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天啟望著左天問的面孔。
玉質的筷子上,金銀瓖嵌包邊,在同樣的白玉碗之中敲了敲,天啟隨手夾起了附近的菜肴。
「吃飯,先吃飯。」
天啟避開了左天問的話題,指著面前無數的美味佳肴說著。
目光凝視著天啟的面色,左天問盯了半天,也沒有看出什麼不妥的地方。
只是天啟這奇怪的反應,讓他心中的想法變得更加的確定了。
天啟看樣子,的確是有什麼問題。
但天啟出事了,那左天問的規劃豈不是要受到限制了?
天啟之後就是崇禎,那位信王大人。
想到崇禎送到白虎府上的書信,左天問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
信王可不是一個安分的主。
心中想著事情,兩人埋頭在這餐坐上,食物消失的飛快。
不得不說,御膳房的廚子還真的是有點本事,這任何的一道菜,色香味都恰到好處,既不喧賓奪主,也不會失去應有的色彩。
讓下面的人將餐盤撤走,天啟靠在那椅子上,抬頭望著空蕩蕩的大殿,眼楮出神。
「影子,你也先出去吧。」
抬頭望著屋頂,天啟沖著身後沒入黑暗的影子說了一聲。
從陰影之中走了出來,影子看著天啟的身影,有些猶豫。
「陛下?」
忍不住開口,天啟身邊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影子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存在的意義。
哪怕現在這外人是左天問,但是對于影子來說,不管是誰,除了天啟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夠放心。
「沒事,你先下去吧。」
根本就沒有回頭,天啟沖著影子揮了揮手,讓對方離開。
弓著身子,影子慢慢的離開了這御膳房,轉眼間,這房間里面,就只剩下了左天問和天啟,寂靜無聲,冷清的讓人感到有些悲涼。
左天問看著天啟,天啟也同樣望著左天問。
「說說吧。」
「說什麼?」
「說什麼你不知道嗎?」
與天啟對視,左天問看著對方那雙眼楮,面容越發的嚴肅。
天啟越是如此,就越代表著,這件事情絕對不會簡單。
嚴肅的面容里面帶著一縷哀傷,左天問前身的記憶,不僅僅是讓左天問了解了這個世界,也同樣讓他帶上了本身就擁有著的情感。
左天問與天啟之間,朋友的關系更多于君臣。
說話間,天啟無奈的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寬大的龍袍被他拉了上去,露出了里面略有精干的手臂。
長期的體力勞作,天啟其實並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般瘦弱,雖然說沒有修行,無法達到武師那樣的身體素質,但肯定不是一個病怏怏的皇帝。
肌膚白女敕的手臂上,一條細長的黑線極為明顯,不時散發著縷縷黑煙。
看著天啟這手臂,左天問瞬間上前,一把抓住了天啟的手腕。
雖然靠近,那冒出來的黑煙竄進了左天問的鼻尖,帶著一股腐朽的惡臭味。
這東西,是蠻夷的詛咒!
左天問的家族中,就飼養這一直沾染了妖魔氣息的生物,所以他比常人更加的熟悉。
這東西,就是蠻夷的妖魔詛咒。
「怎麼會這樣!」
「移宮案的時候就在了,當時沒有在意,現在想來,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與左天問的神色變化不同,天啟自己倒是滿臉的淡定,看著自己手臂上這條細長的黑煙,早已經沒了什麼感覺。
妖魔的詛咒,這是需要蠻夷的大祭司通過自身的血祭才能夠完成的東西。
詛咒的威力很強,但是要求也極為嚴苛,誰想不會想到,那蠻夷在十多年前的朝中亂象中,會悄然的將這詛咒放到天啟的身上。
仙人度頓時運轉起來,帶著縹緲的仙氣,左天問體內的體慢慢朝著天啟的周身涌去。
感受著左天問那頭傳來的動靜,天啟挑著眉頭想要收回手臂,可是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沒有動,任由左天問將自身的氣息打入他的體內。
透過仙人度,左天問能夠清晰的看到,天啟手臂上的這條黑色細線,順著肌肉血管不斷地往下滲透,一直延伸到最深處的骨骼之中。
整條手臂的手骨全都被黑色的絲線纏繞,形成了一個個詭異的黑色文字,宛如瓖嵌在這骨髓之中的一般。
詭異的經文沿著手臂一路向上蔓延,幾乎要沾滿了天啟的整個周身。
光是通過仙人度來窺探,左天問就感覺自己的心神有些發慌。
仙人度停止運轉,左天問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這一類的詛咒他並不算是熟悉,只是通過自己身體的記憶,了解到一些概況罷了,真正能夠想辦法解決的,還是要那些熟悉符術法的道家才行。
「真的沒辦法了?」
眼楮望著天啟,左天問此刻總算是知道了天啟為什麼會這麼著急了,隨著這詛咒愈發的滲入,詛咒蔓延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留給天啟的時間不多了。
難怪他這段時間,會跟葉向高他們撕破臉皮,溫水煮青蛙的手段已經來不及了。
按照現在的進展速度,天啟活不到他想要到的日子。
「重陽宮的天師看過了,沒用的,如果是剛種下詛咒的時候,滲入不深,他們還有辦法解決。但是此刻這詛咒已經刻入骨髓,除非抽筋拔骨,不然無法剔除。」
剩下的話語天啟沒有再說,但左天問也懂了後面的意思。
都抽筋拔骨了,這天啟還能夠活下來嗎,還不如此刻強撐著,在詛咒完全爆發之前,他還能夠在支撐一段時間。
望著天啟發白的面色,額頭上冷汗不斷的滴落。
詛咒的侵蝕對于天啟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負擔,剛剛左天問運轉起了仙人度,刺激到了天啟體內的詛咒,恐怕其中的痛苦是在成倍的增長。
沉默不語,望著天啟的模樣,左天問有些說不出話來。
收回了手臂,寬大的龍袍將天啟手臂上的情況完全遮掩住了。
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天啟凝視著左天問的目光,忽然笑了起來。
「我的日子不多了。」
手指在紅木的椅子上敲打,天啟說出這話,就宛如說自己困了一樣平靜。
「東陵君子那里,我能做的不多了,日後還需要你多看著他們才行。遼東不穩,這件事情比葉向高他們更加的重要,朝中腐敗但不影響天下的安定,可是遼東亂了,這天下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遼東這幾年我沒少花心思關注,魏忠賢弄來的錢財,也全被我放在了遼東。軍法你比我熟,你懂得多,這件事情也要你多關注。」
「明白。」
應了一聲,左天問看著天啟平靜的面色,心中有些發堵,這個只不過二十歲不到的少年,此刻擔負的東西,卻比全天下的都多。
「別這麼傷感,我自己都接受了,你還有什麼好不接受的。可惜了,我沒什麼本事,沒法像嘉靖爺那樣掌控天下,不然也不至于現在內憂外患頻發。」
感慨了一句,天啟的視線穿過了左天問的身後,望著那幾乎昏暗的窗外。
「大明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也不知道我死後,這天下百姓還能安定幾年。」
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眼楮,天啟接著開口。
「皇位給誰,我想了許久,不過看來看去,真正適合的,也就只剩下由校了,但是你一直跟他不對付,這件事情難辦啊。」
「不過也是,由校跟葉向高他們廝混在一起,滿腦子都是仁義道德,當個王爺他能是個賢王,可是說到皇帝,他怕是做不好。」
突然間,天啟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左天問右手的手臂,緊緊的拽住,抬起頭,一雙凌冽的目光盯著他。
「天問,答應我。如果由校做的真的不好,無論如何你也要做到皇帝這個位置上!老朱家的江山,落在你的手上,總比落在那些蠻夷外族人的手上更好!
那些東陵君子,除了立個傀儡皇帝,恐怕不會再做第二個選擇,遼東戰事多緊張他們比我清楚,可是就算這樣,撥下去的軍餉,上下其手依然是毫不顧忌,真讓他們掌控了這大明,怕是第二天就要完了!
無論如何,大明,不能亡!這江山可以不姓朱,但絕對不能不姓漢!!!」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出了這些話,作為老朱家的子孫,天啟能夠說出這番話語,可以想象,他的心中究竟是在做著怎樣的斗爭!
看著天啟那充血的目光,左天問沉默了半響之後,忍不住開口。
「或許,還有一種選擇。」
這大明對于左天問來說,只不過是一個過客,等到天宮的任務結束,這個世界上還會不會有一個左天問存在,都說不好。
皇位,左天問不感興趣,但是保住這大明的江山,左天問還是想要試一試的。
「不過,我需要你給我寫一張聖旨。」
左天問的眼楮里面散發著狡黠的神色,提前要聖旨,這件事情,他實在是太熟了。
……
走出御膳房,天色已經黑了。
月光被烏雲所遮蓋,看不清天色,只是那密布的雲朵,卻讓人能夠感受出,其中的一絲壓抑。
高牆宮瓦,朱紅色的城牆在這夜色下,仿佛是血色,宛如一張血盆大口,等待著獵物的進入。
「他麼的!」
一拳錘在了旁邊的牆壁上,左天問突如其來的動作,將四周經過的宮女嚇了一跳。
一個個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明白這指揮使好好的,怎麼突然發怒了。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左天問踱步朝著共外面走去。
天啟病重,難怪過兩年之後,泛舟劃船都能夠跌入湖里,那時候天啟的身體,恐怕已經支撐到了極限。
天啟是個好皇帝,這一點左天問極為清楚,他可能不關心朝堂上的眾人,但他絕對在關心著天下的百姓。
幼年的經歷,讓他明白了世間的險惡,更加能夠明白,在這些東陵君子的統治之下,天下的百姓,又是如何的疾苦。
只是,這個皇帝,已經病入膏肓。
不知道為什麼,左天問總覺得自己的心中發堵。
原先,左天問以為,這是前身記憶對自己的影響,不過走出了御膳房之後,左天問卻明白了過來。
天宮給予他的記憶,只不過是如同電影一般,一個可以游覽的過往,並沒有對他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明熹宗朱由校重病纏身,廟宇朝堂風起雲涌,多方的權力角逐,最後誰會勝利?請選擇自己需要加入站隊勢力。】
天宮的任務浮現在了左天問的眼前,煩惱的揮了揮手,將這黑夜中漂浮的文字打散。
「站隊?我站你媽!」
嘴里念叨了一聲,左天問走出了紫禁城,外面,錦衣衛的眾人早已經等候多時。
「老祖宗!」
看見左天問,完好無損的從皇宮之中走了出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甚至四虎的臉上都已經掛上了笑容。
今日,葉向高他們出來的時候,錦衣衛站在一旁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葉向高那臉色被在場的所有人看個明了。
更何況,宮里傳來了消息。
戶部尚書,內閣宰輔陳大道,因為貪贓枉法被下了詔獄,有他們錦衣衛來審理。
這件事情,宮里面早就傳來了消息。
別人不清楚其中的情況,他們錦衣衛還不知道嗎。
今日這些東陵君子和內閣就上書,彈劾錦衣衛指揮使,下午內閣的陳大道就出事了。
回想起這幾日左天問在北鎮撫司,翻看的那些關于六部尚書的卷宗,一個個心中對于左天問都是佩服得緊。
這東陵君子和內閣,在他們指揮使的手里面,都只能夠吃癟認栽,他們錦衣衛,日後那大明惡虎的風頭,怕是要回來了!
一雙眼楮看著面前的這些錦衣衛,原先還帶著笑意的眾人,在看到左天問的神色之後,皆是一愣,隨後面色凌然。
「老祖宗,發生什麼事了?」
修為最高的青龍湊到了左天問的身旁,這明明是贏了東陵君子他們,可是指揮使的臉色為何會如此難看?
「今日我心情不好,特別想打人。」
回首看到了那宏偉的紫禁城,黑夜將這燈火通明的宮牆吞噬,左天問想起剛剛朱由檢拽著自己的手臂,讓自己搶到皇位的言語。
沖著底下的那些人開口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