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就一直想說了,」娜佳一本正經地給出評價,「大哥一直在試各種死路呢,直到最後才發現出口是個橫著的井。這可不行啊,發現的太慢了!明明我在入口就已經用豎著的井提醒過你了,你還是要試那些看著很正常的路。」
不是他非要試那些看著很正常的路,是本來就沒幾條正常的路,絕大多數都看著荒唐無比,很難和橫在牆上的井表現出差別,——整個隧道都呈現出無休無止的混亂和難以容忍的非理性。
若有任何人還保留著正常的認知,這個為迷惑人們造出的建築都會造成恐怖感,使人驚惶不安。
到處都是凌空橫在牆上、反裝在天花板或者斜嵌在夾角里樓梯、枯井、窗戶和固定死的家具。
有些井、樓梯、窗戶或者家具下的活板門通向一個不規則的房間,可能是任何數學書里出現過的幾何體,比如說根本無法落腳的倒置稜錐體房間。
還有些純粹是為營造恐怖感裝上去的擺設,——井底空無一物,樓梯突然中斷,高不可及的窗戶對面是個小格子,只能容納老鼠住宿。
家具的形狀更夸張,沙發左邊完整,右邊像泡了水的油畫一樣溶解,木頭床偏左下的地方陷進去一大塊,本該對稱的一組桌椅其中一個椅子形狀特別扭曲,像是涂鴉的時候多劃了幾筆。
這種非常理的異樣感是真的很扭曲。
寧永學不是很好形容娜佳的想象力有多夸張,不過她實現自己想象的行動力一定特別夸張。這些場景一般只會在人的噩夢中出現。
盡管娜佳只是在搭她的迷宮,但配合她的天賦和行動力,再加上她怪異的審美,說不定會污染某些意志脆弱的人的神智,在某種意義上可能還會危及社會安定。要是她在海場的地下墓穴逛一圈,可能會引起轟動考古界的恐怖發現。
然後內務部就該請她走一趟,順帶傳喚寧永學內部述職認錯了。
「你就在旁邊看著我們走迷宮?」寧永學問道。
「迷宮蓋出來不就是為了讓人走嗎?」娜佳問得很自然,「難道大哥沒有走得很開心嗎?我覺得很開心呢!」
「要是我們是來走迷宮的,你這話也沒錯。」寧永學說。
「是吧?我用各種書上看來的知識蓋起來的,怎麼樣,體驗是不是非常新奇?只要有影子,我就可以辦到任何事!這里我可是挖了很久呢,起先還四處塌陷,後來找到感覺了,就再也沒有出過事了。」
「這地方能不塌確實很了不起」曲奕空張望了一陣四周,「不如說能想出這種結構已經不是人了。」
確實已經精神上不是人了,作為藝術家來說倒是非常超現實。
「對吧!」娜佳很高興,「確實很了不起,所以才是偉大建築師的迷宮,我覺得怎麼有趣,就會怎麼挖,最後就變成這種亂的非常厲害的樣子了。」
「但我們是來走近道的。」寧永學指出。
「順便走一下迷宮也無所謂吧?」娜佳毫不在意地問道。她從頭狼身上下來,後者邁開大步,躬身走下落滿灰塵的井壁入口。
見娜佳也想跟著往下跳,寧永學立刻伸手截住她,把她在半空中抱住,然後跟她無言對視了半晌。這地方雖然很冷,但他已經走各種扭曲的地形走得渾身冒汗了。要是沒這個對這地方了如指掌的家伙領路,這所謂的捷徑可能比當時的地下隧道還漫長。
「能拜托你領著我們走嗎,娜佳?」他板著臉問。
小女孩扶著他的肩膀坐在他胳膊上,然後心不在焉地晃起了兩條腿。「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想到這里的迷宮建成之後你們不能完整地闖一遍,還是有點可惜。小灰已經走了很多遍了哦?」
寧永學回頭看了眼奧澤暴,這個沉默了一路的家伙把手一攤,表示不關她事。很明顯,不是在場每個人都覺得離開諾沃契爾卡斯克非常緊急。如果娜斯簡卡是迷宮事件的主犯,那她一定就是迷宮事件的從犯。
「回海場之後你提要求我都盡量考慮,只要別太過分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在這里我們要快點行動。」寧永學說。
「嗯但是你說大城市不可以亂搭東西的吧?如果真去了,海場我可能就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了。」
「我們倆可以住郊區,出門幾條街就是海邊和樹林。」
「好!」
寧永學心說自己真是擺月兌不了住郊區的命運了,不過這次至少要租個大點的房子
雖然娜佳答應給他們領路,但她這麼多年來用影子挖出的地下迷宮還是很瘋狂,或者總是在變得更瘋狂。
溫馨老舊的臥室牆面上漆著一大片人形的黑色,昏黃的燈光籠罩下也不反射一點兒光,從床底趴著鑽進去,竟然進了一間開闊的大廳。
大廳很平整,鋪滿了青苔和岩石,還有地下水潺潺流淌。一切都自然且美好,卻在角落突兀地裝飾著一個扁平的閣樓,看著就像老式電視機里的卡通動畫。閣樓中間一個黑咕隆咚的長方形空缺看著異常詭異,格格不入。
從空缺走進去之後是個往下的隧道,盡頭是個小房間,房間形如火柴盒,四面牆上畫滿了方正的小窗戶。有些窗戶熄了燈,里頭隱隱約約藏著些看不清輪廓的黑霧,還有些窗戶亮著,里頭都有掛著笑臉的小人盯著他們看。
非要概述娜佳的迷宮B搭了個什麼,那就是用各種書本里的場景碎片拼湊起的似是而非的世界,每個小場景他都覺得在哪兒見過,然後又覺得極其陌生,怪誕卻荒謬。
沒有見過卻認得,認得卻覺得異常,熟悉的地方被看不清的黑色迷霧籠罩,合理的地方卻又被不合理的突兀感取代。
強烈的錯位感和失真感從四下里的環境中傳出,寧永學只想說這確實是童心十足的創作,但正是她童心十足的創作,竟然比頂著一堆人臉的敲門人還要異常好多倍。
一定不會有冒險故事里的勇士能在這里保持勇敢,不是說它恐怖或者邪惡,而是它傳達出一種平靜的混亂和怪誕。
走在這地方時,似有似無的親切溫暖的感受總是將人包裹,等人走進去仔細觀察,才發現里面透著虛假,然後就產生了心理上的不適。
這不適感並非來自怪異之物的未知,而是來自習以為常的生活被侵佔的不適——原本熟悉的單人床床頭多了一個凹下去的枕頭;原本熟悉的臥室牆壁被黑色的人形異物侵佔;原本熟悉的大廳地面被一個透著白光的圓形缺口侵佔;原本熟悉的狹窄走廊里掛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單色氣球,一個沒見過的小板凳擺在中間,而他知道這地方只該有自己一個人住。
寧永學很難描述娜佳究竟是無心之舉還是刻意而為,不過若找一個人放進堆滿尸骨的傳統地下墓穴,再找一個人放進這座「偉大建築師娜斯簡卡的迷宮B」,一定是後面一個人瘋得比較快。
他不得不拍了下娜佳的小肩膀。
「等到了海場,我們要討論一下你的心理健康問題。」他說。
曲奕空作為一個記憶和印象都支離破碎的人士不以為意,反正本來她看世界就像是在看許多拼湊起來的碎片,從分崩離析的其它世界逃過來的奧澤暴更加不當回事。
想到竟然是自己這麼一個非人在教導小女孩心理健康問題,寧永學也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娜佳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大哥覺得這里看著很不對勁嗎?我覺得還好啊,我看了大哥寄來的所有書,——我把里面的場景圖片全都搬過來了,每個都還原的漂亮又好看!當然,為了連成迷宮,或者把它們拼在一起,免不了要做些改造,讓它們帶上我自己的風格。大哥覺得這些改造很奇怪嗎?」
何止是奇怪?
「你覺得沒問題嗎?」寧永學問。
「當然沒有問題。」她握緊拳頭,大聲情調。可能她自己搭出來的怪誕場景,她自己確實不覺得奇怪。
「那好吧」寧永學沉思著說,「我想想,之後你想弄什麼大工程,我都來給你當助手,幫你出謀劃策,可以嗎?」
「真的嗎?可以啊,如果大哥也能來出謀劃策就太好了!」她興致勃勃。
「但你要听助手的意見,不能自己想怎麼胡來就怎麼胡來。」
「助手!我現在終于有助手了,可是該怎麼使喚助手才好呢?」娜佳已經開始不听人話了,她先指出客廳的桌子下面有口井這一荒唐的事實,然後說,「我想想,嗯」
「要交給我什麼重任嗎?」寧永學板起臉,「首先我覺得,你不能在設計建築結構的時候」
「我想吃雞蛋炒飯!」她開心地說,「助手給我做飯!」
「什麼?」
「助手要復雜照顧偉大建築師的日常起居呀!被子當然要助手疊,飯也要助手做,頭發也可以助手來幫我洗了,如果我早上還沒睡醒的話,衣服也交給助手幫我穿,洗臉刷牙也都交給助手來幫我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