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片沉寂。
裴卿站在原處, 看著燭光下臉色蒼白、眼帶諷意的女子,久久未動。
姜斐徐徐走上——去,站定在裴卿跟——, 伸手撫向他的下頜處, 略一模索便模到了面具的邊緣,微微用力便已將其扯了下來。
人皮/面具下,裴卿清淺蒼白的容色赫然浮現。
「你——時知道的?」裴卿的聲音喑啞。
姜斐睫毛輕顫了下︰「今日, 你出現時。」
裴卿身軀一震, ——中有惶恐, ——有——不可察的竊喜。
原來從——開始她便認出了他,可她仍陪著他去了市集,放了紙鳶, 由著他教她舞鞭, 是不是她對他……仍——有歡喜?
「斐斐……」
「但你不該來,」姜斐打斷他的話,轉過頭不再看他。
「我想見你,」裴卿聲音逐漸輕了,「自你離開後, 我便每日都想見你。」
「斐斐, 你……還好嗎?」
姜斐垂眸︰「挺好的,在這里, 無人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 吃我不愛的食物, 我——不需要成為任——人的影子。」
裴卿手指輕顫,腳步不覺後退半步。
姜斐看了眼他的動作,自嘲一笑︰「你走吧,裴卿, 」她停頓片刻,「王府守備森嚴,再晚些,恐怕暗衛便會察覺到不對,到時你想走都走不成……」
「那便不走了。」裴卿啞著嗓音道,「斐斐,我不走了好不好?」
姜斐錯愕地看向他,繼而勉強一笑︰「別開玩笑了,你的身體根本不能離開京城太久,這次你又能在外面待多久,十天?二十天?你會死在外面……」
「那就死在外面。」裴卿沉聲道。
姜斐愣住,呆呆望著他。
裴卿遲疑片刻,終究緩緩撫上她的臉頰,而後輕抓住她頭上的紅紗,微微用力便已扯開,雪白的發披落下來,刺紅了他的眼楮︰「斐斐,我愛你。」
姜斐神色凝滯,良久才呢喃道︰「不可能……那姜蓉蓉呢?」
「沒有姜蓉蓉了,」裴卿心中一痛,「不會再有任何人了,只有你。」
姜斐只是蒼白著臉沉默著。
「斐斐,你信我。」裴卿上——,抓著她的手。
姜斐手指抖了下,目光終于落在裴卿的眉眼上,而後眼眶倏地通紅︰「裴卿,我們遲了……」
「沒有遲,」裴卿迫切地走到她面前,低聲哀道,「斐斐,我知道楚墨還沒找到血絲蠱,我會陪著你,好不好?我——直陪在你身邊,不論生死。」
「可我想讓你生。」姜斐將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裴卿看著空落落的手,雙眼茫然︰「斐斐……」
「裴卿,我很喜歡大燕的風景,」姜斐輕輕笑了笑,「我自小在京城長大,那里的——草——木一磚——瓦,我都喜歡極了。」
她看著他,「裴卿,你——京吧。」
裴卿怔住︰「斐斐?」
「我如今早已是楚墨的妻子了,再者道,知道——去發生的事情,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否則我為什麼當眾——絕父皇為你我賜婚?我現在喜歡的人是楚墨,以後,陪在我身邊的人,——只會是他。」
「你撒謊,」裴卿啞聲道,「我都知道了,斐斐,你——絕了聖上對我們的賜婚,只是想成全我——姜蓉蓉,是不是?哪怕你知道我傷害了你,你依舊想讓成全我。你其實——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姜斐眼眶中的淚流了出來,睜大了眼楮看著裴卿︰「你……」話並未說完,她的身子突然搖晃了下,眼見便要倒地。
裴卿大驚,忙上——將她攬入懷中︰「斐斐?斐斐……」
姜斐睜開眼楮,聲音低啞︰「——京去。」
「斐斐……」
姜斐的聲音越來越輕︰「裴卿,——京去。」
「活下去。」
裴卿擁著她,眼眶酸澀。
他根本不值得她對他這麼好,哪怕這個時候,——只想讓自己活命。
京城那些視他為怪物的百姓,——唯一——個對他說「你不是怪物」的女人。
他只是想陪在自己愛的人身邊而已啊。
姜斐急促喘息了——下︰「楚墨已經找到了血絲蠱的下落,」她伸手,輕撫著裴卿的臉頰,「我答應你,我不會因寒花毒而死。」
至于別的,她就不確定了。
裴卿愣住。
姜斐的眼神分外堅定,沒有半點撒謊的跡象。
「——以,裴卿,——京去,」姜斐笑了笑,「我喜歡大燕的風景。」
裴卿定定望著她唇角的笑。
姜斐低聲道︰「答應我,好不好?」
裴卿雙手緊攥著︰「斐斐……」
「答應我。」
裴卿沉默下來,良久伸手攏著她的白發︰「……好。」
姜斐笑了起來,眉眼半眯著。
裴卿用力將她擁入懷中︰「斐斐,大燕的風景會——直好下去的。」他將拼盡性命去守護。
「嗯。」姜斐輕應。
裴卿沉寂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會——京嗎?」
姜斐意識逐漸游移,人有了昏睡的感覺︰「——許,」她低語,「若有機會的話。」
「嗯,」裴卿低應——聲,「我等你。」
「我會在京城等著你。」
「不論你——時回京,我定會在城門口等著你。」
「永遠。」
姜斐再未應聲。
裴卿輕擁著她。
不知多久,他本以為早昏睡過去的姜斐突然在他懷中動了動,而後看著他。
下刻,她低聲道︰「裴卿,不論旁人如——說,在我眼中……」
「你不是怪物。」
裴卿怔住,下瞬將頭埋入她肩頭,眼眶酸澀︰「我愛你。」
裴卿好感度︰100.
……
裴卿留下了好感度,人離開了。
姜斐很高興。
如今大燕皇帝已經年老,裴卿又不在京城,只怕大燕朝堂早已亂成了——鍋粥。
裴卿回京,能鎮住各方的勢力,——算是……讓皇帝省了——事,安享所剩無——的余生。
楚墨昨夜派人找她,說讓她今夜去別院。
姜斐——中也能猜個大概,大抵是血絲蠱已經找到了。
白日她——直在房中待著,直到夜色降臨,昨日的暗衛再次悄然出現,帶著姜斐朝別院走去。
別院並不算大,只有——處院落和三間屋子。
暗衛帶著她去了——里面的——間,里面空蕩蕩的,暗衛旋轉了下書架上的花瓶,暗室的門「轟隆」——聲徐徐打開。
里面幾乎瞬間涌出一股濃烈的藥味。
暗衛停在門邊,姜斐只身走進暗室,——盞燭光將周圍映的昏黃,直到轉——暗室內的密道,——個十尺見方的水池,里面盡是褐色的藥汁,水面浮著——層熱霧,藥味濃郁。
藥池後,有——個屏風,擋住了她的視線。
「這熱湯是百草湯,」——旁,酒癲走了出來,「乃是百種名貴藥草熬制而成,尋常小病小毒只需在里面泡個一兩個時辰,便能痊愈。」
說完,酒癲笑眯眯道︰「王妃,請。」
姜斐愣了愣︰「楚墨呢?」
酒癲微微側眸朝屏風後看了——眼,而後笑了——聲,輕輕拂袖,——陣好聞的白煙冒出。
姜斐的眼前——片朦朧,人逐漸失去了意識。
酒癲扶住姜斐,將她放入藥池里,而後徐徐轉身走到屏風後︰「王爺,可以開始了。」
「嗯。」屏風後,楚墨的聲音嘶啞的不似人聲。
酒癲上——,便要扶著他——行。
「不用。」楚墨啞聲道,徐徐站起身,神色如常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腳步踉蹌了下。
酒癲看著他瘦骨嶙峋的身影、不見血色的容色,以及漆黑無光的雙眸,——中輕嘆一聲。
眼見他便要——腳踏入藥池中,酒癲忙道︰「王爺,到了。」
楚墨腳步一頓,雙眼無半分光彩,而後俯身下了藥池,沿著池邊模索著,直到踫到姜斐的手臂,方才停了下來,輕輕彎了彎唇角。
姜斐。
他將她擁入懷中,輕撫著她的發,而後眷戀的、痴纏地將她裹在自己的雙臂之間。
以後,她再——不用怕旁人看見她的白發了——
起碼,不用害怕他看見了。
可是,他卻怕她會嫌棄他……
「王爺,待血絲蠱察覺到您體內沒有飼養它的毒物後,可能會折騰一會兒,而後才會察覺到王妃身上的寒花毒。」酒癲在池邊道,「這會兒,——許會有些痛,你不若先放開王妃?」
楚墨沒有動。
酒癲等了——會兒,終了然,後退半步再未多說什麼。
不多時,血絲蠱發作了,全身游動,不斷汲取著體內的血肉,攪亂了五髒六腑。
折騰了半個時辰,才終于安靜下來。
有姜斐身上的寒花毒做引,血絲蠱很快涌出,自姜斐的手腕鑽了進去。
酒癲半眯雙眸,打量著楚墨的手。
從頭到尾,他未曾對身前的女人多用半分力。
姜斐再醒來,是在自己的房中。
她幾乎立即察覺到體內的寒花毒消失了,肢體——逐漸有了溫度。
神清氣爽。
環視四周,卻不見楚墨的身影。
姜斐皺了皺眉,只差——後一點好感度了,這個時候,楚墨應當還在別院……
思及此,她下了榻便朝別院走去。
昨夜來過,姜斐熟門熟路進了——里面的門前,推開門,而後動作微頓——
張八仙椅上,——人身著雪白的中衣,背對著她坐在那里,墨發凌亂披在身後,僅是背影便瘦削如柴骨,虛弱至極。
楚墨。
姜斐抿了抿唇,走上——去。
「這段時日,多謝散人了。」楚墨嘶啞的聲音傳來。
姜斐腳步一頓,沒有言語,繼續上。
似乎察覺到不對勁,楚墨側了側頭,雙眸空蕩蕩的︰「散人?」
姜斐輕輕朝他走去。
楚墨也察覺到什麼,容色微變,聲音遲疑而艱澀︰「……斐斐?」
姜斐不言不語,只是走到他面前。
楚墨的神色微變,飛快轉——頭去,——中驀地涌起一陣惶恐與卑微。
如今的他,像個廢人。
他猛地作聲,聲音都變了調︰「暗衛。」
有暗衛飛身而入。
楚墨啞聲道︰「將王妃送——房……」
「楚墨。」姜斐打斷了他,尾音微顫。
楚墨頓住,目光微垂,側耳听著她的聲音。
她終于不喚他「王爺」了……
姜斐卻再未言語,只是注視著他,良久,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他的目光沒有半點波動。
姜斐——滯,腳步後退半步︰「你的眼楮……」
他看不見了。
楚墨大震,只覺——陣狼狽︰「暗衛……」
「因為我嗎?」姜斐顫聲問道,「為了得到血絲蠱,才成了這副模樣?」
「斐斐……」
「為什麼?」姜斐反問道,「你不是討厭我嗎?」
楚墨一滯︰「……什麼?」
姜斐眨了眨酸澀的眼︰「從一開始接近我,你便是蓄謀已久。」
「你說,你同我成親,不——是利用我得到父皇的信任;你說我無禮跋扈,絕不會喜歡我這種人……」
「便是我身上的寒花毒,都是你下的。你為了姜蓉蓉,為了讓她萬無——失,——以讓我成為她的試藥人。」
「當初城牆之上,你棄了我,你說,你只要姜蓉蓉。」
楚墨雙眸呆滯︰「你……都記起來了?」
繼而——中盡是無盡的害怕與狂喜。
她記起了曾經的傷害,是不是她——記起了……曾經的喜歡。
姜斐卻笑了出來︰「我寧願,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話落,她轉身便要離去。
「斐斐!」楚墨猛地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追來,然而不——走了兩步,人已狼狽地倒在地上。
姜斐腳步僵在門口。
「不要走,斐斐,」楚墨抬起頭,吃力地面向她的方向,「你打我罵我,若是仍不解氣,我刺我——刀,但……別走。」
「別走。」
姜斐仍站在原地,——動未動。
身後一陣掙扎的聲音,楚墨艱難地站起身,踉蹌著朝她走來,終于觸到她的後背時,他的手——顫。
「斐斐……」楚墨輕喚著她,走到她面前,哪怕什麼都看不見,仍吃力地睜大眼楮,手撫著她的臉頰,待觸到淚水時指尖劇烈顫抖了下。
而後,他笨拙地擦拭著她的淚水︰「不要哭。」
姜斐看著他的眼楮,聲音里盡是哭腔︰「你謀逆的那日,即便知道了——切,我依舊想去找你,想問問你,到底有沒有對我用過半點真——?」
「想問你,為什麼能那麼輕易地就把我拋棄在那兒了?姜蓉蓉的命是命,我的命便不是命了嗎?」
「你若是不喜歡我,便直說好了,我不會強嫁給你的。」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在我選擇忘記後,你還要來糾纏我……耍我真的這麼好玩嗎?」
「你可知我多恨你?」
「對不起,」楚墨手顫抖著,撫著她的臉頰,「斐斐,對不起……」
「對不起,斐斐……」
他——遍遍地說著,說到後來,空洞的雙眼滴出一滴血淚。
姜斐頓住,良久啞聲道︰「楚墨,我——恨的,卻是我愛你。」
楚墨的手僵住,下瞬將她抱入懷中︰「恨也沒關系的,斐斐。」
「我愛你。」
如此愛你。
楚墨好感度︰100.
【系統︰恭喜宿主,任務完成。】
楚墨終因身體虛弱昏了——去。
姜斐從別院走出時,天色已近傍晚。
因為任務完成,她的——情愉悅了許多,腳步都隨之輕快了些。
這晚,她安安穩穩地睡了——場好覺,接下來一連——日,更是好生休息了——段時間。
任務完成,她對這個世界——在沒什麼興致了。
直到這日,她剛看完話本去院中放風,便听見身後一聲細微的聲音。
姜斐並未過多在意。
這些日子,陸執一直守在暗處,她也知道,但因為好感度已經達成,懶得理會罷了。
不——……
姜斐腳步一頓,沉思片刻,似想到什麼,轉身朝膳房的方向走去。
膳房的廚子見到姜斐很是詫異,卻很快又了然,想必是因為王爺生病——事。
姜斐讓眾人都離開了,——人站在膳房中,什麼——沒做,只是安靜地看著。
不知多久,她突然作聲︰「陸執。」
身後一陣細微的動靜,良久陸執方才有些遲疑的現身門口。
——這是她這段時日,第一次主動喚他。
「公主。」陸執低道。
旁人如——稱呼她「王妃」,在他——中,她始終都是公主。
姜斐轉過身,望著他︰「生火。」
陸執習慣般應下,下瞬陡然反應——來,抬頭錯愕地望著她。
她記起來了?
姜斐卻只言未發,拿過——旁菜安靜地準備起來。
陸執抿了抿唇,走到灶台前生起了火。
姜斐很快將菜下鍋,看著在被熱油浸潤的水亮的菜色,她再次道︰「碾玉觀音最後那折子可還記得?」
陸執抓著柴的手——緊,指尖泛白,良久「嗯」了——聲。
這個話本,他不知翻了多少次。
「念給我听吧。」姜斐道。
陸執垂眸,將那早已爛熟于心的戲碼輕輕念了出來︰「兩部脈盡總皆沉,——命已歸黃壤下。……後人評說︰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閑磕牙,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月兌鬼冤家。」
姜斐只安靜听著,待他念完,菜——做好了。
她將菜盛入碗中,遞給陸執。
陸執怔了下,嘗了——口︰「公主做的很好吃。」
姜斐卻將碗塞到了他手中︰「這次是做給你吃的。」
陸執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公主?」
姜斐道︰「我曾有個侍衛,生得英勇神武卓爾不群……」
陸執怔,繼而耳根微熱。
姜斐看他——眼,輕笑——聲,知道他自我代入了,卻也沒解釋,左右故事總是大同小異。
「他說,他會——生忠誠于我。可是後來,他卻為了旁人,將我棄了。」
陸執臉色蒼白,端著玉瓷碗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以,陸執,」姜斐轉頭,直視著他的雙眸,「你走吧。」
「公主……」
「世間這般大,你武功高強,總有你揚名立萬的時候,」姜斐垂眸,笑意微斂,「而我,——不想留你了。」
「我是公主的人……」
「你是嗎?」姜斐反問。
陸執僵在原處,渾身冰涼。
姜斐卻再未多待,起身離開了。
陸執站在膳房中,——中因她記起過往而升起的驚、因她將飯菜給他吃而升起的喜還未消散,便已被一陣陣的惶恐與害怕取代。
她不要他了。
這——次,是真的不要他了。
廚子——來了,看見他後滿眼詫異︰「陸侍衛在這里還有事?」
陸執沒有說話,離開——了自己房中,深秋的夜微涼,菜——早已涼透了。
他沉默了很久,終——口一口地將飯菜咽了下去。
是因為胸口她的印記被毀了嗎?
是不是……只要還在,就不用離開?
這夜的姜斐安安穩穩地睡了——場好覺,第二日醒來時,感覺世界都明媚了許多。
然而,等她打開門時卻一愣。
門口靠著——道墨色人影,——人頹然坐在地上,低著頭,滿手的血。
陸執。
听見動靜,陸執方才動了動,而後抬起頭來看著姜斐。
姜斐皺了皺眉。
陸執的右頰,血淋淋地寫著——個「姜」字,上面還有朱砂撒——的痕跡。
「現在,我依舊是公主的人。」他低聲道。
姜斐垂頭望著他,下瞬俯身湊到他臉龐看去︰「消不去了?」
「不會消去。」
「真可惜。」姜斐直起身,「那就跟著吧。」
話落,她起身朝外走去。
陸執安靜起身,良久沙啞——笑。
那就跟著吧。
好。
……
如今已是深秋,京畿的山都荒了。
姜斐安靜地朝山上走著,滿頭白發未曾束起,只披散在身後,被風吹得凌亂。
她的身後,跟著——個身著墨衣、長發高束的少年。
只是少年如沐血中,臉頰染了半邊血。
直到走到一處山崖旁,姜斐停了腳步,轉頭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陸執。
陸執也在看著她,看著她雪白的發凌亂飛舞著,——中鋪天蓋地的惶恐席卷而來。
可他不敢上——,怕她會就此消失。
「你是我的人?」姜斐突然問道,眯眼笑得慵懶肆意。
陸執點頭。
「那你可會听我的話?」姜斐又問。
陸執依舊點頭。
「好,」姜斐笑,「我墳——若是生了——株雜草,那你便趁早將臉上的字剜了,有多遠走多遠。」
話落,她輕輕抬手,紅衣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她于山霧中、于山風中,朝後倒去。
倒在了山霧中,山風中。
陸執呆呆地看著,神色無半點波動,良久才踉蹌著走到山崖旁。
張了張嘴,想喚她,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便是眼淚都是干涸的——
中卻無絲毫詫異。
公主——生明艷驕傲,驕傲的生,便是死都是如此。
她不會在恢復記憶後,得知一切真相後,繼續——無芥蒂地待在楚墨身邊的。
可山崖下漫天的霧,他怕她會冷,想去陪她,卻又止了腳步。
並非怕死,而是……他怕她因為他不听話,而不要他了。
陸執站起身,——步一步繞——崖頂,走下山崖。
他找到了她。
她依舊這麼美。
他終于可以肆無忌憚地擁抱著她,而不用看著她被旁人擁在懷中了。
陸執不知自己在山崖下待了多久,只知日夜交換間,有人對他說「陸侍衛,這是……王妃?」
他抬頭看去,看見了楚墨的暗衛。
那些暗衛都是忠誠的人,他們跪在地上央求他不要將此事告訴楚墨。
陸執張了張嘴,可喉嚨艱澀著,發不出半點聲音。
陸執沒有——王府,而是孤身一人在山崖下留了下來——
處茅草屋,——處修整的整整齊齊的墳冢。
他會陪著她——
直陪著她。
大燕,京城。
皇帝年老,權勢式微,朝中權臣蠢蠢欲動,——次想要把持朝綱,篡權奪位。
然而這樣的妄念,在國師裴卿渾身是血地從城外——來的時候,徹底破滅。
裴卿身上的解藥失效,是在京城外十里路,——路上,麒麟蠱躁動不安,渾身幾乎沒有完好肌膚。
可即便如此,他——只修整了七日,第八日,大魏的探子來報,說姜斐身上的寒花毒已除。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她會活著。
裴卿身體還未好,便臉色蒼白地上了朝堂,恭請皇帝退位後宮,安享晚年,扶持幼帝登基,盡心盡力輔佐。
直到朝綱漸穩,裴卿做出了讓所有人錯愕的決定——他無視了身上的麒麟蠱,將整個國師府搬到了城門口處。
可只有裴卿知道,唯有每日下朝——到城門口的府邸,感受著體內麒麟蠱躁動的疼痛,他方才能意識到,他還活著。
平日里他會安安穩穩地上朝,穩定朝綱,卻絕不攬權;閑暇時,便會怔怔看著大魏的方向,等著——道紅影出現在不遠處。
她說——,若有機會,她會——京。
他——說過,他會在城門口等著她歸來,永遠。
他信她。
可是,這日,大魏的探子又來了,探子跪在地上,說︰「長寧公主恢復記憶後,大受刺激,從京畿一處荒山上……跳崖自盡了。」
裴卿怔怔听著探子的話,在心中反復咀嚼著這句話的意思,咀嚼到最後,竟開始不明白「跳崖自盡」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直到一旁的侍衛低聲喚了聲「大人」,他才終于回——神來,看著跪在身——的探子︰「我讓你去大魏,是探听些事——,而非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拖下去,斬了。」
話落,他轉身朝城門口走去,站在城門下,感受著麒麟蠱在體內躁動不安,身子——陣陣刺骨的疼痛傳來,意識總算清醒了些。
太好笑了。
探子方才的話,太好笑了。
姜斐怎麼會跳崖自盡呢?
她說,她身上的寒花毒有得救,——以她活了。
那麼她說有機會會——京,她也定然會——來的。
還有,這個她喜歡的大燕風景。
她一定,還在大魏的王府里,等著有——日,——京,看看她的父皇,看看京城的風景,看看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看看他。
哪怕——眼就好。
他有——生的時間,等著她回來。
……——
年後。
陸執安靜地提著菜,——言未發地朝京畿的荒山走去,臉上鮮紅的「姜」字分外醒目。
周圍的百姓對此早已習慣,都知道那荒山上有個啞巴痴兒,日夜守著——處墳墓,沒人知道他姓誰名誰,只知道他臉上有個鮮紅的「姜」字,應當是姓姜的。
還有——件讓百姓津津樂道的事情,便是那一年前以雷霆之勢巧奪三軍的攝政王,竟然在把持朝綱不——百日後,便將權勢給了當朝太師。
听聞,是和他那個至今不肯原諒他的王妃有關。
要說這攝政王——王妃二人啊,——是一對苦命鴛鴦。
這王妃可是大燕——受寵愛的長寧公主,然而攝政王曾傷害過這王妃,致使王妃失憶,後來恢復記憶後,對攝政王仍——存余恨,——走了之。
可憐那攝政王如今雙目失明,只能待在王府中,等著那王妃哪日消氣兒了,主動回來。
此時,王府。
如今的楚墨徹徹底底成了藥人,——生須得吃蠱藥。他的血成了寶貝,可解百毒,但對他自己卻半點作用都不起。
至于他的眼盲,許是酒癲覬覦他的血,便留在了王府,每日替他針灸醫治,雖說希望不大,但——算是有個盼頭。
今日,是酒癲最後一次為他的雙眼施針,若是還不能恢復,此生便再不能重見光明了。
對于這雙眼楮,楚墨是無——謂的,可是,他想去找姜斐。
她也是他唯一的動力。
王府上上下下——有的人都說,姜斐那日失魂落魄從他的房中離開後,便去了城郊——處院落居住。
他知道,定是她恢復記憶後大受刺激,仍舊不肯原諒他以往的傷害。
他去過那處院落,雖然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卻听見她對他說︰「待你雙眼恢復,再親自來接我——去。」
他答應了——
個瞎子,配不上他——中那個明艷的姜斐——
以,他配合著酒癲的施針治療,日日老老——的服藥。
她是他唯一的希望。
終于到了——後一日。
可是,當酒癲將銀針拔掉後,他的眼前依舊一片黑暗,酒癲在他面前揮了揮手,問他可能感受到什麼。
楚墨沒有說話。
他能感受到手揮過後殘留的風聲,卻看不見任何。
失敗了。
他依舊是個瞎子。
可是,他還是很想姜斐。
他的斐斐。
楚墨起身便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去,他想見她,想得發瘋。
周圍一陣慌亂地腳步聲,楚墨甚至听見暗衛飛快朝外離去的聲音。
等到他終于到了城郊那處院落後,下人說姜斐出門了,——會兒才能回來。
他在門口安靜地等待著。
不知多久,終于听見了女子緩緩而來的聲音,伴隨著那一聲熟悉的︰「王爺。」
楚墨循著聲音望——去︰「斐斐……」
話說了——半,卻又僵住。
他感覺到自己眼前開始慢慢浮現一點光亮,感覺到周圍的景象逐漸有了顏色,感覺到……長期處于黑暗的雙眼,此刻能隱隱約約看清眼前的人了。
而後,慢慢清晰。
楚墨怔怔望著眼前的女人,良久笑了出來︰「斐斐,可以喚我——句‘楚墨’嗎?」
他看見眼前的女人飛快朝——旁的侍衛看了——眼,而後滿眼驚惶地喚他︰「楚墨。」
楚墨笑了笑,沒有上——,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侍衛跟了上來,楚墨只揮揮手,說自己想一個人靜——靜。
當侍衛離開,楚墨尋了個沒人的角落,終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
那個女人,不是姜斐。
只是一個和姜斐的聲音一模一樣的人罷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斐斐去了哪里。
……
陸執感覺到身後有人在跟蹤自己,卻並未在意。
這條命,誰想取便來取就是了。
可直到他——到房中,那人都沒有現身。
陸執做好了兩人份的飯菜,盛了兩份,——份自己吃完,——份放在一處墳墓——,墳墓周圍沒有——株雜草,干淨整潔。
待吃完飯後,他又安靜地拿出一本話本,輕輕地念了起來。
他不是啞巴,他只是只對她說話而已。
念完了,夜——深了,陸執回了屋子休息。
在他離開的瞬間,——道人影徐徐走了出來,怔怔走到墳墓——,看著墓碑上的——字,長久不發——言。
良久,他伸手,輕輕撫模著墓碑上的「姜斐」二字,低笑出聲,聲音喑啞難听。
「冷不冷?」他低聲問著。
「第一次嫁給我,第二次還是嫁給我,斐斐,」他笑聲停了,「只有我,有資格去陪你。」
第二日,陸執醒來時,習慣地去墓碑——清掃多余的塵埃,卻在看見倒在墓碑——的人影時僵住。
——楚墨一襲紅衣,癱倒在地上,他的手邊,是盡數傾倒在泥土中的蠱藥。
藥人,——日不食蠱藥,便如百爪撓——,生生痛死。
……
山洞。
姜斐又——次看到了自己的身體,有了鳳族心頭血的緣故,她的身體越發美了。
看來有個性感神衛,——不全然是壞事。
「我的靈幣有多少了?」姜斐——邊輕撫著自己身體的臉頰,——邊問道。
【系統︰宿主上個世界完成任務評級為優秀。陸執賞金……】
它的話並沒說完,山洞口的結界細微地動了動。
姜斐皺眉,自言自語道︰「惹得桃花債太多,就是這點不好,這次會是誰呢?」
【系統︰……怎麼這次沒人硬闖結界了?】
「可能那些人發現自己太廢柴,怎麼都不可能沖破我設的結界吧。」姜斐聳聳肩。
山洞外的動靜沉寂了——瞬,而後有東西徐徐從洞外飄了進來。
姜斐用體內微薄的法力將那東西接了——來,卻在看見那東西時眉頭一皺——
塊鱗片,正幽幽泛著藍光。
【系統︰這是什麼?】
姜斐沒有說話,只是面色不善地看著那鱗片。
【系統︰宿主?】
姜斐卻突然伸手將鱗片扔出洞口,而後嫌棄地拍了拍手︰「髒了我的手。」
洞口一片死寂後,結界有明顯的波動。
【系統︰宿主,你上次收鳳族的——頭血,不是收得很快樂?】
洞口的結界停下了,像是也在等她的答案。
姜斐笑︰「這可不——樣。」
【系統︰哪里不——樣?難道那鱗片沒心頭血金貴?】
「唔,倒——不是,」姜斐挑了挑眉,「那是上古神龍族的護心麟,自天地誕生之初,神龍出現便存在了。」
【系統︰那豈不是很珍貴?】
「可惜,」姜斐朝洞口看了眼,「被我那恬不知恥的——道侶拿過後,就髒了。」
【系統︰——,——道侶?】
姜斐不耐煩地打斷它︰「快算算我的靈幣,我可不想繼續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待著。」
【系統︰……宿主上個世界完成任務優秀。陸執賞金︰400萬靈幣,裴卿賞金500萬靈幣,楚墨賞金600萬靈幣,共計1500萬靈幣,並無多余扣除。加上之——的2530萬靈幣,共計4030萬靈幣。】
姜斐滿意地點點頭︰「開始下個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