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織最近很開心。
她真的修行出法力了。
但她也很難過。
因為她誰都不能說,即使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世界。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晴子提出的條件。
只要自己真的修行出法力,就必須要離開。
她並不奇怪在晴子看來,自己只是一個以好奇和玩鬧的心態將修行當做一個課外興趣的小孩。
甚至就算是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真正成為一名陰陽師。
能夠像現在這樣,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事情不可能停留在原地。
就像無論如何她都會回到西園寺家成員的老路上,她也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作為學徒留在田邊家。
即便知道這一切都只是早晚會發生的事情。
香織依然選擇將一切埋在心底。
或許,能夠多一天,都是好的吧。
「香織,該走啦。」世界推了推她,略帶埋怨地對香織說道,「怎麼又在發呆?」
「哦,沒什麼。」香織搖搖頭,她看著已經變綠的信號燈,「走吧。」
兩人走過馬路。
「橘先生。」不出意外,她們又在街角的便利店遇到了蒙著雙眼的男人。
「是你們啊。」橘先生手里拿著拐杖,卻仿佛能看到她們一般精確地轉過頭,「我來買點東西。」他提了提自己手里的購物袋。
這些天來,似乎在放學後幫助這名視力受損的男人購買日用品已經成為了兩人回家路上的一項日常。
「您的眼楮,還不能康復嗎?」走在路上,因為彼此之間已經很熟悉了,所以說起話來就沒有了那麼多顧忌。
「還沒有呢。」橘先生搖頭,「畢竟這種事情,還是沒辦法短時間內解決。」
他頓了頓,又說道︰「一些陡然間的改變,總是不那麼容易接受的。」
「沒事的,總會好的。」世界在旁邊說道,她覺得橘先生可能是在擔心自己的康復狀態。
「是啊。」橘先生笑了笑。
「其實您每天沒必要自己出去的,完全可以把需要什麼告訴我們,我們明天幫您帶來。」走到家門口,香織又對鞠先生說道,她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這麼說了。
橘先生笑了笑,還是和往常一樣搖搖頭。
「真是個有著奇怪堅持的人。」回家的路上,世界說道。
「或許這是讓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虛弱到連日常生活都無法完成的人的原因吧。」香織答道。
就像自己一樣,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卻只是選擇自欺欺人。
香織心想。
……
坐在桌前,手里拿著的是記錄妖怪的卷軸。
但香織卻根本沒有辦法靜下心來。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放棄這種生活。
如果真的要回到過去那種作為一個大小姐的日子,她怎麼能受得了?
要鼓起勇氣向大家說出自己的想法嗎?
香織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只是這樣避開枯燥的生活,還是真的想要成為一名陰陽師。
她並不傻。
陰陽師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她已經很清楚了。
自己真的能夠承受那種生活里痛苦黑暗的一面嗎?
香織很懷疑她所喜歡的,只是其中美好的那一部分。
就像自己過去的生活一樣。
在旁人看來,錦衣玉食就是幸福。
但在她心里,那不過是金色的鳥籠。
可是,如果沒有自己的出身,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自己有機會成為現在這樣的學徒嗎?
人們總是只想,或者說只看到美好的一面,而忽略了所有美好背後的黑暗。
香織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軟弱的人。
或許自己只是一個想要把所有好處都抓在手里,而讓別人去承擔痛苦的自私的壞人。
就像現在,她在嘗到了作為大小姐收到的束縛後,就覺得陰陽師的生活美好無比,那麼,當自己感受到新生活的痛苦之後呢?
「良守哥哥。」正苦惱著,香織在院子旁走廊上遇到了正好走出房間的良守。
「嗯。」良守只應了一聲,他正在思考著蘆屋道滿和花開院幻夢的事情,沒有心思去關注香織。
「對……陰陽師這個職業,良守哥哥你是怎麼想的?」香織忽然鬼使神差地開口歐。
「嗯?」良守詫異地看過去。
「就是,背負著的東西。」香織反應過來,但是沒有辦法,她只能咬著牙說下去。
「背負的東西?」良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出乎香織意料地說道,「你指的是,擋在普通人和妖魔之間的屏障,還是所謂隨時可能犧牲的危險?」
「呃……」香織沒想到良守這麼坦誠,「都有?」
「坐下吧。」良守走到庭院前的幾級台階坐下。
香織乖乖地走過來。
「其實我不知道。」良守說道。
香織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曾經以為自己明白。我以為自己無法承受那種危險,而至于責任,為什麼一定要是我?」他說道,「就因為我出生在這里?憑身份來完全決定一個人一生的觀念未免也太過古老了吧?‘修行就好,別的事情與我何關’的想法,怎麼可能實現呢?這種‘我只享受好處,卻不承擔任何責任’的好事,除了在那些單純用來發泄情緒的鍵盤里,怎麼可能出現在現實中?」
香織臉色微變。
「但是……」良守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其實走過來之後,反而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難。」
「沒有那麼難?」香織開口問道。
「害怕啊,擔心啊。」良守笑了起來,「其實,只是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嚇唬自己?」
「是啊。」良守點點頭,「這種擔心,與其說是真的在害怕,還不如說是自己在擔心自己會害怕。仔細想想,當開始思考這些的時候,其實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了。思考同樣是一種面對,當你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試圖直面恐懼的時候,本身就已經在開始做好準備了,」
良守轉頭看著香織︰「真正會被你所害怕的東西嚇到的人,反而是那些自以為無所畏懼,自稱著無所畏懼目空一切的人。」
香織若有所思的點頭。
「至于你說的責任……」良守思考片刻,「我也沒有辦法回答你什麼。」
「或者說,在我看來,每個人對責任的理解都不一樣。」他說道,「但是,真的有必要把那麼大的一個包袱背在自己身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