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財大伯听柳繼紅問起這仇恨溝來,頓時心潮起伏,千仇萬恨流上心頭。他看了看王永仁和柳繼紅,慢慢站起來一聲不響地走出了帳蓬。柳繼紅和王永仁盯著這位老人跟在後面,楊財大伯站在門口向上溝的南頭望了一陣,突然說︰「三十多年了!那是我三十六歲那年的事。你們看,溝南頭那兒不是有些坑坑包包沒長樹的地方嗎,原來那是一個三十多戶,一百多口人的屯子,這個屯子叫九道溝。唉!說起這事,叫人又悲又恨哪!」
楊財大伯向前走了幾步坐在山坡上,讓張柳繼紅和王永仁也坐下來,他就講起這件事來。
早先,這山溝里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
松花水,大小年,
瘟神爺,到門前。
今年不死燒高香,
來年三九又是關!
那年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那天,北風呼嘯,把山溝里的積雪捲到空中,擰著勁咆哮著向人們撲來,路上沒行人,連雞狗都不敢出窩了。九道溝,在凜烈的寒風中抖動著,一聲不響,只有村子西頭的土地廟前,人來人往,哭爹喊娘。可是,這悲哀的哭聲也被那無情的風雪吞沒了!
楊財剛送出去弟弟,兩個妹妹又先後死了!他抱起妹妹的尸體在屋里轉來轉去,就是不肯往外運,像是怕妹妹凍著。他哭著喊著妹妹,可是,兩個妹妹誰也不回答了!楊財轉了一氣,還得往外送!當他回來的時候,媽媽又倒在炕上了,一大口一大口地吐黃水,折騰得有氣無力了!楊財爹流著眼淚趴在老伴兒臉上問︰「孩子他媽,你覺得怎麼樣?你可不能……」楊財爹再也說不下去了。
楊財擦擦眼淚對爹說︰「我再去請高大夫!」
「唉!昨天到今天一共請他四次了,卻沒來,再去請也不能來呀!」
「爹,這次去請他,我答應給他白干半年活,他一定能來。」
「財子,我---我不行了!你別去了。我死了,你爺倆快走逃命吧!」
楊財的眼淚嘩嘩往下流,他安慰媽媽說︰「媽,你不能死,我再去請大夫!」
天,越來越冷,風,越刮越大。像槍砂子一樣的雪粒子一陣陣嘩嘩地打在窗戶紙上。四周牆壁上掛著大錢厚的冰霜,放散著刺骨的寒氣。楊財媽吃力地從破被底下伸出頭,趴在炕沿上又嘩嘩地吐起來。楊財爹扶著老伴兒的頭,輕輕地敲著她的後背。
楊財真的把高大夫請來了,他以為媽媽有救了,一進院子就喊︰「爹,高大夫來了!」
楊財爹把高大夫迎進屋,急忙把火盆搬到炕沿邊,讓高大夫上前烤火,可是,這個身穿狐狸皮大皮襖,頭戴貂皮帽子,腳穿高筒皮靴的高大夫,兩手互相插在袖筒里,根本就沒粘炕沿邊。他開口就說︰「這是窩子病,沒個好!準備往出抬吧。」
楊財媽吃力地說︰「先生,我沒錢吃藥,給我打幾針吧,也許能扎好。」
高大夫咧咧嘴冷笑了兩聲︰「你還想好?除非你老頭子是瘟神爺!跟你姑娘兒子一塊兒去吧,說不定你老頭子也要跟你一塊兒去呢!」
楊財爹听了高大夫的話,氣得渾身直哆嗦,想要罵他幾句,又一想,老伴兒的病這麼重,高大夫既然來了,還得求求他給治治。于是,強壓怒火對高大夫說︰「人病得很重,求高大夫給治治吧,就是治不好,我們也絕不瞞怨你。」
高大夫瞅著楊財爹不耐煩地說︰「我不是說了嗎,這是窩子病,瘟疫,沒個好!還治什麼?你就準備往外抬吧!」他說到這兒,轉身看看楊財,「你媽的病我可看完了,剛才你去請我的時候說,你用半年的工錢做往診費,現在你得說明白,什和時候去給我干活啊?」
楊財見高大夫根本就沒給媽媽看病,又說了些不三不四的,早就要把肺子氣炸了!現在,高大夫又讓楊財給他干活,楊財滿腔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了,他捏緊拳頭,憤憤地說︰「姓高的,你不模脈不檢查,這是看病嗎?!你不給扎針不給藥吃,叫人等死,你還滿嘴噴糞算個什麼東西!要我去給你干活?想得美,你等著吧!總有一天還要和你好好算算帳呢!你給我滾開!滾!」
楊財舉起拳頭要打,高大夫一看不好,轉身就走。出了房門氣極敗壞的說︰「窮小子,你等著吧!要治不了你,我就不是我爹的兒子!」
高大夫上了馬爬犁,把脖子拼命地向領子里縮了縮,爬犁向溝外飛快地跑去,眨眼間消失在煙霧中。
北風捲著大雪仍然不停地叫著,村子里像死一樣的寂靜。有的人家窗戶上透出一點兒昏沉沉的光。突然,東院王老二的三個孩子提著燈籠喊著爹向土地廟去了。不用問,一定是王老二死了。
楊財家里,一盞小油燈忽明忽暗,楊財和他爹流著眼淚給他媽穿衣裳……
楊財爹說︰「財子,這家呆不了啦,咱爺兒倆收拾收拾走吧!到溝外去找你劉大哥……」
楊財這個劉大哥就是劉萬山他爹,這附近溝溝岔岔里的窮人們一有什麼事情都願意去找他商量商量,讓他給出個主意。到了他跟前好像有了主心骨,楊財爺兒倆當天夜里把家里僅有的一床破被和二升包米夾在腋下,就逃出了九道溝。
黎明前的天更黑,鬼呲牙的時候天最冷,九道溝屯西頭的土地廟前,人來人往不斷了!
山里人說,再毒毒不過蛇蠍,再狠狠不過虎豹。其實,在人間世道里,有比蛇蠍還毒比虎豹還狠的人哪!
就在這鬼呲牙的時候,那個姓高的大夫領著百十來個日本鬼子兵,把九道溝屯圍個水泄不通。小鬼子如狼似虎地把全村房子都點著了火,從房子里跑出來的人,被他們砍死又扔進火堆里。大火足足燒了兩天……
楊財大伯說到突然行動,撩起衣袖擦擦眼楮,又接著說︰「九道溝就這樣沒了!全屯一百多口人只逃出我和我爹兩個人,事後,那個姓高的大夫還說,那是為了防止瘟疫擴散,保護老百姓!解放後,咱們窮哥兒們為了不忘記這個深仇大恨,就把九道溝改名為仇恨溝。」
這年夏天,山杏長到小手指肚這麼大的時候。
那天,是周日,我是頭一天下午從姥爺家回到谷家坨子的。進屯子以後,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見張殿森打回來半筐山杏(張殿森是我的同班同學,他比我大三歲)。周日一大早,我就去找老楊五子(他叫楊勤,也是我的同班同學,他比我大三歲,排行老五,我們習慣叫他老楊五子),他家剛吃完早飯。
楊勤問我︰「你啥時候回來的?」
「我昨天回來的」
「你這麼早來找我有事啊?」
我說︰「沒啥事。山杏長手指肚那麼大了,昨天我看見張殿森從南沙坨子打回來半筐呢,咱們也到南沙坨子去打山杏啊?」
「還能打著嗎?」他很高興地問,「張殿森他們去幾個人?被他們都打淨了吧?還能有嗎?」
我說︰「去看看唄,人家說南沙坨子的杏樹可多了,一崴子一崴子的,踫著一崴子就能摘一些,今年結的又多。張殿森他們昨天去兩個人,打了半筐呢。張殿森和另外一個人,我不認識。我一個人不敢去,人家說那有狼。」
「不敢去?怕啥呀?」
「我怕狼,人家都說南沙坨子有狼。那要是踫見狼還不把我吃啦。」
楊勤說︰「你的膽子太小了。好吧,再找幾個人,一起去。什麼狼呀虎呀都不怕,我去找人,你在我家這等著吧。」
不大一會兒,他就把老張家的大菊子(老張家三姑女乃的孫子,他比我大兩歲)找來了。大菊子是個說話聲很大又愛說的孩子。別看他今年15、6歲,個子可不小,和成人差不多了。他進屋就說︰
「都誰去?谷永秀也去呀?南沙坨子可有狼啊,那狼一邦一邦的,不怕狼把你吃了啊,狼可是吃人的,你不怕呀?」
「我不怕,還有楊勤,還有你呢。」
楊勤插嘴說︰「別看你個子大,見著狼也照樣害怕,你忘了,去年秋天,你和你爹去東江沿拉柴伙,踫見兩只狼。把你嚇得從柴伙車上連滾帶爬地掉下來,把狼嚇跑了。
「可別說了,那次把我爹嚇壞了。那牲口見了狼前腳直刨地,後腳也不老實,還 地叫著,把車弄得直轉磨磨。」
楊勤說︰「車被弄成啥樣咱不說,把你嚇得尿褲兜子了吧!」
大菊子哈哈地笑起來,說︰「說那個干啥,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春天,草剛長起來,我們一幫人去南沙坨子放牛,天快晌午了,老牛吃飽了,大多數都趴下了,就剩下老于家那兩頭瘦牛還在吃草。我們幾個人也懶洋洋的,四仰八查的躺在山坡的沙子上,烙脊梁骨。不多會兒,我身上咬疼,可能是有虱子了,我坐起來月兌下衣裳,要抓虱子。突然,老牛呼哧呼哧都起來了,那頭大公牛前蹄子直刨地。我起身一看,不好,狼來了!一頭狼正向牛群示威呢。我急忙招呼他們,大家起來一頓亂喊,把狼嚇跑了。」
「好嚇人啊!」
「這次又尿褲子了吧。」楊勤笑得前仰後和,「別听他瞎白花,狼誰沒看見過。那年我和尹大個子(尹長江)從東江沿回來,正往前走,听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一只 子正向我們跑來。尹大個子意識到一定有狼在後面追,急忙讓我上了離道十來步遠的一棵樹,他手拿鐮刀站在樹下。說時遲那時快,一只狼蹭蹭地來到跟前,一下子把 子捕倒在地,一口咬住脖子,不多一會兒, 子被咬死了。狼幾口就把 子的肚子掏開了,內髒被掏出來吃了。尹大個子來主義了,讓我在樹上連喊帶用鐮刀敲樹(我們這里的人,雖然不怕狼,但出門也要拿著一把鐮刀好防身),把狼嚇跑了。撿了一只 子,樂惦惦地抗回了家。」
大菊子說︰「你們倆和適了,白檢一只 子。」
「我早就听說了,听說把你嚇尿褲子了,回家自巳偷著晾褲子。」楊勤說。
大菊子哈哈地笑起來︰「說那事干啥,谷永秀你去呀?你不怕呀?」
我說︰「我去呀,我不怕。狼誰沒見過,去北河沿插蹶噠鉤時就看見狼了,天黑了,怕狼攆上來,就在瓜窩硼里住了一宿。再說還有你們倆呢,不光我去,我還要領著我弟弟永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