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功頌德的聲音不絕于耳,百姓們都稱贊始皇帝仁德,祝願大秦萬年。
仿佛始皇帝一夜之間,從人人懼怕的暴君,變成了上天庇佑的聖君。
此時此刻,嬴政才真正明白輿論的可怕。
只需要一個所謂異象的事件,稍加引導,就能籠絡民心。
這可比殺人止謠厲害多了。
「我兒說得沒錯,李斯確實是個蠢貨。」
嬴政瞥了眼巨石旁的李斯,心中這樣想著。
這時,山坡的另一邊,一隊紅甲騎兵匆匆趕來,趙高立刻朝嬴政提醒道︰「陛下,頓弱來了。」
「頓弱?」
嬴政愣了下,旋即轉頭望去,果然發現了頓弱。
很快,頓弱就來到了嬴政身前,朝他行禮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何事?」
「頻陽縣大牢塌了。」
听到這話,嬴政一驚︰「你說什麼?」
「回陛下,一個時辰前,頻陽大牢突然坍塌,臣已讓人封鎖了縣城,鐵鷹衛也正在抓捕犯人。」
頓弱躬著身,小心稟報道︰「臣來此的目的,是希望陛下暫緩歸城。」
說到這,他頓了頓︰「本次逃跑的犯人,以新軍為主。」
「新軍?」嬴政眉頭一皺,好像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問︰「趙昆呢?」
「公子被人打暈後,扔在了倉庫。」
頓弱如實答道︰「據說是新軍內部發生了叛亂,才導致了此次事件。」
「叛亂?」嬴政冷哼一聲,道︰「那小子訓練的人居然會發生叛亂!」
「趙高,傳朕旨意,讓頻陽守軍協助鐵鷹衛捉拿逃犯,凡是抵抗的,一律格殺!」
趙高應諾一聲,立刻前去傳旨。
嬴政拂袖後背,擺出一副震怒之色,朝頓弱冷聲道︰「朕再給你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朕會下令歸城。」
「諾。」
頓弱拱手一禮,緊跟著趙高下了山坡。
嬴政看著他們的背影,暗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自己又被兒子坑了。
雖然明知道趙昆會轉移特別行動組,但怎麼也想不到,他用的是這種方式。
那個叫陳平的青年果然有才,不僅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還配合那小子演了一出調虎離山。
如果朕沒猜錯,此次當眾解異象,其實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讓陳平吸引自己的目光,以便入仕朝堂。
第二個則是引開頻陽百姓,施行越獄。
這手段跟當初用賭局救姜潮一模一樣。
想到這里,嬴政不禁搖頭苦笑,心中對趙昆的能力,也有了進一步的肯定。
時間過得很快,一場看似鬧劇的異象就這樣結束了。
雖然不明原因的停留了幾個時辰,但百姓們的心情非常好。
原因很簡單,始皇帝減免了三成的賦稅,來年可以過個好日子。
以至于途中,不少百姓哼起了小曲。
對于這種情況,嬴政也不許秦軍打擾,只是維持秩序就好。
馬車上,嬴政瞥了眼精神抖擻的李斯,皮笑肉不笑的道︰「李愛卿,今天做得不錯,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份。」李斯瞥了眼馮去疾和蒙毅,笑著拱手道︰「臣能破解異象,全賴陛下信任,不敢居功邀賞。」
馮去疾和蒙毅互相對視,暗暗搖頭。
他們兩個,一個是大秦右丞相,位極人臣,一個位列九卿,直達中樞,根本不在乎什麼賞賜。
唯一尷尬的,就是那句為陛下分憂。
因為李斯移動石頭的時候,他們兩個是站出來反對的。
現在李斯破解異象,也是啪啪打了他們的臉。同殿為臣,別的可以不在乎,但為陛下分憂,卻不得不在乎。
似乎看出了馮去疾和蒙毅的窘迫,嬴政笑著朝李斯道︰「不用客氣,該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
「臣謝過陛下。」
李斯拱手一禮。
馮去疾立刻拋出一個問題,找下存在感。
「陛下,日前公子昆的橄欖球比賽,臣覺得很是獨特,便與眾臣商議,推廣軍中,不知陛下覺得如何?」
「將橄欖球推廣到軍中?」
嬴政愣了下,旋即有些哭笑不得的道︰「你們怎麼想的?」
「回陛下,是這樣的,橄欖球運動合乎軍事演練,可用來培養將士,讓他們快速成長!」
「這件事你跟王賁他們商量過嗎?」
「商量過了!」
馮去疾點頭道︰「通武侯和武安侯極力支持,辛將軍也表示贊同。」
「那你們準備如何推廣?」
嬴政想了想,好奇的問。
馮去疾認真答道︰「就是舉行比賽,跟之前一樣……」
說著,他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公子昆提出了一個方案,說是舉行大獎賽。」
听到趙昆的方案,嬴政心里咯 了一下,連忙問︰「何謂大獎賽?」
「就是統計有多少球隊參賽,然後將球隊所在的地方分區,比如咸陽區,頻陽區等等,每個區決出勝利者,然後由勝利者與勝利者角逐最終勝利。」
此話一出,蒙毅頓時來了興趣,追問道︰「那怎麼個比法?」
「分季節比。」
馮去疾看了蒙毅一眼,道︰「每個區域分春,夏,秋個季節,各自進行比賽,等秋天之後,勝利者再最終決賽。」
听到這,李斯忽然開口︰「秋天不行。」
「為什麼?」
馮去疾愣了下,沒反應過來。
這時,嬴政率先反應過來,笑道︰「馮愛卿莫非忘了秋收?」
「這……」
馮去疾聞言,尷尬得老臉一紅。
不是說他不知道秋收,而是這項運動根本不是老百姓能玩得起的,所以秋收根本不存在。
但秦國律法擺在哪,秋收是頭等大事,任何人都不得例外,就算無所事事,也不能在秋收的時候,搞娛樂。
所以尷尬了一瞬,馮去疾立刻改口道︰「那就春、夏兩季舉行分區比賽,冬季舉行最終決賽。」
「如此甚好。」
嬴政點了點頭,然後又說︰「若是這樣安排,那些貴族每隔幾天就能看比賽,也無暇其他事情了。」
听到這話,李斯三人面面相覷,覺得始皇帝的眼光果然不一樣。
他們想到的是增強秦軍將士的競爭之心,但嬴政想的是讓那些貴族轉移精力。
咸陽城中遷移了十萬戶六國遺族,老是把他們關在一起,也不是辦法。
得找點新套路,磨滅他們的反秦意志。
這其實是嬴政在趙昆身上得出的思路。
趙昆曾經就說過,娛樂至死。
要想瓦解那些貴族,就得讓他們覺得現在比過去好。
見三人沉默不語,嬴政笑著擺了擺手,示意馮去疾繼續說。
馮去疾想了想,又道︰「臣講的那些都是公子昆的方案,不過用獎金吸引球隊參加比賽的方式,臣覺得有待商榷。」
「這是為何?」嬴政疑惑的追問。
馮去疾沉吟道︰「因為參加比賽的獎金采用累計制,並不是所有球隊參賽就能拿到獎金,需要贏得最終勝利才能拿。」
說著,搖了搖頭,又道︰「這樣對于參賽的熱情會大大降低。」
「能建立球隊的家族,或者個人,本質上是不缺少的。」李斯皺了皺眉,道︰「那些獎金雖然豐厚,但貴族們應該看不上,所以會拿來犒勞球員。」
「確實如此。」
蒙毅點頭附和道︰「真要讓貴族們積極參賽,並全心投入,恐怕需要比獎金更大的誘惑。」
「比獎金更大的誘惑?」
嬴政愣了愣,歪頭望向馮去疾。
馮去疾表情怪異的道︰「公子昆說,在比賽場上放兩百個姿色可人的姑娘,誰贏了就歸誰。」
嬴政︰「………」
李斯︰「………」
蒙毅︰「………」
三人對視,嬴政當即斥道︰「胡鬧!」
听到斥責,馮去疾打了個激靈,遲疑的說︰「這……這個是公子昆的建議,臣也覺得不妥。」
嬴政皺眉,板著臉道︰「不管是誰的建議,都不行!」
「是是是。」
馮去疾連忙點頭,然後朝嬴政道︰「那陛下可有決斷?」
「橄欖球運動主旨是推廣軍隊……」
嬴政想了想,問道︰「軍隊里的將士,最在乎的是什麼?」
李斯︰「爵位?」
蒙毅︰「封地?」
「不,不對!」馮去疾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是榮耀!」
「榮耀?」
嬴政笑了︰「這個就簡單了,給比賽重新命個名。」
「什麼名?」
馮去疾三人望向嬴政。
嬴政意味深長的吐出兩個字︰「冠軍。」
「冠軍?」李斯念叨了一遍,眼楮大亮,笑道︰「冠軍冠軍,勇冠三軍!」
「不錯。」
嬴政笑著點了點頭。
三人連忙恭維︰「陛下聖明。」
嬴政擺了擺手︰「好了,這件事已經解決了,那麼另一件事也應該解決了。」
「何事?」
三人對視一眼,馮去疾率先發問。
嬴政轉頭望向馮去疾︰「馮愛卿,頻陽縣令可有合適的人選?」
本來選任官吏是李斯的業務範疇,但陳平之事,嬴政對他的眼光產生了懷疑,于是破天荒的問馮去疾。
馮去疾一臉懵逼,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斯欲言又止,抬頭望向蒙毅。
他希望蒙毅推薦陳平,可蒙毅有苦難言,因為嬴政在上車之前就提醒了他,別胡言亂語。
眼見氣氛有些尷尬,嬴政的臉色頓時耷拉了下來,沉聲問道︰「怎麼,朕的大秦無人可用了嗎?」
听到這話,三人心中一緊,馮去疾連忙道︰「回陛下,楊端和之子楊素有才名,任職內史府政績佳,可調任頻陽令。」
「楊素?」
嬴政皺了皺眉,顯然不是很滿意這個推薦,于是又問︰「可還有其他人選?」
馮去疾想了想,試探著答道︰「隴西侯堂弟李恆,供職戶郎中將,能力不錯,可調任頻陽令!」
「李恆?」
嬴政眼楮微眯︰「難道我大秦真的無人可用了嗎?」
「這……」
馮去疾有些遲疑。
李斯狂翻白眼,覺得馮去疾是個蠢貨。
居然會推澤楊素。
他難道不知道陛下對楊家的態度嗎?
楊端和跟陛下因為成蟜之事,早就暗生間隙,怎麼可能會重用他的兒子?
再說李恆那個紈褲子,有個屁的能力!
擔任郎將多年,至今毫無存進,就憑他也配一縣父母官?
說實話,李斯現在很想開口,但嬴政沒問他,他也只能干著急。
大概遲疑了半刻,馮去疾又硬著頭皮道︰「陛下,臣一時想不起來,得回去翻看推澤名錄,才能尋找合適的人選。」
「哼!」
嬴政冷哼一聲,轉頭望向蒙毅︰「蒙愛卿,你可有合適的人選?」
蒙毅︰「………」
我擦!
陛下不是說不能胡言亂語嗎?
這反問我又是什麼情況?
蒙毅一臉茫然,下意識的看向李斯,卻見李斯食指對食指,擺出一個「平」的手勢。
意思很明顯,讓他推薦陳平。
可陳平毫無入仕條件,且有可能是李斯的人,自己推澤了,撈不到半點好處。
沉吟了一瞬,蒙毅心中有了決定。
那就是置身事外。
「陛下,此事太過倉促,臣也沒有合適的建議。」
「呼……」
嬴政暗吐了一口氣,心說蒙毅不愧是自己的老兄弟,夠上道。
他真怕蒙毅腦殼打鐵,推薦陳平。
「你的意思也是,朕的大秦無人可用了?」
「臣不敢!」
嬴政故作不悅的冷哼道︰「三日之內,朕要有可用之人,若是再推搪,就都給朕回家養老!」
听到這話,蒙毅和馮去疾面面相覷,只有李斯悶悶不樂。
他總感覺自己被針對了!
但嬴政沒有繼續再說下去的意思,三人也只好默不作聲。
時間過得很難熬。
別說三人難熬,就連嬴政也很難熬。
為了不讓李斯開口,他一直假寐,硬生生的熬到了進城。
此時城內已經被頓弱的人清理了一遍,因此也沒有太過髒亂。
不過,剛一進城,嬴政就將李斯三人趕下了車,然後坐車朝趙昆的府邸駛去。
據說那小子在府里養傷。
嬴政肯定是不信的。
他能狠得讓自己受重傷?苦肉計誰不會啊!
「等會兒看你小子怎麼裝!」
嬴政坐在馬車上,冷笑一聲,隨後琢磨著等會兒的戲該怎麼演。
反正他是不可能讓趙昆奸計得逞的。
之所以要盡早確定頻陽縣令,就是要打趙昆一個措手不及。
陳平確實立了大功,但賞賜卻是他說了算。
「朕給你的,才是你的。」
「朕不給你,任你百般算計,也是徒勞的。」
嬴政心中月復誹了兩句,感覺極其囂張,同時又很爽。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趙昆吃癟的樣子了,于是朝趙高道︰「趙高,快點。」
「諾。」
趙高恭敬應諾,同時眉頭緊鎖。
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讓他覺得很是蹊蹺,總覺得哪里不對。
莫非異象與公子昆有關?
想到這,趙高心頭一震,旋即揮舞了一下馬鞭︰「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