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斐轉班的消息, 在開學第一天便引起了一波討論。
雖說師資、硬件相同,可學校的——有人都知道,姜斐——在的班級多是富二代, 起點便高了普通人一大截。
更何況, 姜斐和沈放兩家有婚約的消息雖然從未公開,但周圍人——都捕風捉影地听過一些內幕,再者說姜斐追在沈放身後為他打了那麼多次掩護, 即便不知道婚約, ——能看出她對沈放的心思。
如今, 姜斐卻要轉班。
太不可思議了。
然而,即便周圍人多麼不可置信,姜斐依舊在開學的第一天早上, 迎著——有人的目光, 被年級主任親自帶著去了普通班級門口。
「同學們,這是咱們班新轉來的學生,姜斐……」
年級主任在講台說著什麼。
底下的學生卻已經開始了一片片騷動。
「姜斐?二代班班花?」
「不是說是姜家的獨女?怎麼到咱們這——了?」
「希望別影響到我們的氛圍……」
「她真的好好看。」
「……」
雖然是普通班級,但卻是學校親自出資從各地挖來的品學兼優的學生,以提高學校成績的含金量。
因此, 這——學校更是不少貧困生的選擇, 因為只要學習好,便意味著入學後, ——有的學費均由學校承擔。
這——造成這個班級有不少心氣兒高的優等生們——
然, 除了阮糖, 她在升學考試前的暑假,由宋硯輔導,貼著分數線進了這——學校。
姜斐站在講台前,笑著道︰「大家好, 我是姜斐,未來會和大家一起相處、學習,希望多多關照。」
她邊說著,邊環視了眼班中的學生,一眼便看見角落里依舊穿著白色襯衣的宋硯,他——看見了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如二人從沒認識過一般。
他的身邊空落落的。
而阮糖,正坐在宋硯前方,察覺到姜斐看過來的視線,心中不覺一緊。
「好了,姜斐同學,自己去找座位坐下吧……」班主任說道。
姜斐禮貌地對班主任彎了彎腰,轉身徑自朝角落的宋硯走去——
有人或詫異、或錯愕地看著姜斐,——看了看角落的男孩。
那可是宋硯啊!
年年成績第一,參加各類競賽從未失手,長得分外好看的高嶺之花宋硯啊!
阮糖低頭死死咬著下唇。
她和宋硯——了近七年的同學,一直都知道宋硯不喜歡旁人太過接近他,只有她能坐在宋硯周圍,可是如今……
宋硯聞著身邊好聞的淡香,轉頭看——姜斐,而後垂眸淡淡道︰「抱歉,我不喜歡身邊有人。」
男孩的聲線帶著喑啞和磁性,卻疏離又陌生。
周圍不少人听見這話,紛紛偷偷看——這邊。
高嶺之花果然拒絕了啊,就是不知道那位千金大小姐會有怎樣的反應。
阮糖心中松了一口氣,作為離宋硯——近且沒有被他拒絕的女生,臉頰不覺一熱。
姜斐看著宋硯,無辜地眨眨眼︰「為什麼?」
宋硯垂頭淡道︰「姜同學可以去其他座位。」
姜斐笑了笑,朝他走了兩步,微微俯身︰「可我就想坐在這——怎麼辦,男、朋、友。」——
後三字,一字一頓,聲音極輕。
其他人听不清楚,卻都看見高嶺之花身子一僵,而姜斐已經趁這個機會坐在了他身邊。
阮糖的臉色驟然蒼白,她听得清清楚楚。
姜斐叫宋硯「男朋友」,他們什麼時候有了這一層關系?為什麼她從來都不知道?
思緒混雜一片,這一整天,阮糖都魂不守舍地坐在座位上,課程沒听進去,就連午餐時間都滿心滿腦的慌亂。
直到傍晚,課程結束,阮糖看著面前書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終攥了攥拳,拿起書本就要轉過身︰「宋硯……」這道題怎麼解——
後半句話沒說完,就已經被一陣清甜的嗓音打斷。
「宋同學,雨傘還給你,」姜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雨傘,遞給宋硯,彎著眉眼笑道,「一周前下雨那天,我被困在餐廳,謝謝你。」
阮糖的小臉更白了。
一周前,下雨那天,正是爸爸暈倒住院的那天。
她以為宋硯在打工,他卻和姜斐在一起?
宋硯面無表情地接過姜斐遞來的雨傘,前面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宋硯想到什麼,飛快地抬頭看去。
阮糖蒼白著臉站起身,眼圈通紅地朝教室外跑去。
宋硯眉頭微蹙,放在桌上的手輕攥,而後便要起身。
「宋同學!」姜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掌。
宋硯眉頭緊皺,心中升起陣陣排斥,回眸看著她︰「姜同學,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工于心計。」
說完,他便要掙開她的手離開,卻在看見教室門口的人影時頓住,手上想要掙開姜斐的力道——隨之消失。
門口,站在阮糖身前,神色陰沉的人,是沈放。
……
沈放自從生日那晚姜斐離開後,就一直覺——自己很不對勁。
她為他做蛋糕的樣子、準備飯菜的樣子,甚至……臨走前吻他的樣子,一遍遍地往他的腦海里鑽,就連夢中都不放過他。
他不斷地做夢,夢見她踮著腳吻著他的唇,即便在夢中,唇上酥麻的感覺都很是真切。
可是吻完,她對他歪頭一笑︰「再見,沈放。」而後便一頭扎進白茫茫的迷霧中,再不見了蹤影。
生日後,離開學有三天時間。
那三天,她再沒來找過他。
就連開學,——沒再和他聯系。
沈放想著,他只是擔心,和她的約定,她還沒有給他肯定的答復。
再說,開學後總能見面,到時自己——有的反常肯定都會消失。
只是他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姜斐便沒有出現。
班里的同學在討論著什麼,他隱隱听見了「姜斐」的名字,只是那些人的聲音在看見他時便沉默了。
他對自己說,他根本不在意。
可是……
姜斐常常坐在他左手邊的位子,僅僅隔著一個走廊。
如今卻空蕩蕩的。
姜斐總是喜歡偷偷看他一眼,抿著唇收回目光。
如今卻成了他不斷朝她的座位看去。
次數多了,沈放一惱,干脆扭過頭去,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恍恍惚惚醒來時,頭又面向了左邊,恍惚中看見那個穿著白裙的女孩正對他笑。
而後,他便被吵醒了。
「放哥,恭喜啊,月兌離苦海!」
「終于不用再被某些人纏著了。」
沈放擰眉,看著眼前的幾人,都是曾經有求沈家的人。
他看著他們意有——指地看——姜斐的座位,心中煩躁,臉色也隨之陰沉下來。
那幾人見狀,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默默消失了。
倒是後排的陳冰看出了些端倪,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放回頭。
陳冰道︰「姜斐這——,是不是和假期你對她的態度轉變有關?」
沈放不耐煩︰「怎麼可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喜歡我,誰不知道?」
「我只要說一聲,她就會立刻回到我身邊。」
她今天不就是沒來上學嗎?
陳冰听著他的語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姜斐轉班了。」
沈放一愣。
「轉到對面去了。」
對面,宋硯——在的班級。
她答應了他的要求。
而他根本沒有任何詫異,她很少拒絕他。
可心——卻莫名的煩躁。
沈放起身便走出教室,他想,好歹她也是因為他,只是去看看,去看一眼而已。
可一走到對面教室門口,一道人影便沖了出來,直直撞在他身上。
沈放直覺朝一旁避了避,而後才看清眼前的人︰「阮糖?」
阮糖——停了腳步,抬頭望著他,眼眶通紅,只呢喃著他的名字︰「沈放……」
「你怎……」沈放剛要詢問,余光卻突然注意到什麼,抬頭看去。
教室的角落,姜斐正牽著宋硯的手,眼中殘留的笑格外刺眼,刺的他心髒縮了下,繼而怒火沖天。
他還記得,她的手溫軟柔膩,他受傷時,姜斐就是用那只手扶著他,在公寓的湖邊散著步。
姜斐——注意到了他,緩緩朝他看了過來,而後目光一滯,定定看著他。
沈放的呼吸不覺凝住,死死盯著她仍牽著宋硯的手,本以為她會松開。
可不過三秒鐘後,姜斐收回了目光,手仍牽著宋硯的手掌︰「宋同學,你剛剛說什麼工于心計?」
宋硯聞言——回過神來,眼神復雜。
沈放和阮糖那天在醫院相擁的畫面涌現出來。
他擁有的不多,他的尊嚴不容許他去爭那些——不到的東西。
宋硯——終緩緩回到座位前,牽著姜斐的手沒有松開。
沈放看著那二人的身影。
很好。
他——很高興,高興阮糖現在陪在他身邊。
可是為什麼滿腦子都是姜斐和宋硯牽著的手?
「沈放?」阮糖小聲喚他。
沈放反應過來,伸手環住阮糖的肩膀,不經意地朝姜斐處掃了一眼,看見她神情恍惚,心——終于好受了些,她果然還是在意的!
「我帶你離開這。」
沈放聲音放柔,說完,攬著阮糖離開。
教室里,宋硯幾乎立刻松開了姜斐的手。
這一次姜斐沒有反抗,同樣松手。
宋硯起身,冷冷看她一眼︰「姜同學滿意了?」
話落,徑自離去。
姜斐望著他的背影,揚了揚眉梢——
然滿意——
起碼她知道了,宋硯對阮糖,遠沒有喜歡到比自己的尊嚴還重要的地步。
從學校出來,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姜斐坐在後座,車窗半落,剛要升起車窗,突然看到了什麼,眯了眯眼楮。
沈放和阮糖二人正並排走著。
姜斐笑了笑,原來在阮糖面前,沈放是這樣的啊。
不苟言笑,——帶著些嚴謹。
還真不像他。
「小姐要下車嗎?」司機從後視鏡看了眼姜斐,她對沈家少爺的心,姜家上上下下的人多少都知道些。
「嗯?」姜斐疑惑,繼而搖搖頭,升起窗子,「不用。」
路邊,沈放察覺到什麼,皺著眉看過去,一眼便看見了車窗後的姜斐。
他呼吸一緊,手不覺攥了下。
以前,姜斐看見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總會主動到他面前,哪怕只是打聲招呼。
可現在……
姜斐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升起窗子,車快速離開。
沈放身形一僵。
「對不起,沈放。」身邊,阮糖的聲音響起。
沈放恍惚地回神,看——對方。
阮糖抿了抿唇︰「以前,因為打架、飆車這些——,一直是我誤會了你,」她笑了下,臉色依舊有些泛白,「謝謝你今天陪著我……」
沈放的腳步逐漸停了下來,怔怔看著阮糖。
其實,她沒有誤會他。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他只是突然想到,那天在西環,明明心——很害怕,卻因為擔心他有危險而坐在他後座的姜斐;還有半夜一點,只身一人去將打架的他接回去的姜斐……
阮糖怕他做這些——,而姜斐怕他受傷。
「沈放?你在看什麼?」阮糖看著沈放直直盯著自己的目光,睫毛微顫。
沈放猛地回過神來,看了眼四周︰「抱歉。」
莫名的道歉,而後飛快轉身離開。
沈放覺——自己越來越不對勁了。
回到公寓時,正值傍晚,是以往散步的時間。
沈放騎著機車停在公寓門口,沒有下車,只是定定看著遠處湖邊的人群,心中涌現出一陣陣難忍的孤寂。
身旁一輛轎車停了下來。
沈放轉頭看了一眼,而後目光再沒收回來。
他認識這輛轎車,是剛剛接姜斐的那輛。
心中一松,沈放的眼神不覺亮了下。
他想,只要姜斐對他服服軟,說她根本不想去接近宋硯,那麼……就取消那個約定吧。
然而下一秒,司機從車上走了下來︰「沈少爺?」
沈放一頓,點點頭。
司機笑了笑︰「小姐說讓我來把這個還給您。」
他的手掌——,有一把鑰匙。
公寓的備用鑰匙。
前段時間,他給姜斐的。
沈放盯著鑰匙,胸口一滯,目光飛快掃了眼轎車後座。
司機忙道︰「小姐已經回家了,她說假期過了,您可能不會想見她。」
沈放死死抿著唇,將鑰匙接了過來。
他——然不想見她。
想見她才是見了鬼了!
司機離開了。
沈放死死攥著鑰匙。
他想,這一次,可不只是服軟了,姜斐不親自好好地到他面前承認錯誤,他一定不會取消那個約定,更不會……再見她!
……
另一邊。
姜斐剛走進別墅,文娟正拿著果盤從餐廳走出來,看見她笑了笑︰「姜姜回來了?一會兒你爸回來就用晚餐。」
「好。」姜斐點點頭,——想到什麼,從包中拿出藥膏,是回來時經過藥店買的,「文姨,這個藥膏送你。」
文娟詫異︰「這是?」
「祛疤的,」姜斐將藥膏塞到她手中,「以後,您就不用再遮擋了。」
她安靜了一會兒又道︰「這——沒人敢傷害您。」
文娟怔然地看著藥膏,——看了看姜斐,眼圈微微泛紅,她忙側過頭去︰「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姜斐笑︰「因為這——是您的家啊。」她想了想又補充,「你是我的家人,您的家人——是。」
說完,便飛快朝樓上跑去。
文娟仍抓著藥膏。
家人。
她一直都知道姜姜是個懂——的女孩,只是不知怎麼表達,如今這番話,卻直直戳進她心——了。
過往那些黑暗的回憶,她不敢去踫觸,包括恨她的小措。
如今,她是不是……應該走出來了?
姜斐走進臥室便將自己扔進沙發。
祛疤膏自然不能真的將疤痕徹底祛除。
只是文姨需要解開對江措的愧疚。
正思索著,系統的聲音傳來,沈放的好感度增加了2。
82了。
姜斐凝眉,良久輕哼一聲。
小氣。
轉念想到宋硯,姜斐忍不住笑開。
她打開手機,看著調查出來的他的行程。
周二和周五,宋硯會去餐廳彈琴,周末會去給一個初中生做家教,其余時間,他則去一家小餐館打工。
他將自己的課外時間安排——滿滿。
姜斐關了手機。
矜貴自傲的少年,總是讓人忍不住看著他低下頭顱的瞬間。
……
第二天,傍晚。
高檔餐廳——,一束微弱的追光照在鋼琴上。
穿著西裝的少年坐在鋼琴前,安靜地彈著星空,琴聲優雅悄然流淌。
只是下一秒,琴音突然急促了些,很快恢復如常。
宋硯看著正緩緩走進餐廳的姜斐,她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而後落座在離著鋼琴最近的位子。
宋硯忍不住微微凝眉。
在學校里,姜斐無視他的排斥坐在他身邊,放學後,她早早便不見了蹤影,沒想到她竟然又出現在了這。
宋硯迎著她的注視。
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
對于姜斐對沈放的心思,宋硯是听說過的,她喜歡沈放,而沈放喜歡的是阮糖。
今天一整天,因為姜斐的緣故,他和阮糖幾乎沒有接觸的機會。
傍晚放學後,他看見沈放騎著機車等在校門口,格外張揚地送阮糖回了家。
只是,他隱約看見沈放臨走前,下意識地乎環視了一圈人群。
宋硯知道,自己沒有太多的時間沉浸在那些——謂的風花雪月——,他需要的每一筆錢都得自己親自去掙——
以看著阮糖和沈放的背影,他連失落都不能留給自己太久的時間。
而姜斐,她的時間很多,卻幾乎都用在了接近他上。
或者說,為了沈放,而接近他。
宋硯彈奏完——後一個音節,起身回到更衣室換下西裝。
走出餐廳時,天已經暗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面前,車後窗徐徐落了下來,姜斐正笑望著他︰「宋同學,明天見。」
宋硯眉頭不覺緊皺。
提著菜回到家中,屋——黑漆漆一片,一片寂靜。
宋硯打開燈。
老人的聲音立刻響起︰「小硯回來了?」
宋硯低應一聲︰「女乃女乃,你一個人在家——,記得開燈。」
老人只是蹣跚著走到他跟前︰「女乃女乃的眼楮——看不怎麼清楚,現在什麼——做不了,只能省點電費,——讓我們小硯少吃些苦……」
宋硯神色一頓,而後笑了下︰「女乃女乃,我現在掙的錢,不至于連點電費都交不起,你就放心用就行。」
他說著,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熬上粥,準備今天的晚飯。
老人看著他的身影,忍不住抹了下眼角。
都怪她的這條腿,——初如果不是著急從樓上摔了下去,——不至于幾步路都挪動不了,還有這雙半瞎的眼楮……
吃完晚飯,宋硯——替老人熱敷了膝蓋,收拾碗筷桌椅,而後回到房間,在台燈下看著經濟學書籍。
直到夜深了,才熄了燈,端正地躺在床上,神色平靜。
想到姜斐那句「明天見」,他忍不住眉頭緊鎖,轉眼卻又舒展開來,明天他去打工的是一家小餐館,餐館——煙火氣十足,不是姜斐這種富家千金去的地方。
可是,——熬過一整個白天和她同桌的時間後,宋硯走進餐館後台剛換好衣服走出去時,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角落里對著他淺笑的姜斐。
她穿著一件名貴的白色連衣裙,自然卷翹的長發披在身後,肌膚如雪一般,眉眼明媚,與有些昏暗的餐館格格不入。
但她就是坐在那里。
宋硯忍不住皺眉,卻依舊耐著性子上前︰「你好,請問需要點些什麼。」
姜斐笑︰「隨便來點就好。」
宋硯望著她︰「牛肉羹是本店的招牌菜,再來點清淡爽口的涼菜,可以嗎?」
姜斐依舊好脾氣地笑︰「可以啊,」說完不忘補充,「我只是等你下班而已。」
一番話輕易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客人看著他們的眼神都變得曖昧起來。
宋硯面不改色地看她一眼,收起菜單轉身離開。
餐館下班的時間並不早,等到宋硯走出餐館時,已經晚上十點了。
依舊是熟悉的黑色轎車,熟悉的坐在車後座的姜斐,還有那句熟悉的「明天見」。
而這才剛剛開始。
之後一連幾天,宋硯總能在固定的位子看到姜斐。
餐廳的人早在上次姜斐說是他女朋友時,就默認二人在偷偷談戀愛。
餐館的人也是如此。
即便宋硯怎麼解釋,都沒有人相信,被打趣的次數多了,宋硯——懶——再理會。
他不會因為無關的人,而放棄自己的金錢來源。
周五這天,宋硯如常來到餐廳彈奏鋼琴。
服務員卻走到他耳邊小聲道︰「有人出錢點一首曲子。」
宋硯看著服務員比出的「五」,心中微有詫異︰「五百?」
服務員搖搖頭︰「五千。」
宋硯擰眉,餐廳——點曲子的人是少數,一首不過是一頓晚餐的小費錢罷了,出這麼多的,幾乎沒有。
「什麼曲子?」
「囚徒。」
服務員說完,宋硯幾乎立刻朝姜斐常待的位子看去,她果然在看著他,笑——優雅,和在那個小餐館——笑——粲然的她,格外不同。
可宋硯只覺——惱怒。
他知道姜斐的意思,如今的他,就是姜斐隨時隨地困住的囚徒。
五千塊,對她不過是一頓飯錢,如今她施舍般將錢給他,儼然像蓄意羞辱。
「宋硯?」服務員見他不說話,輕聲喚了他一聲。
宋硯卻站起身︰「抱歉,我今天身體不舒服。」
說完,轉身下了台。
換好衣服走出餐廳時,姜斐沒有如以往一樣坐在黑色轎車里,而是站在餐廳門口。
宋硯盯著她,許久迎著她的目光走上前去︰「姜同學。」
姜斐故作詫異︰「宋同學有——?」
宋硯眉頭微皺,強忍著心中的隱怒道︰「希望姜同學以後,不要再跟在我身邊了。」
姜斐歪了歪頭︰「宋同學說的是在校內,還是校外?」
「都是,」宋硯淡聲道,「校內希望姜同學離我越遠越好,校外,更是。」
說完,他繞過她便直接離開。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市中給一個姓王的初中生做家教?」身後,姜斐慢悠悠地說。
宋硯腳步驟然停下,停頓了兩秒鐘,側首冷聲道︰「請姜同學也不要再調查我!」
姜斐不語,只是看著宋硯頭頂不斷波動的好感度,——終停留在了-3上。
她笑了笑。
動了就好。
周末。
宋硯去市中心的學生家做家教時,特意回頭看了眼四周,沒有那輛黑色轎車跟著,——不見姜斐的蹤影。
他不覺松了一口氣。
教完課程,——檢查了遍學生的作業,宋硯從學生家里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買了菜便匆匆忙忙往回趕,卻在看見年老的居民樓上,自家的窗口亮起的燈光時,腳步一頓。
近幾年,他對女乃女乃說過許多次,要她開燈就好,她卻始終不听。
今天卻……
宋硯腳步都添了慌亂,忙朝樓上跑去,打開房門︰「女乃女乃……」
聲音戛然而止。
簡陋的沙發上,坐著兩道人影,一旁放著幾箱禮物。
宋硯看著姜斐坐在女乃女乃身邊,兩人臉上的笑都沒來得及收起來,便抬頭看——他。
「小硯回來了?」老人滿眼驚喜,「小硯交朋友了——不和女乃女乃說,要不是斐斐找來,我還不知道呢。」
斐斐。
宋硯臉色一寒,他厭惡任何人為了任何目的接近他的家人。
「斐斐還說,你昨天彈琴彈——好,有客人給了你五千塊,你不收,他干脆全充到電費卡里了……」
宋硯的神情越發陰沉,看——姜斐。
姜斐頷首笑道︰「宋同學……」
話沒說完,她只感覺自己眼前一暗,宋硯走上前,拉著她朝一旁的臥室走去。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宋硯眼神冰冷地看著姜斐︰「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姜斐無辜道︰「陪老人啊。」
「姜斐!」宋硯抿了抿唇,罕有的震怒。
下秒,他轉身打開衣櫃,拿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頓了頓又拿出五張百元鈔票︰「卡里有五千塊,這五百是你拿來的那些禮物錢,請姜同學,離開這——!」
姜斐看了眼宋硯,——看著銀行卡和鈔票,而後慢慢接了過來。
宋硯側身讓出出口的位子。
姜斐卻半點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輕笑出聲︰「宋同學,你覺——我這麼容易就被打發啊?」
宋硯緊盯著她︰「你接近我,不就是為了沈放?」
姜斐看著他,笑了笑︰「原來你知道啊。」
宋硯抿唇不語。
「那你怎麼說?」姜斐走到他面前,「你會不會和阮糖徹底劃清界限?」
宋硯皺眉,眼神微動,聲音卻依舊平靜︰「你想讓我再不和阮糖接觸?」
姜斐沒有回應,只抬頭看著他,聲音添了些幽然︰「宋硯,阮糖的父親昏倒住院這件事,你知道吧?」
宋硯神色微變。
他自然知道,——是在那天,他看見阮糖和沈放擁抱在一起,而他卻像個loser,什麼都做不了。
姜斐接著道︰「沈放替阮糖墊付了——有醫藥費,並請了——好的醫生為阮父主刀這件事,你——知道吧?」
宋硯眉頭緊鎖。
「女乃女乃的身體——不怎麼好。」姜斐說得平淡。
「你到底想說什麼!」提到女乃女乃,宋硯的聲音有些失控。
姜斐看著他︰「阮糖需要的是能陪在她身邊,幫助她、照顧她、給她安全感的人,你做不到。」
「你這樣的天之驕子,自然也做不到舍棄學業去工作。」
「你唯一的親人,本應該早些手術,把腿和眼楮看好,你——做不到。」
「姜斐!」
「我可以幫你。」姜斐淡淡道,「你需要的,我都可以幫你,包括女乃女乃的眼楮。」
宋硯看了她一眼,諷笑一聲︰「眼楮?」
女乃女乃的眼楮,醫生說是因為年輕時用眼過度,如今惡化的嚴重,再不可能恢復了,只有腿,可以做手術。
卻需要龐大的手術費用。
姜斐的眼中卻沒有半點開玩笑的跡象,她點點頭︰「眼楮。」
宋硯微凝,她的眼神不像一個不諳世——的富家大小姐,反而莫名地惹人信服。
宋硯有些恍惚,而後瞬間回神,謹慎地盯著她,沉默良久︰「你想要什麼?」
姜斐看著他︰「你。」
宋硯想也沒想︰「不可能。」
「你還沒听我的要求呢。」姜斐笑著走到他身旁,輕輕將他肩頭的褶皺撫平。
宋硯身形一僵,嗅著耳邊的馨香,朝一旁避了避。
姜斐卻朝他靠——更緊,聲音就響在他身畔︰「你放心,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只是你不許無緣無故接近別的女生,不許拒絕我的任何要求,不許對我說‘不’。」
想了想,姜斐——補充︰「——然,違法亂紀的——情除外。」
前世,原主即便接近宋硯,——是因為「同命相憐」,縱容著他,幫助著他——
實證明,這樣陷進去的只有原主,宋硯從始至終都是個清醒的局外人。
還不如換個玩法。
宋硯听著姜斐的話,眼中隱隱浮現薄怒與恥辱。
他怎麼——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明媚的女孩,會說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話來。
她給他錢,他要听她的話。
她分明只當他是玩物。
「不可能。」宋硯冷冷道。
姜斐——不惱,將銀行卡和鈔票放在桌上︰「你好好想想,我的耐心不怎麼好。」
說完,轉身打開房門,聲音恢復了清甜︰「女乃女乃,今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您!」
「好,好!」女乃女乃連連點頭,「小硯他啊朋友少,斐斐你記得常來啊。」
姜斐笑著點點頭,看了眼仍站在房間的宋硯的背影︰「會的。」
說完,開門離去。
宋硯听著身後的關門聲,胸口仍克制不住的憤怒。
他很少有這樣劇烈的情緒,可短短幾天,被姜斐全挑了起來。
「小硯?」客廳,老人疑惑地喚著他。
宋硯回神,徐徐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出臥室︰「女乃女乃?」
「斐斐那小姑娘真的不錯,長得好又有禮貌,」老人笑著舒了口氣,「知道你沒那麼孤僻,我——就放心了。」
她最怕的,就是哪天自己突然離開,留下他一個人。
宋硯喉嚨微動,他知道女乃女乃的意思,——以不能反駁。
卻忍不住心中自嘲一笑,「真不錯」的姜斐,卻提出了那樣無禮又恥辱的要求!
……
接下去的幾天,在學校姜斐再沒有繼續坐在宋硯身邊,校外——不再跟著他,似乎真的讓他一個人好好想想。
宋硯一直不知道姜斐——說的「耐心不怎麼好」是什麼意思,她能夠接連幾天去他打工的地方等他,不是耐心不好的表現。
可很快,宋硯便知道了。
他如常去餐廳進行鋼琴演奏,迎接他的卻是大堂經理拿出了這段時間的工資,滿眼歉意地給了他,委婉地表達了「他被解雇了」的意思。
宋硯這時心——只是隱隱猜測到些什麼。
去到小餐館後,——老板說「生意不好,不需要再請人」的時候,宋硯幾乎立刻確定,是姜斐搞的鬼。
就連他做家教的學生家,——表示希望請一個能在工作日教習孩子的家教。
有錢有勢,——然能為——欲為。
姜斐就是用她的有錢有勢,將他的一切都剝奪了。
可偏偏她還在學校里滿眼關心地問他︰「宋同學今天不去打工嗎?」
宋硯沒有理會她,每天下課便去找工作。
他從來都自信自己的能力,每一份工作幾乎都在最開始對他表現出了——大的熱情與歡迎,然而僅僅相隔一天,便會有一通抱歉的電話通知他,他面試失利了。
挫敗而茫然。
這天,宋硯安靜地回到居民樓下,而後停了腳步,抬頭看著黑漆漆的窗口。
第一次覺——滿心無力和疲憊。
孤身一人在樓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天徹底黑暗。
樓道內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夾雜著幾聲鄰居們喊「老太太」的聲音。
宋硯反應過來,心中一緊,忙朝——跑去,迎面看見了鄰居阿姨。
阿姨看見他忙道︰「小硯,你總算回來了,你家老太太擔心你,自己模索著走出來,不知為什麼突然看不見了,正倒在地上……」
宋硯臉色大變,忙跑上樓去,幾戶鄰居正扶著老人回到屋子。
「女乃女乃!」宋硯忙走上前。
「小硯?」女乃女乃的手抬起,在半空模索著。
「是我,」宋硯忙抓住她的手,「女乃女乃,你怎麼樣了?」
女乃女乃的眼楮全無定焦,睜大眼楮吃力地看著他︰「小硯,女乃女乃怎麼看不見你了?」
宋硯愣了愣,腦子——,醫生和姜斐那天的話不斷在腦海中回蕩著,天人交戰。
醫生說的這一天還是來了。
姜斐卻說……她可以。
「小硯?」
「我送您去醫院!」宋硯飛快背起老人,下樓朝醫院跑去。
可是,在做完檢查後,醫生——只是遺憾地搖搖頭。
宋硯將老人安排在病房,一人坐在慘白的走廊——,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在輕顫著。
他攥住右手手背,克制著它的顫抖,良久,緩緩拿出手機。
這天深夜,姜斐于沉睡中接了一個電話。
對面男孩的聲音屈辱又憤恨,沙啞的厲害︰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