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1歲那年冬天,可遭點好罪!我最小的弟弟小軍來到人世。
1949年的夏天,我家從朱家窩堡搬到谷家坨子。這年秋天,我家在谷家坨子東頭的半拉坨子種的土豆子大豐收,因為家人在松花江里打魚,所以起土豆就晚了些,起土豆時,地面己經上凍了。我記得,那幾天天氣陰沉沉的,飄著青雪,北風嗖嗖地刮著,天氣很冷。我不抗冰,一會兒手就凍得像貓咬的似的。可是,土豆壟被犁仗翻開後,白嘩嘩的大土豆擺上一層,真招人喜歡。我也忘了凍手了,不一會兒就揀一大土籃子。到了晚上,回到家里,一洗手,天啊!手指頭全凍腫了!腫得像小胡蘿卜一樣。人手能冰壞,土豆子能怎樣呢?土豆子整回家,今天扔一筐,明天扔兩筐,沒到年未扔光了。
1949年的冬天特別冷,我們住在偏廈子里,又沒被蓋,真難熬啊!
窩棚,怎麼蓋的都有,大家看見過瓜地里蓋的瓜窩棚吧,真是八面透風,四面淋雨。這里面怎麼能住人呢,夏天還可以,將漏雨的地方庶一庶擋一擋,怎麼都能過去。到了冬天真是能把人凍成冰棍。房子太小,又太矮,不能壟火,只好干冰著。
我們住的偏廈子,是一面靠牆,靠在一面舊牆上,為了方便,省工省料,在舊牆對面砌起一面矮牆,房頂往矮牆這面流水,門窗在房苫頭,實際是個小棚子。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可我家就住在這樣的偏廈子里面,住了一年多。
1949年的秋天,媽又生了我們最小的弟弟叫小軍,這是姐姐給起的名字,姐姐最喜歡這個名字。他就出生在這個不能擋風寒,房頂遮不住雨,四周擋不住風的小偏廈子里。他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家里真是沒吃的,常依土豆當主食,但也沒吃多久就沒了。沒穿的,小軍就光 光膀被包在小被里。沒住的,連個能擋風寒的房子都沒有,住的這個小偏廈子還是谷鳳國五叔的。谷鳳國五叔在這住了一年,挨了一冬冰。
大哥、二哥、三哥、姐姐和妹妹都得出去找宿。當時是初冬,雖然雨下得不停,偏廈子露雨,屋內沒有多大的干地方,但是,天氣不太冷,吃的還好對付,弄點兒干白萊,放點兒土豆,或者做一鍋干白菜,絞兩碗苞米面,每天兩餐問題不大,雖然竟喝菜粥,但是當時還可以吃個大半飽。冬天來了,天氣冷了,媽媽抱著小軍在那發愁,有時坐在那掉眼淚。一是愁大人沒吃的,吃了上頓沒下頓,每天都得為這兩頓飯操勞。有時連苞米面糊涂還吃不飽,竟喝高糧面糊涂,把人喝得大便干燥,有時還拉不出屎來,憋得在地上直轉悠。二是孩子沒女乃吃,小軍被餓得直哭,小手到處亂抓,抓到什麼都往嘴里塞。
臨居老李家的大女乃(外號叫老豬胎兒,他的老伴)看看小軍說︰「這孩子是餓的,給他整點啥吃吧,吃飽了他就不哭了。」
媽用一個小洋鐵缸熱了一點苞米面糊涂,也沒放白糖,家里也沒有白糖呀!給小軍吃,小軍大口小口的都吃了。
老李大女乃說︰「給孩子吃口女乃吧,就是沒湯也能潤潤澡子,這孩子太可憐了。你看這孩子小臉長得多好看啊,大眼楮雙眼皮兒,長得多俊。」
媽說︰「大嬸,你看,剛到冬天這屋凍得像冰棚,到處都是白霜,這天也不好,總是陰沉沉的,一刮風這屋里就嗖嗖的風。這天這麼冷,大人都夠嗆,孩子能受得了嗎。再說,大人吃不飽哪來的女乃呀,眼看著孩子餓得直哭沒辦法呀。」
媽發愁第三是眼看著冬天來了,這個小扁廈子能過冬嗎?孩子不得冰死嗎!小軍剛生下來的時候不胖不瘦,這孩子長得也快了,漸漸長大了。這孩子的命也真夠硬了,每天就跟著大人一起喝苞米面糊涂,他吃東西也不挑減,給什麼吃什麼。
到了初冬的時候,小軍長得天真活潑可愛,他好笑,一逗引他就笑,很可愛。每天抱著他,悠他,听他嘎嘎地笑聲。
1949年的冬天特別冷,雪又特別大。大雪封山,真是山舞銀蛇,行人的帽子上都是白的,人走在路上踩得嘎吱嘎吱的響,真是撒尿似乎都凍成冰棍。大車走起來很困難,踫到雪領子就過不去。可是馬爬犁跑起來很方便,盡管天氣很冷,滴水成冰,趕馬爬犁的人帽子凍得雪白,可馬爬犁來來往往川流不息。路上行人很少,帶孩子的人和老年人不敢出屋。
這年爹和媽帶著我們8個孩子就在小偏廈子里生活。雖然大哥、二哥、三哥、姐姐和妹妹都出去找宿,但家里還剩下爹、媽、小軍、永沛和我5口人。全家一床比褥子大不多的小被,真是一床上不夠天下不夠地的小被。我們全家沒吃、沒穿、沒住處,過著要飯的生活。沒辦法,爹和媽一商量,就把孩子們安排了。
二哥住在太爺和爺爺家的馬架子里,這個馬架子是用 子蓋起來的,比地印子(就地挖個坑,坑的三面砌起牆,棚上蓋,盤上炕,這就是那時窮人住的地方)大不多,牆比較厚,房上苫的又厚,所以比較暖和。就是房子比較小,進屋就上炕。二哥就擠在爺爺的身後,連翻身都很困難。房子太小了,連個放柴火的地方都沒有。冬天不敢開門一開門冷風就上炕了。
大哥住在二叔家的偏廈子里。這個偏廈子不如太爺家的馬架子,牆是用柳條子編的,里外抹上泥,很薄,風一吹就透,再加上房上苫的很薄,冬天很冷。好歹炕燒得很熱,大哥有一套比較厚的棉衣,還可以將就。
姐姐和妹妹(比我小一歲)住在姥姥家,有時回來一趟。三哥在姥爺家,有時回來一趟,回來也不住在家里,他住在爺爺的馬架子里。
我、永沛(比我小七歲)和弟弟小軍跟著爹和媽住在谷鳳國五叔蓋起來的偏廈子里(就是個小棚子)。這個小棚子還不如二叔家的偏廈子,牆也是用柳條子編的,但是只在外面抹上一層泥,屋里沒抹,牆就更薄了,有的地方還透亮,刮起風來屋里呼呼響,房上苫的草也不厚,所以屋里像涼棚似的。
谷鳳國(我四爺的兒子)五叔有棉被,把炕燒得熱熱的,鑽進被窩里把頭用棉被一捂,雖然早晨起來被邊上都是雪白的霜,甚至有時還凍冰,但一宿還沒問題。到了白天,凍得孩子哭老婆叫,孩子的手腳凍壞了,我五嬸的手腳凍了,凍得堅持不住了,沒辦法搬走了。
而我們就連蓋這樣個偏廈子的能力也沒有,就撿谷鳳國五叔的偏廈子。我們和谷鳳國五叔相比就更不行了,我們沒棉被,沒棉大衣,就連身上穿的都很薄。一刮起風來,房頂、牆角和牆都透風,連窗戶四周都透風,屋里刮得嘩啦嘩啦的響。
在這樣寒冷的冬天,在這冰天雪地里,在這凍得拿不出手的屋子里,只有爹、媽、弟弟小軍和永沛蓋著這上不夠天下不夠地的一床小被,就是把炕燒著了也無及于事。為了讓小軍和弟弟永沛能暖和一點,把他和三歲的弟弟永沛放在爹和媽的中間,每天晚間不是爹露出半個身子就是媽露出半個身子,在這樣寒冷的冬天里有誰能受得了啊!這一床小被,爹、媽、小軍和三歲的弟弟永沛蓋,可想而知,甭說是一床上不夠天下不夠地的小被,就是一床大被,四個人扯也扯不開呀!有時夜間媽起來坐著,坐在那唉聲漢氣!
我蓋草蓮子,蓋著谷草打成的又扎人又硬的草蓮子,不能為媽媽解決一點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