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聞名天下的安倍晴明又如何？」虛弱無力的土蜘蛛趴倒在地，即便已經快要說不出話，卻依然狂妄地嘲諷著，「就算你法力通天神通廣大，又如何能夠去除仇恨？只要有仇恨，我就不會消失！」
「是啊。」已經略顯蒼老的俊美男子身著白色狩衣，不僅不惱，反而大大方方地在骯髒散發著臭味的巢穴里坐了下來，「我不過一介凡人，連自己的喜怒哀樂都難以自制，又如何可能能夠去除世人的仇恨來讓你解月兌？」
「解月兌？」土蜘蛛猙獰地笑道，「仇恨就是我的全部，我不需要解月兌！」
「可是……我很為難啊……」安倍晴明表現得不像是在和一個窮凶極惡的妖怪，而是在和老朋友商量一件小事，「仇恨歸仇恨，但我沒辦法放任你出去害人。」
「那你就盡管施法，鎮壓也好，封印也罷，只要我還有一息尚存，只要世間還有仇恨，我就永遠不會停下，封印會隨時間衰弱，而仇恨只會在時間的醞釀里更加強大。等到你死了，等到你的骷髏化為塵埃，我會再次回到世間，你所做的，不過是一場空！」
晴明垂下眼簾。
「仇恨不會熄滅，但是，那真的是壞事嗎？」晴明若有所思，「人有喜怒哀樂，憤怒並不比歡樂丑陋，仇恨也未必比愛戀邪惡，既然你是仇恨的化身，那我為什麼要消滅你，甚至是封印你？」
「你說，什麼？」土蜘蛛目瞪口呆，晴明竟然認為自己並非邪惡？
「在大唐之前的時代，有一個君主被滅亡了國家。」晴明繼續說道，「但他懷著仇恨活了下來，因為仇恨的趨勢，他承受了常人難以承受的折磨，但卻最終成功復國，並留下了傳頌不息的美談，而沉溺于美色為搏美人一笑的君王卻因為戲耍諸侯而失去了天下。」
他平靜地看著土蜘蛛︰「所以，為什麼仇恨就一定是邪惡的？」
「如果父親被盜匪殺害，而兒子滿懷仇恨地長大成人，最終為父報仇除掉危害一方的惡人，難道是邪惡的嗎？」晴明又說道，「所以，既然你只是仇恨而已，我為什麼要除掉你？」
土蜘蛛怔怔說不出話。
晴明站起身，撢了撢自己的狩衣，說來也怪，在堆滿了腐爛尸體惡臭燻天的巢穴里坐了這麼久，他的衣服卻如同未曾進入一般一塵不染。晴明走到土蜘蛛面前，他伸手輕輕放在土蜘蛛鬼面的額頭上。
「既然是仇恨，又何必被一具軀殼束縛？」
「我……」土蜘蛛瞪大了眼楮，他依然和過去一樣，能夠從那些世人的情緒中汲取仇恨，甚至于不知為何在晴明的動作後，他和這些仇恨的聯系變得更緊密了，他不僅僅能夠汲取仇恨本身，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仇恨在每個人身上的醞釀。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原本的土蜘蛛，他已經完全融入了世人的仇恨之中……
但是，在這一切發生後。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空殼。
仇恨歸于了世人的仇恨，而他，而土蜘蛛，卻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妖怪，即便他保留了過去所有的能力，但是，他卻只是一只普通的妖怪了。
安倍晴明將一張符咒貼在他的腦袋上，即便這完全不能影響已經完全超月兌了土蜘蛛身份的自己，但他卻依然清晰地感覺到作為土蜘蛛的意識越發迷茫。
「我要走了。」安倍晴明輕輕拍了拍已經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土蜘蛛」，「我希望，你能夠明白。」
……
土蜘蛛坐在良守面前。
「千年以來，我一直流轉于人類的仇恨之中，我觀察他們，閱讀他們，理解他們，最後發現，其實他們不過是一群和我一樣的怪物。
土蜘蛛笑了起來︰「千百萬年來，人類都是一樣的！」
他狂妄地笑了起來︰「安倍晴明以為我能夠被人類所感化，但是他輸了，他錯了！我只看到了無數個‘土蜘蛛’在人類中出現，他們沒有猙獰的軀體，沒有鬼面獠牙，卻依然干著和我一樣的事情！」
「而更有趣的，是安倍晴明認為仇恨帶來的所謂並非邪惡，現在也已經成為了邪惡的一種，‘如果你也這麼做了，那麼你就會成為和他一樣糟糕的人！’」土蜘蛛哈哈大笑，「你看，如果不願意放下仇恨，不願意和那些虛偽的神佛一樣放過敵人，就會成為另一種邪惡！
「所以，仇恨贏了，我贏了！邪惡贏了！」
土蜘蛛的表情逐漸瘋狂，他不復此前的平和。
終于平靜下來，他等著血紅的雙目，直勾勾地看著良守︰「你說，我是不是贏了！」
「嗯。」良守點頭，「是的，你贏了。」
「我……」土蜘蛛剛開口，忽然卡住了，「你說，我贏了？」
「當然，你贏了。」良守又重復了一遍。
土蜘蛛惡狠狠地瞪著他，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良守居然可以這麼輕易地承認自己的勝利，難道依照人類的習性，他不是應該奮力狡辯，力求證明事情並非如自己所想嗎？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贏了。」良守的語氣平靜，「因為沒有人可以消滅仇恨，所以你從最開始就不會輸，所以，不論他做什麼，你都不可能輸，所以，從他其實只是讓你贏了而已。」
「讓我，贏了？」土蜘蛛難以置信。
「當然，當你成為了世人的仇恨，你就不再是土蜘蛛了。」良守說道，「難道你不是已經明白了嗎？人人都是土蜘蛛，既然人人都是土蜘蛛，那一個長著人型的土蜘蛛，和一個鬼面蜘蛛身型的妖怪，又有什麼區別？一個人是被妖怪吃掉，還是被認為邪惡的仇恨吃掉，又有什麼區別，既然這樣，土蜘蛛究竟是不是繼續存在，又有什麼關系？這個空殼，還有必要繼續存在嗎？」
土蜘蛛怔怔地看著他。
「就像你說的，土蜘蛛只是一個空殼嗎，留著他反而是制約你真正成為仇恨本身的制約，你本來就是誕生于仇恨之中的妖怪，重新歸于仇恨，成為仇恨本身，這本來就是一種登峰造極。」良守說道。
「而如果我成為了仇恨本身，土蜘蛛也自然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名為仇恨的邪惡，而不再有名為土蜘蛛的妖魔。」土蜘蛛恍然大悟，「于是，他就消滅了吃人的妖魔土蜘蛛。」
「正是如此。」良守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