫治病。
奔馳在戰場之上，救死扶傷，救下了無數人的性命。
因他在這場亂世中的功績，被世人尊稱為醫聖。
同樣被封聖的還有一手造出了戰功赫赫的偃甲戰神和機械軍團的器道之神梅淡雪，尊稱其為器聖。
戰爭結束那日，整個修界都陷入了喜悅歡騰當中。
自此苦難結束了，世界將贏來安寧與和平。
結束了戰爭的那一日，被世人奉為戰神的偃甲人玄淵帶著那支戰無不勝的銀白機械軍團踏上了回鄉之旅。
他們橫穿了那片廣袤無垠的冰原，站在高高的山巒前，遙望著遠方的那座城，那是他們的家。
在那里，有等候他們的家人。
烏金的偃甲人，眸光望著遠方的城，胸腔里涌動的是迫不及待的渴望。
郾城。
小小的陶瓷人蘇煙微站在梅淡雪的肩膀上，他們站在城門前，等待迎接著他們的英雄凱旋歸來。
蘇煙微翹首以望，心下焦急緊張，怎麼還不來？
走到哪了？
路上會不會耽擱了？
……
……
種種念頭，在她的腦海里紛雜。
相比于她的不淡定，她身旁的梅淡雪則要淡然多了，神情依舊是一貫的沉靜冷淡，他的眼眸始終望著前方。
許久之後。
一面銀白的戰旗隨風搖曳，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蘇煙微的眼楮頓時亮起，「來了！」
「回來了！」
隨之出現的，是騎在一匹黑色機械馬匹上的烏金偃甲人玄淵，和他身後大批的整齊列隊的同樣騎在銀白機械馬匹上的銀白機械軍團，他們騎著駿馬帶著勝利的旗幟返回家鄉。
「阿淵。」蘇煙微望著自遠處騎馬而來的偃甲人玄淵，興奮的大叫道︰「阿淵！」
聞聲，烏金鎧甲的偃甲人玄淵，烏黑鋒利的眼眸望向她。
沉浸在激動中的蘇煙微並沒有意識到他這個眼神代表著什麼，只是兀自激動的叫道，「阿淵，阿淵，你回來了！」
偃甲人玄淵帶著銀白的機械軍團停在了梅淡雪的身前不遠處，然後他翻身下了馬，大步來到梅淡雪的面前，目光望著他，然後朝著解下了腰間懸掛的劍，將劍橫在身前，單膝跪下了。
在他身後數萬的銀白機械戰士，刷的一下，同時翻身下馬，亦解開武器，齊刷刷跪下。
蘇煙微瞪大了眼楮，看著這一幕。
梅淡雪望著低頭單膝跪在他面前的偃甲人玄淵，許久之後，說道︰「回來便好。」
「起來吧。」
聞聲，偃甲人玄淵站起身來。
他身後的銀白機械戰士們，也齊刷刷起身。
「回去吧。」梅淡雪說道。
他轉身帶著肩膀上的蘇煙微朝著郾城內走去，偃甲人玄淵牽著他的戰馬，緩步跟在後面。數萬的銀白機械戰士，牽著他們的戰馬，無言沉默的緊隨其後。
進城之後。
「戰神！戰神！戰神！」
夾道歡迎的百姓們，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戰神軍！戰神軍！戰神軍！」
整條街道都圍滿了前來歡呼迎接偃甲人玄淵和銀白機械戰團歸來的百姓們，他們臉上洋溢著欣喜的笑容和感激崇拜的眼神，這是戰勝之後方才會露出的希望表情。
歡呼的聲音，傳遍了整座城。
直至回到了，那間寬敞廣闊的梅府，依舊能听見自前方傳來的熱烈歡迎聲。
梅府的後方，便是一片廣闊機械軍營。
也是梅淡雪的工坊所在地。
「都隨我來。」梅淡雪說道。
偃甲人玄淵沉默不發一言的跟著他走了，他身後的數萬機械戰士，也緊隨其後。
進了工坊。
梅淡雪從偃甲人玄淵開始，一個個的檢查了過去，將所有的機械人都檢查了一遍他們的身體，對他們進行檢修。
也是這時候，蘇煙微才發現玄淵斷了條手臂，他看著月兌下鎧甲之後，缺了一條手臂的身體，不由地心下酸澀，她低下頭伸手揉了揉眼楮。
這一天之後，梅淡雪在工坊了足足呆了三個月。
蘇煙微陪了他三個月。
……
……
戰爭結束了，逃離前來郾城的百姓們，也陸續返鄉，唯有路途太遙遠或是故鄉已經沒有牽掛的人們選擇繼續留在這座城中。
似乎是一瞬間，郾城空了一大半。
原本熙熙攘攘遍布人群的街道上，空蕩冷清了下來，銀白的機械戰士們月兌下了戰甲，重新踏上了這條他們過去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街道、城牆，開始日常的巡邏。
烏金的偃甲人玄淵放下了隨身的利劍，月兌下了玄黑的戰甲，穿著居家的玄色長袍，肩膀上坐著一個小小的陶瓷人，漫步在這座城的這條街上，漫無目的的閑逛。
歲月真好，微風和煦。
今日是一個晴朗的天氣，天空湛藍如洗，白雲團團，明亮沒有絲毫的陰霾。
空下來的郾城，仿佛回到了從前。
機械生命們重現的出現在這座城中，行走穿梭在街道上，悠閑自然的漫步，工作，生活……
緩慢，安靜，而從容。
「阿淵。」
蘇煙微坐在高大英挺的偃甲人玄淵的肩膀上，指揮著他說道︰「今天我們去小黑的店里，買只雞回去，給阿雪補一補怎麼樣？」
「……」
偃甲人玄淵一貫的聞言沉默，然後轉身帶著她朝前走了。
「哎！阿淵你走錯路了，那邊不是去小黑的店啦！」蘇煙微叫道，「左邊才是！」
偃甲人玄淵沒理會她，帶著她飛快的逃離，回去了梅府。
站在梅府的庭院里。
蘇煙微眼神狐疑的看著身旁的偃甲人玄淵，板著小臉，嚴肅說道︰「老實交代，剛才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淵，你根本就是醒著的吧！」
偃甲人玄淵，依舊是一貫的無言沉默。
英挺的金屬臉龐上，冷酷的一比。
蘇煙微︰……
我懷疑你在裝傻，但是我沒證據！
她仔細的盯著偃甲人玄淵看了許久，見他依舊還是那副冷酷沉默的表情，眼神無光無機質，才不甘心的作罷。
「別被我抓到你的小辮子，哼！」她小聲的嘀咕了句，「到時候，可不會輕易原諒你！」
「……」偃甲人玄淵。
「算了。」蘇煙微遺憾嘆氣說道，「阿雪今天喝不到我精心炖的愛心雞湯了，我可憐的阿雪，又要瘦了，唉！」
正好路過的梅淡雪︰……
他抬眸對上了偃甲人玄淵看過了的眼神，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目光，干得好！
大約是閑的太無聊了吧（……）
蘇煙微最近熱衷于給梅淡雪補身體，炖湯湯水水的，先不說梅淡雪需不需要補，單就她一個沒有味覺的陶瓷人偶，做出來的飯，那滋味……
每次梅淡雪都是強顏歡笑，喝下去她炖的湯，丁點不剩。
支撐他的是滿腔的父愛啊！
「阿雪！」
蘇煙微看著路過的梅淡雪，眼楮一亮，驚喜叫道︰「阿雪，你餓不餓啊，餓了，我給你做飯吃啊！」
「雖然今天沒買到雞，但是昨天還剩下好多紅棗桂圓雞蛋，我給你炖個紅棗雞蛋桂圓吧！」她喜滋滋說道，「放點醬油，再放點醋，美滋滋！」
梅淡雪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一旁的偃甲人玄淵，目光深沉的凝視他。
沒救了，埋了吧。
「我覺得……」梅淡雪看著蘇煙微，語氣斟酌的說道，「雞蛋，可能不想這樣被對待。」
蘇煙微抬眸看著他，眼神疑惑︰「為什麼？」
「……」梅淡雪。
為什麼你心里沒點數嗎！
「不，沒什麼。」梅淡雪說道，他沉思了一會，覺得他一個人承受不住小初的愛心炖養，于是決定找個人分擔下，「小初，你沒覺得阿淵最近瘦了嗎？」
蘇煙微︰？？？？
她臉上表情懵逼，看著前方梅淡雪，你在說什麼胡話呢？
阿淵他是偃甲人啊，怎麼會瘦？
「最近我給阿淵換了副軀體，他現在的可以像人類一樣進食，而且……」梅淡雪對著她笑道，「阿淵現在擁有味覺和嗅覺哦！」
「哎！」
蘇煙微一臉驚喜，說道︰「真的嗎！？」
「怎麼不早說！」她轉頭對著偃甲人玄淵，喜滋滋說道︰「阿淵，你一定要嘗嘗我給你精心炖的紅棗桂圓雞蛋！」
偃甲人玄淵︰……
眼神死。
他緩緩地抬頭，以一種死亡視線凝視著前方梅淡雪。
梅淡雪偏過頭，躲避了他看來的目光。
死道友不死貧道，阿淵，養你這麼大，你也是時候替我分擔生活的重量了。
偃甲人玄淵︰……
失策了。
早知道，先前就不應該同意換身體的。
作者有話要說︰ 蘇煙微端上加了醬油和醋還有一勺麻油的紅棗桂圓炖雞蛋，黑乎乎的色澤，散發著不祥的味道。
偃甲人玄淵︰……
現在拆掉味覺和嗅覺還來得及嗎？
英挺冷酷的偃甲人，沉默的接過這碗散發著不詳味道的黑乎乎紅棗桂圓炖雞蛋，閉著眼楮，一口吞了。
蘇煙微仰起小臉，期待的問他，「好吃嗎？」
「……」偃甲人玄淵。
他後悔了。
他想拆掉味覺，現在，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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