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將近兩個月,兩個人都是截然不同了。江輕離的改變是簡單粗暴的容貌和衣著,可是紫月,明明什麼都沒有變,卻又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穿著普通料子的衣衫裙子,頭上裹著一個紫色的頭巾,沒有那些繁復的釵環首飾,頗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感覺。不管是衣著,連著氣質都平和溫柔了許多,倘若只是剛剛見面,一定會把她當做一個賢良的主婦,絕對不會知道她會有什麼不堪的過去。
不得不說……情愛這種東西,真的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紫月期待了好一會,來了兩個陌生人,嚇了一跳。六目相對,半晌也沒有說出話來。還是江輕離先笑了笑,噓了一聲,「我是江輕離,你別害怕。」她比了比邊上顧惜城,介紹他,「他是……」
「那位公子?」紫月很難把這兩個人和記憶中郎才女貌的兩個人匹配到一起,神奇古怪的看著兩個人,遲疑問道。
她一直瞅著這兩個人的臉,心中嘀咕著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越想絕覺得可怕,臉色都跟著難看了起來。江輕離哭笑不得,連忙把易容的事情告訴了她,只是因為這次來僅僅是看看她,所以就不露真容了。紫月听了解釋,才放下心來,只是看著兩個人的樣子大變,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也太難看了點!」
「看習慣了就好,我冒著這麼大的風險過來是看看你,而不是讓你笑我的。」江輕離沒好氣,和顧惜城說了兩句,讓他等一等自己,兩個人就進了內室中說話去了。
一進門,江輕離就開門見山的問道,「你怎麼不走?和情郎遠走高飛,去個沒有人的地方,重新生活不好麼?我也已經把你的錢和積蓄還給你了,只要不太鋪張浪費,已經足夠你們好好生活了。回來干什麼呀?這兒又不是什麼好地方,還能有什麼舍不得嗎?」
自己還沒發問,她倒是連珠炮似的拋過來了問題。紫月沒有答話,而是反問她︰「你早就有這個打算了,為什麼不告訴我?是不是你始終覺得,我不夠你信任?這麼大的事情,你居然就一個人做了,真的是好大的膽子。你自己就不後怕嗎?而且那火燒得……我在城外,都能看到沖天的火光。第二天又滿城的傳說你死了,我真的是,當時哭了一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雖然紫月相較于江輕離來說,年長了不少,但是實際上,也不過是個二十多的姑娘,多愁善感,重情重義,也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說著,又用目光把江輕離好好的打量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異樣了,才舒了一口氣,「好在沒什麼事情。我看那個公子陪著你,也就不太擔心了。現在你們呢,在什麼地方躲著?為什麼也要留在這里?還是說,是王爺一直幫你們?」
自然是不能把君無羨還拖進水里了,雖然紫月足以信任,但是能夠隱瞞的事情還是要盡力隱瞞。江輕離笑了笑,說只是委托了王爺來幫她,自己現在正和顧惜城躲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今天是踫巧有了機會,才會想著來看看她,「我也就是想來看看你,不過的確如我所料,還是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那我說什麼也沒有用了……」
紫月臉上一紅,嗔了她一眼,說道︰「得了吧,你們兩個人難道沒點兒什麼麼?孤男寡女,相依為命,怎麼著也得私定終身,以身相許了吧。易容雖然改變的了容貌,可是眼神又改變不了。我這個局外人,看著你們兩個相互的那個眼神喲,都要被甜得齁死了。」
這可真的是意料之外,江輕離听得目瞪口呆,整個人仿佛被雷劈一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問她道︰「你說什麼?什麼……什麼甜不甜的,別胡說。」
「算了,你這驢脾氣,自己認定的事情,別人怎麼說都不听。你就嘴 著吧,但是以後就知道了。」紫月也不和她糾結這一塊,給她遞了一杯茶,就說了起來,「我不走,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當時我的確不知道你的計劃,但是沒多久定芳樓就起火了……加上王府的人找我,那個時候我還覺得不是什麼好人,罵走了他們。但是後來听著你話在城外找,的確沒有什麼屋子不屋子。張郎就勸我好好想想那些王府來人的話。我們合計了半天,才發覺是冤枉人了。」
「要我說,那王府的人脾氣還真是好。被我罵跑了,還是回來找了我們。我們兩個有點兒感激,但是又有些過意不去。但是他們似乎是想把我們送出城,送到很遠的地方去。可是張郎的根就在這兒,要他為了我遠走他鄉,對他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里。」紫月坐在一邊,說話的時候輕輕捋了捋臉頰邊上的碎發,「你不要以為我們兩個是什麼一見鐘情,不怕你笑話,他第一次見我,嫌棄我的很。好像踫我一下,都髒了他的手。但是人吶,外貌和內心,能是一樣的麼?你看蘇盼煙,柳煙兒,不都是漂漂亮亮的,但是哪個的心不是黑的?只要懂你的人,其實就根本不會在乎你是什麼樣子……」
這話莫名說道了江輕離的心坎兒里,她猛地一怔,總覺得心窩處開始隱隱作痛起來。為什麼上一世,自己遇不到這些人呢?想想自己從前,實在是想起來就覺得可笑。
紫月還在接著說道,「也是後來,他收了你的錢,覺得不為我看過意不去。這麼一來二去的,我們才……互相改觀了。我把什麼都告訴了他,我的身世,我的出生,還有我的從前,以及不知所蹤的孩子。他不但沒有怪我,還覺得十分心疼我,覺得我不應該受這些苦楚……總之,對我可好了。不然,你以為我听了兩句甜言蜜語,就真的搖搖尾巴跟別人走了麼?老娘是什麼人?」
「我是覺得張郎實在值得,才會想著不顧一切的跟他走。話又說回來,我也是真的很感謝你……感謝你的那一場大火,讓我有了一個自由身。其實實不相瞞,比起定芳樓里的那些年輕貌美的,我早就不算什麼了。老鴇不放下我,只是因為一毛不拔罷了。一個婊/子想要從良,那怎麼行?只要我不是讓她倒貼,她都要留著我用盡最後的價值。」
「但是後面兒就不一樣了,我稱病不再接客,她說是顧念著多年的情誼留著我,其實心中已經煩透我了。那場火就正好,把定芳樓燒光了,她有理由找別人,早就把我忘記了。你以為我和張郎搬到了這里,她能不知道麼?只是不在乎而已。至于你說的這些流言蜚語,我也一早就做好了準備……並不在乎這些。」
江輕離听了,頗有種替她覺得苦盡甘來的感覺。只不過听到最後一句,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反駁道,「我仍是覺得,你的犧牲太大了。遠走高飛可以解決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就算不去別的地方落地生根,去個三五年,避一避風頭,也是好的。」
「不了。張郎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娘……年事已高,禁不起折騰。我們手里頭有些積蓄,請人照顧老人綽綽有余,可是哪兒有在跟前盡孝好呢?這是我自己願意留下來的。而且,不瞞你說,這醫館里的,大多都知道我從前做的什麼行當。我也不覺得怯,發生了就發生了,遮遮掩掩有什麼意思?現在老娘從良了,那就是從良了!怎麼著,還不許別人做好人麼!」
說是從良從良,這豪放的作派,恐怕是連男人都不逞多讓吧。江輕離看著覺得好笑,伸手掩住了嘴,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好吧好吧,既然是你自己決定的,那我就不多說什麼。唔……今天來,也是跟你順便道別。看到你好,我也就放下心了。」
她們兩個人追求的東西都不一樣,以後實在沒有什麼必要再繼續交往了。對于江輕離來說,紫月的確是個很好的解悶聊天的伙伴,但是對于紫月來說,江輕離或許就是一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波及到她,以及她和她的情郎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幸福生活。她不願意這樣做壞人,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短暫的沉默之後,紫月才輕輕點了點頭,「既然你有這個意思,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個有自己脾氣的人……我呢,沒什麼想法,和沒有你這種遭遇。說什麼感同身受,其實都是騙人的。在這里,我只能祝你一切都好。」
和聰明人說話,總是要免去很多不必要的煩惱。這個告別要比預想中的輕松不少,江輕離又卸下了一塊重擔,同樣感覺舒服了不少,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少,「那我就走了。或許都不會再回來了……你自己保重。」
「恩,我會的。不過,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紫月起身,一路送江輕離到門口。她們站在門口,就看到遠在站著一個高大的聲音。遠處看不清模樣,就不會被那張面具所困擾了。她輕輕拍了拍江輕離的肩膀,笑著說道,「他日辦喜酒了,無論如何也要給我一張請帖。」
「你——」
她還以為是什麼要緊的事情呢!結果是這種話!江輕離一下子紅了臉,哼了一聲,氣鼓鼓的推了她一把,「別胡說,別以為你和我好像很熟,就能亂說這些話。不可能,我和他,絕對不可能。」
倒不是因為真的不可能,只是為了否認這種事情,總是要說的肯定一點兒。紫月卻一點兒都不生氣,拿手絹掩住了嘴,偷偷笑了起來,好一會才說道︰「那我賭一賭吧?」
「賭什麼?」
「現在就不說了,省得你為了賭約真的錯失了一樁好姻緣。反正,你若是對他動心了,就是你輸了。至于要賭些什麼,那就等我們以後若是有緣再見,再說吧。」
這個賭和沒賭又什麼區別嗎?江輕離正在氣頭上,點了點頭答應了。反正這次道別,差不多就是永別的。以後就見不到,口舌之快還是要先逞了的。兩個人在說著話,動靜已經驚擾到了那邊的人。顧惜城回過神看著兩個人,高聲問道,「可以走了麼?」
紫月推了江輕離一把,幫著她回道︰「可以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