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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章 挨餓的日子

我十四歲那年的上半年,有一次跟爹到他所工作的單位,爹當時給達家溝一家店鋪‘同興和’當雇員。老板姓牛,對人很和氣,對待雇客如親人,雇客進門先問好,雇客在店里百問不煩,雇客走時說再見。他對我就更不用說了,一會兒給我拿扛頭,一會兒給我拿麻花,對我這個小客人真是照顧周到。‘同興和’在達家溝鎮中間的街北,座北朝南,是做買賣的好地方。它的道南是一家理發店,人員往來不太多,聲意還算可以。我去的時候,‘同興和’已經不行了,買賣銷條,當時以賣杠頭、麻花、燒餅,和日用百貨、布匹等為主,買賣一天不如一天。

我爹白天站櫃台,倒很輕賢,除了賣些杠頭、麻花、和燒餅,一天也沒有什麼事。晚間和老板一起打杠頭、炸麻花、做燒餅,工作還很累。

我十四歲的下半年,我爹就在達家溝鎮找到了工作,由德惠縣政府批準,在德惠縣達家溝區完全小學校當教員。開始教小學三年級,後來當學校事務。我是1952年10月份由德惠縣菜園子區大泡秀小學校轉入德惠縣達家溝區完全小學校。當時我在六年級。

我的語文老師陶義是我的班主任,這人管學生很嚴格,一絲不苟,學生都很尊重他。他很有學文,背起古詩一套一套的,出口成章,背起沒完。他背《黃鶴樓記》就像平常人說話一樣,容易得很,說起古詩滔滔不絕,同學們都很信服他。誰要犯了錯誤,他絕不客氣。

當時我班學生譚道奇,他是個很調皮的學生,好說好笑,好打好鬧。有一次在課堂上,和我班女生鬧著玩,把女生的瓣子綁到椅子的靠背上了。下課時往起一站,一下子拽個跟頭。引起大家哄堂大笑,女生哭了,譚道奇可慌了。他站起身往後面跑,還沒跑到最後一排,被陶老師拽回來︰

「你這個學生咋這麼不遵守紀律,課堂上你都干些啥,是不是淨玩了?你還把女同學的瓣子拴在椅子上,怪不得你的語文課學得一踏胡涂,這次語文考試你才打三十多分,自從建校以來還沒有打這麼幾分的!你可真行啊!創造奇跡了!今天晚上回家把你父親找來,我在學校里等著他。」

譚道奇被陶老師劈頭蓋腦一頓批評,一聲不吭,只是低著頭流眼淚。陶老師被氣得紅頭脹臉,我可真看見陶老師急了。

我的數學老師叫李得意,這人數學功底很深,他經常看些高等術學,在他的參考書中有高等術學好幾本,每天卷不離手。他教學很嚴厲,誰敢不听,誰要不听,當時就把誰叫起來,站在講台上,站在他跟前听講,這樣听課也只能有一次,誰還敢有第二次。他講課講得頭頭是道,沒幾個學生不會,偶而也講點兒中學的代數(當時小學不學代數)記得有一次,李得意老師給我留一道題︰當X=幾,5x+3x-3=45,成立。我沒加思索說,X=6。把李老師樂壞了。他說︰

「像這樣的學生還能考不上初中!」

李老師哪都好,可就是罵人。他在學校住宿,衣服穿得廷整齊,但就是鞋不行,每天塔拉著鞋。把一張木頭床放在老師宿舍的炕頭上,老師們說他他也不听,他還講出一些歪理來,說什麼「炕燒熱了燻木床,木床熱了無風擋,我把木床搬上炕,看誰他媽敢換床。」老師們沒辦法,只好由他去了。有的學生問他問題,他把學生叫到他的宿舍去,宿舍里沒人道好,有時有人倒在那兒休息,讓你站在炕上,真是一高一低相差太遠,讓你很不好意思。他仰殼倒在床上,連看你一眼都不看。只要是給你講術學,開口就罵人,「**小癟羔子,這道題不會,你爹白給你買這身洋服馬褂了,听著,今天給你再講一次,什麼時候會了,什麼時候再讓你這小癟恙子回家。」

李得意老師罵人不假,但是學生都很尊重他。

祖時宗是我們的歷史老師,這人知識豐厚,善于言談,語言很美,說起話一套一套的,把歷史編成故事講給你。他對學生的要求很嚴,學生對他都很尊重。

當時我爹教三年級,掙25分,公分制,後來改成工資制,每月掙21元錢,只能養活自己。我去了,給爹增加了一個人的負擔。可爹忍受饑餓,不吭一聲。

我爹自從我到了達家溝區完全小學校後,每天都吃不飽,這我看出來了,他的飯量比原先減少一半,一個正常男人的飯量突然下降一半,人沒精神了,總低著頭,走路也無力了,人發懶了,是吃不消了,這是真的!爹吃不飽沒有一句怨言,對我總是問語文好學不?陶老師要求得嚴不嚴?對古文要求怎樣?術學能听懂嗎?李得意老師挺愛罵人的,你不要在意,听同學們說,他有時講點兒難題,這是個好機會,你可要努力學呀。爹總笑呵呵的。

我剛到達家溝的時候,我爹在學校住宿,學校沒食堂,都得到區政府食堂去吃飯。區政府食堂實行預約制,頭一天晚上就得預約第二天的。

我到達家溝的第一天預約,早晨,每人一中碗高粱米粥,很稀的,一小盤咸菜。中午,每人一中碗小米飯,每人一中碗菜湯。晚上,每人一中碗苞米渣子粥,很稀的,一小盤咸菜。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和第一天一樣。

有一天,我問我爹︰「爹,這飯老這麼吃你不餓嗎?能受得了嗎?」

我爹說︰「怎麼?你餓呀?」

我瞅瞅爹,老半天說︰「我看見那些老師中午都吃一大碗小米飯,有的老師還吃兩大碗,就連那幾個女的還吃一大碗小米飯呢,你就吃那一中碗小米飯能吃飽嗎?你不餓嗎?」

爹瞅著我說︰「吃不飽,可也中,唉!」

「爹,吃不飽你不會買一大碗嗎?你這飯量昭在家的時候減少一半,你看你都沒精神了,眼楮都睜不開了。」

爹說︰「傻孩子,爹掙25分呀,每月光我自己用還可以,再加上你就不夠用啊!」

我低下了頭,是啊,爹底確是吃不飽,他硬挺著呢。爹說得對,再加上我,這25分就不夠用了!

記得1951年初夏,我和二哥產地,開高梁苗,活很累,晚間回家,我們倆都餓了,進屋就要吃飯。媽做的苞米渣子粥,滿滿一三盆子,我和二哥坐在炕沿上,誰也沒吱聲都吃了。這一三盆子能盛多少粥!我試過,我用二大碗裝水試過,一三盆子整整裝了10二大碗水。我和二哥每人吃五二大碗呀!就是我不餓,每噸也得吃兩二大碗粥。

在達家溝不光爹吃不飽,我也吃不餓!每天預約的三碗飯我只能吃半飽。

沒有家,放學後我得在學校等我爹,跟他一起到區政府食堂吃飯。我每天出去找宿,爹求他的學生幫忙,找到一家餐館。餐館很小,只有一間半房,一進屋是廚房,里屋一鋪炕,地上一張桌子。餐館只有一個人,又是廚師又是跑堂的。這一張桌子白天也來不了幾個人,除了趕集的還是趕集的。晚上人倒不少,除了幾個趕集的以外,就是左鄰右舍吃完飯坐在那嘮喀,一嘮就是半宿。我就住在這鋪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有時起來到外屋地去站著,我發現他家外屋有一個牆窩,牆窩很深,在爐炊的上方,成人一伸手就夠到里面的東西,十五、六歲的孩子一伸手是夠不到里面的東西的。里面裝些破爛東西還夾雜有一些零錢。

我每天晚上都餓,餓得難受。有時真想上炊台伸手去拿那些零錢,哪怕拿出一角錢,還能買一個燒餅吃。可是,那是偷啊!那是備著飯館老板去偷他的錢啊!我來到達家溝讀書是為了啥?按爹說,不吃苦中苦,哪有甜中甜。是為了把我培養成人,以後不再挨餓;按我自己說的,我要讀好書,長成人,以後掙大錢。絕不辦那些雞鳴狗盜之事!

沒有家不行,這一個來月爹看明白了,再在區政府食堂里每人一天一碗飯兩碗粥,這樣吃下去,我們倆個人都完了。我見瘦了,我爹也見瘦了!

爹在學校東面,榆樹牆外找到一間房子,是房東的東里屋。

這就是我的家︰房東借給我們一個爐篦子,我從外面撿來一些磚頭,在炕沿底下砌起一個爐子。從房東那里借來一口小鍋,一塊盤子,兩個飯碗和兩雙筷子。

第一頓飯,吃得那個香啊!記得那是早晨,天剛亮我就起來了。把昨天晚上撿來的木頭放在爐子里,剛點著,爹就起來了。

爹看看爐子笑了笑說︰「那點兒引柴能著多大一會兒,去向房東借一筐煤,咱們買來再還他們。」

我剛要出去借煤,女房東拎著一土蘭子煤進來了,說︰「我見這孩子點爐子,沒有煤怎能點爐子,來,這有煤。煤堆在房東頭,一大堆呢,你們就燒吧,燒沒了咱再買。」

我站在旁邊打量起女房東來︰這人五十來歲,中等個,身穿打著撲丁的退色的蘭色大褂,大褂不長,將到膝蓋下方,前胸和肚子上貼滿了髒物。黑色褲子,褲腿角已經破了,褲腿上貼著泥土。可能是因為里面套著棉衣裳,顯得那樣雍腫。腳上趿拉一雙黑色鞋,鞋前尖己經壞了。這人瓜籽臉,大嘴,薄嘴唇,中等大眼楮,左內側眼角上有一團眥沫糊。一頭烏黑的頭發,亂七八糟,可能是因為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梳洗。這人說話大噪門兒聲音宏亮。女房東十分客氣,說︰「今天早晨你家不用做飯了,一會兒我做帶你們的。你們把爐子燒干,中午再做飯吧。」

正好爐子有些帽煙,一半會兒著不起來,爹就答應了。

房東家早晨做的小米干飯,炖的大豆腐,還有些蘸醬菜。上桌後,我也沒裝假,人挨餓到一定程度也不會裝假了,見到吃的就想吃,見到好吃的大豆腐就更想吃,一口接一口地吃飯,一口接一口地吃大豆腐。我也沒記清爹和他們說些啥。不多一會兒,我就吃了兩二大碗飯和一些大豆腐。真是吃啥啥香!

晚上放學回來,每人喝了兩二大碗小米粥,肚子是喝飽了。

可是,晚間睡覺沒被蓋!這可怎麼辦?只有爹的那床小被,還沒有褥子。

爹月兌巴月兌巴鑽進被窩,笑呵呵的對我說︰「來,爹摟著你。」

這使我難為情,從我記事到現在還沒讓爹摟過我。我一個六年級的學生,十四歲的大小伙子,還讓爹摟著,實在說不下去呀!

我說︰「爹,你睡吧,我穿著衣裳睡就行了。」

爹說︰「天冷了,不蓋被不行,快來吧。」

就這樣,我到達家溝的頭36天和爹一起挨餓。我和爹倆人蓋一床小被睡了兩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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