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秦皇行宮,議事殿。
嬴政照常端坐在大殿上,不過與之前略微不同的是,趙高回來了。
此時的趙高,已經不是那個威名赫赫的中車府令,而是一名隨侍宦官。
雖然被嬴政剝奪了爵位和官職,但沒有人敢小瞧他。
卻見趙高站在嬴政身側,面無表情的掃視了一圈眾臣,然後尖著嗓子喊道︰「早朝開始,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眾人皆為之一頓。
盡管每個人都知道今天要議什麼,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畢竟槍打出頭鳥,只有傻子才會去觸始皇帝的霉頭。
當然,有的人是不怕觸霉頭的,比如耿直老boy馮去疾。
只見馮去疾一身正氣凜然的出列,朝嬴政拱手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奏來!」
嬴政淡淡掃了眼馮去疾,語氣比以往冷了不少。
馮去疾身子一顫,硬著頭皮道︰「啟稟陛下,如今已至深冬,臣擔心百姓無過冬炭火,遂請陛下增設碳司,燒制大量木炭!」
「切∼」
眾臣心中翻了個白眼,暗道耿直老boy 不耿直了,就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好意思說出口。
百姓們是沒過冬炭火嗎?那是沒錢買好麼!
眼見眾同僚對自己露出鄙夷的目光,馮去疾面子也有些掛不住了,急忙又道︰「陛下,臣還有事要奏!」
「嗯!」
嬴政「嗯」了一聲,抬手示意他繼續。
馮去疾下意識瞥了眼王賁,然後拱手道︰「臣彈劾公子昆假傳陛下旨意,肆意斂財,違法亂紀,驕奢婬逸,圖謀不軌,致使頻陽民不聊生等十宗罪狀!」
嘶
眾臣听到馮去疾的奏報,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耿直老boy不愧是耿直老boy ,這一出嘴就是十宗罪,且每一宗罪都能令始皇帝殺子證暴君!
「還有人上奏嗎?」
一眼掃過眾臣,嬴政不疾不徐的問道。
「啟稟陛下,臣也有事要奏!」
王賁同樣不疾不徐的出列,神色平靜的拱手道。
「通武侯奏來!」
「陛下,臣彈劾馮右相歪曲事實,污蔑公子昆,罪大惡極!」
嘩——
此話一出,眾臣嘩然,心說兩位大佬這是要硬剛啊!
「既然通武侯說老臣歪曲事實,可敢傳公子昆當堂對峙?」馮去疾寸步不讓的說道。
王賁扭頭問道;「馮右相說了十宗罪責,可有證據?」
「這」
馮去疾啞然。
他說的十宗罪,基本都是頻陽各大官吏報給他的,昨晚的活動,他也沒去參加,只能說知道這件事,但要說證據,還真一時半會拿不出來。
「怎麼?馮右相可有什麼難言之隱?若拿不出證據,你又如何與公子昆對峙?」王賁追問道。
馮去疾沒想到王賁居然這麼維護趙昆,看來傳言的‘女婿之說’,並非空穴來風。
遲疑了一瞬,馮去疾不再談及具體罪責,而是問起了事實;「敢問通武侯,昨夜活動是否為公子昆所辦?」
「是!」
王賁想都沒想的答道。
「那公子昆是否當眾宣布新城之事?」
「不知道!」
馮去疾皺眉︰「既然通武侯不知道,那就傳公子昆上殿答疑!」
「怎麼?」王賁挑眉;「馮右相何時又成嬴秦宗正了?」
「我」
馮去疾再次啞然。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頓時涌上心頭,對付李斯他都捉襟見肘,更何況老奸巨猾的王賁。
然而,王賁卻不想放過他,見他不說話,便冷笑道︰「馮右相,公子昆可不是你能審的,莫要忘了丞相之責是什麼,下次彈劾之前,先把證據拿出來!」
「哼!」
馮去疾尷尬的哼了一聲,然後拂袖回到列席。
而這時,國正監周正站了出來,駁斥道;「通武侯休要巧言令色,混淆視听,公子昆假傳陛下旨意,頻陽全城皆可作證!」
「陛下都沒發話,汝便口出狂言,肆意污蔑,我看你國正監也已經腐朽了!」
「我國正監,奉命監察百官,就事論事,通武侯此言何意?」
王賁︰「公子昆既無爵位,又無官職,要監察也是宗正府,關你國正監屁事?」
「你!」
听到這話,周正頓時氣急,就要上前理論。
砰——
嬴政一拍桌案,滿臉怒容的道︰「好了,都給朕住嘴!」
說完,轉頭望向馮去疾︰「馮右相,到底發生了何事?」
揣著明白裝糊涂是每個當權者必備素養,始皇帝也不列外,明明知道所有事情,卻非要再問一遍。
馮去疾听到嬴政問話,立刻變得恭順了許多,畢竟是始皇帝,不恭順些,吃不了兜著走。
「老臣也是接到上報,說公子昆在石川湖舉辦了一場活動,並當眾宣布建立頻陽新城之事,據說是得到了陛下授意;
可老臣細翻陛下最近頒發的政令,並無此事,所以就將眾臣上報的奏折整理了一遍,列出了公子昆十宗罪責!」
「哦!」
嬴政恍然的「哦」了一聲,隨即笑道︰「原來是這事!」
「前些時日,趙昆確實給朕上奏過頻陽新城之事,朕當時覺得新奇,便一口答應了,所以才忘了告知諸位!」
「什麼!?」
听到這話,眾人面面相覷。
都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陛下怎麼可能會答應建立新城?
現在都沒錢打仗了,哪有閑錢建立新城?
想到這,御史台官吏連忙出列道︰「既然陛下知曉,那為何會答應此事?莫非陛下不知我大秦國庫緊張?」
「修建新城,肯定又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得不償失!」
「是啊陛下,修建新城實屬沒必要,望陛下三思!」馮去疾聞言,拱手附和。
其余群臣對視一眼,也跟著拱手附和道︰「望陛下三思!」
嬴政笑了笑,沒有答話,轉頭望向李斯︰「李愛卿對此事如何看?」
李斯頓了頓,拱手道︰「臣也覺得新城之事有待商榷。」
「既然諸位臣工都覺得此事不妥,那朕就親自為你們解惑!」
嬴政笑著站起身來,然後朝趙高擺了擺手︰「把東西拿給他們看吧!」
「諾!」
趙高應諾一聲,然後招呼宮侍拿來頻陽新城的計劃書。
「這個東西你們輪流看一下,有什麼意見和建議,看完再說!」
嬴政背負雙手,靜靜看著階下的群臣。
馮去疾第一個接過計劃書,看了起來。
看到第一眼的時候,馮去疾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因為上面的字是王賁的。
作為始皇帝的寵臣之一,王賁確實有資格為始皇帝出謀劃策。
可隨著馮去疾越往下讀,他臉上的表情就越來越詫異。
「頻陽新城,采用工程招標的方式,承包給大秦建築集團,由大秦建築集團獨立施工建設,且不用國庫撥款修建。」
「大秦建築集團由太尉府組建,獨立合法經營,主旨是解決部分役夫生計問題。」
「另外,盈利分成方面,大秦建築集團的八成利,皆納為國家稅收,剩余兩成利則作為運營資本……」
看著看著,馮去疾便不由自主的念了出來。
眾臣都跟著听。
大秦建築集團?
不用給錢建新城?
還得八成利?
能站在議事殿的群臣都不是傻子,很快就明白了嬴政為何會同意新城的建造。
這特麼簡直穩賺不賠啊!
如果頻陽新城真給這個大秦建築集團建設,那朝廷基本上只等著收錢就行了。
可是,天下真有這麼好的事嗎?
大秦建築集團哪里來的錢修建新城?
就在眾人又驚喜又疑惑的時候,馮去疾再次開口道︰「陛下,按照這計劃書的描述,大秦建築集團的成立,利國利民,不僅為大秦解決了役夫問題,還給國庫增添了收益,實乃兩全其美……」
「但是!」說著,他話鋒一轉,接著道︰「獨立經營這個提議,老臣覺得有些不妥,因為頻陽役夫接近兩萬,若讓大秦建築集團收納,萬一出現問題,該如何是好?」
一旁的李斯聞言,連連點頭︰「馮右相說的不錯,而且這還只是頻陽,若對外擴張,這個大秦建築集團將會收納更多人!」
他可知道趙昆有謀反的嫌疑,若這些人落在趙昆手里,將會是個天大的麻煩。
不過,對于這種情況,王賁早有預料,于是開口解釋道︰「人員管制方面,我在計劃書的末尾已經說了;
在成立大秦建築集團的同時,會由國正監,太尉府,廷尉府,御史台成立監察司,專門管束大秦建築集團的人員問題。」
听到這話,眾臣紛紛望向馮去疾,馮去疾愣了下,連忙看去,果然發現一項小字。
「這還真的有監察司!」
「你們考慮到的問題,陛下怎麼可能沒考慮到?」王賁瞥了馮去疾一眼,冷冷道。
「這……」
馮去疾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而李斯則皺眉追問︰「那大秦建築集團準備如何建造新城?」
「這個屬于商業機密,無可奉告。」
「商業機密?」
一听這話,李斯不由呆了下,心說這大秦建築集團所做之事皆與國政有關,算什麼商業?
不過,既然王賁拒絕回答,那說明真的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否則陛下不可能不發話。
沉吟了一瞬,李斯又問︰「既然如何建造是商業機密,那所需財物,總不可能也是吧?那麼,我想問通武侯,大秦建築集團哪里來的錢,建造新城?」
「頻陽新城佔的地界,屬于我王家的封地,我王家自願拿出來售賣,所得資金,都歸大秦建築集團所有。」
「什麼?!把……把封地拿出來售賣……那不就是敗家麼……」
此話一出,眾人驚愕。
倒不是王家的地不能賣,而是這些地是王家的私產,這樣做有什麼好處……王家真這麼舍得?難道王家的愛國之心已經膨脹了?
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頓時,所有人都覺得王賁瘋了,太敗家了!
這封地並不是王賁一個人的,而是王家幾代人浴血沙場,拼死拼活換來的!
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賣了?簡直就是荒唐至極!
馮去疾雖然沒當面斥責王賁,但還是委婉的提醒道︰「通武侯當真考慮清楚了?那可是你王家的祖業,就這麼賣了,你王家以後……」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王賁拂袖打斷道︰「我王家受封頻陽多年,也沒為頻陽百姓做過什麼,如今有機會改善他們的境遇,失去點封地,倒沒什麼!」
眾臣一听這話,頓時沉默了,因為王賁所言大義凜然,他們無法反駁。
李斯也皺著眉頭,開始細細咀嚼王賁的話來。
見大家沒有出言反駁和質疑,王賁知道,趙昆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于是繼續說道︰「大秦建築集團獨立朝堂之外,並非別有用心,而是不希望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橫加干涉……」
說完這話,他故意望向李斯,後者愣了下,怒目而視道︰「通武侯的設想雖好,但若百姓們都去做工,無人種糧,又該如何?」
「李相過慮了!」
王賁笑道︰「大秦建築集團招納的人,始終是有限的,而不是人人都招納,必須要生活艱辛的家庭,才能來做工。」
「當然,後續還會有更多利國利民之舉,讓大秦百姓,不再為生計發愁。」
「這……」
眾臣听完之後我,都沉思起來。
良久,他們似乎都想清楚了,一個個兩眼放光,滿臉興奮。
有的甚至拍手叫好!
馮去疾也兩眼放光,有一種重新認識王賁的感覺,他突然發現,王賁復啟,對大秦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這里,馮去疾朝王賁深深揖了一禮︰「通武侯為大秦獻此良策,實乃大秦之福也!」
「通武侯大才,吾等佩服!」
一眾朝臣也跟著拱手附和。
嬴政見狀,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心中夸贊王賁這臥底沒白當。
昨晚王賁向他匯報完趙昆的安排後,他就讓王賁連夜回去,向趙昆索要計劃書,如今由王賁掌握大秦建築集團,那小子再多陰謀詭計,也無濟于事。
「咳!」
見眾臣紛紛恭維王賁,嬴政輕咳一聲,然後不緊不慢的說道︰「通武侯此法,朕也覺得可行,那從即日起,由太尉府成立大秦建築集團,由王賁負責所有事宜!」
「陛下聖明,大秦之福!」
馮去疾高呼出聲,其余眾臣依言附和。
就如此,本應針對趙昆的彈劾,在王賁和嬴政的有意帶動下,煙消雲散。
不過,嬴政可沒打算輕易放過趙昆這個熊孩子!
趙昆想要去宗正府避禍,嬴政偏不讓他去,就這麼冷處理,讓他整日擔驚受怕,比處罰他,關著他,更有意思。
這是他大秦始皇帝慣用的伎倆,名為震懾。
據王賁說,昨晚回去的時候,趙昆一直沒睡,就那麼望著門口發呆。
而王賁讓他做計劃書,他也三兩句不離始皇帝如何處理自己的話題。
想到這里,嬴政不由有些好笑,旋即大袖一擺︰「退朝!」
退朝之後。
「通武侯怎麼突然之間,變得如此精明了?」
「雖然他善于軍事,但政事卻並不精通,如今出此良策,當真匪夷所思!」
李斯一邊往宮門外走,一邊嘆息著朝馮去疾感慨道。
「是啊!通武侯此舉,我也始料不及,好像自從他病情改善後,性子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馮去疾附和了一句,忽又想起什麼似的,嘆息道︰「陛下最近也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不知是何緣故!」
李斯听到這話,眼珠子一轉,旋即試探著道︰「馮右相是否記得陛下此前的怪異舉動?」
「嗯?」
馮去疾腳步一頓,滿臉疑惑的望著李斯︰「李左相此話何意?」
「陛下那日被公子扶蘇氣得病發,慌忙吃了盒子里的藥,你可知此藥是誰送的?」
「不是說公子扶蘇送的嗎?」
「非也!」
李斯搖了搖頭,意味深長的道︰「此藥並非出自公子扶蘇,而是出自公子昆!」
「什麼?」
馮去疾詫異︰「居然是公子昆獻的藥!」
「若非公子昆獻藥,陛下怎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
李斯笑著反問。
馮去疾眉頭微皺,面露警惕的道︰「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何?」
「呵呵!」
李斯呵呵一笑,旋即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我只是想提醒馮右相,大秦的風向變了!」
「什麼意思?」
「此前我們都知道,陛下一直在公子扶蘇和公子胡亥之間,猶豫不定,如今公子昆出現,卻變得愈發明朗了!」
「這!」
馮去疾愕然,臉上掛著「你特麼在逗我」的表情,望向李斯︰「李左相可知,妄揣聖意,實乃大不敬!」
「是否妄揣聖意,馮右相且听我把話說完,再做計較?」
李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後繼續道;「陛下這段時間變得跟以前不一樣,那是因為背後有公子昆出謀劃策,而通武侯王賁也是如此!」
「不知馮右相可記得捐糧立碑之事?若我猜得不錯,這絕對是公子昆的計謀!」
「這怎麼可能?他才剛滿十五歲,怎有如此智謀?」
馮去疾一臉疑惑。
李斯搖頭苦笑;「公子昆的智謀不能以常理來判斷,馮右相若不信,可仔細回想,陛下每一次出其不意的舉措,是否都與公子昆有關?」
馮去疾聞言沉默了。
以前他並沒將趙昆放在心上,現在經李斯一提醒,發現果然有些端倪。
無論是「以工帶賑」,還是騎兵對戰演練,亦或是大秦建築集團,都有趙昆的影子。
莫非陛下真打算改立趙昆為太子?
想到這,馮去疾心頭一震,暗道不妙,但很快反應過來,李斯與自己歷來不對付,怎麼會好心告訴自己這些。
于是遲疑了片刻,皺眉問道︰「你有什麼目的,直接說!」
「我的目的很簡單,捐糧立碑之事不可行!」
「這是陛下決定的事,我也無法阻止。」
李斯︰「你無法阻止,可以推幾個替死鬼出來,讓他們阻止」
馮去疾︰「這是什麼意思?」
「詐捐!」
「」
馮去疾目光一寒,冷冷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王丞相已經離開快十年了」
李斯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
馮去疾瞳孔一縮,恍然想起十年前,他與李斯合作,將王綰排擠出大秦朝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