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一切都是有來由的,真頌國的大量百姓已經被岳清歡同化了信仰,他們對向著東方朝聖有著極強的渴望,而且大皋富饒,本來也是他們所希求的地方,那麼一旦糧食出了問題,他們不得不要求東擴。
趁這個時候,真頌國內別有用心的大臣仗著對大皋的了解,煽動走投無路的百姓,讓他們推翻導致他們困苦的朝廷,之後再繼續鼓動百姓向東追尋他們的神明,讓他們認定自己也理應獲得和大皋子民一樣的生活,他們便會前赴後繼地沖上陣來拼殺。
而柳宓提出減稅,讓糧食更多地進入真頌,無疑會讓新朝廷的這個企圖破滅。
和平……新的真頌國君根本不想要什麼和平。
他只想著利用自己的國家,向大皋復仇。
「晚晚是不是想起來什麼?」雲錦書問道。
「嗯,想起來不少。」初月晚道,「那麼柳相,便是因為提出了這個減稅的設想而遭到毒手的?」
「怕是如此。」雲錦書道,「因為他提出設想之後,太子殿下同意了,令他們回去擬一個詳細的方案出來。定稅是大事,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而最關鍵的地方還在柳相的腦子里。」
他說著指了指頭︰「當日柳相回去,尚未來得及與其他人匯合商討,便被發現身首異處。」
初月晚心里一驚。
「按說京中發生這種事,不可能沒有痕跡。」雲錦書道,「可是醒來之後,臣想不起有關此事的任何調查結果,唯有晚晚對臣說,有真頌國的間諜潛入京城做了此案。而你必須前去真頌,以大國師的能力,平定真頌內部人心。」
初月晚仔細思索著夢里的只言片語,莫名有些頭痛起來。
雲錦書發現她有些不適,便不想繼續說下去了。初月晚卻抬起頭︰「晚晚記不得任何間諜之事。」
雲錦書也不再對此追問,收尾道︰「臣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個奪取了真頌王位的人,是誰?」
初月晚忽而不敢回答他。
若是托夢是在將來,那麼自己現在做出的選擇豈不是繼續改變今世的發展?前世的淒慘得到了一定的挽回,可是自己並未看清楚今世未來的全貌,或許貿然改變,會引起一些其他的問題。
現在知道的,是關憲和柳宓的死,以及真頌國出現的情況。
從哪里入手,才不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呢?
初月晚回憶雲錦書和自己談及這些事情的先後順序,關憲是先死在獄中的,裘鳴越獄不知去向,之後因真頌國改朝換代,柳宓提出稅務上的變動,柳宓遇刺而死。真頌國君對大皋不遜,質押南宮繆提出新的要求,自己也因此與小舅舅一起去往真頌談判。
那麼,一切的起因便是這次定下的條約了。
可是……現在要去修改還來得及嗎?
「晚晚記得,如今的真頌國君似乎對這次的停戰協議有反悔的意思。」初月晚顧左右而言他,不回答雲錦書提出的問題,「不知有沒有可能現在做些修改?」
「這便是臣所力不能及的了。」雲錦書道,「臣只能以劍逼著他簽,卻不能決定他簽的是什麼。」
的確,具體的內容還需朝廷擬定,將軍只負責把仗打贏罷了。
但實際上,身為主帥並非不會做出任何影響,甚至在出戰之前,一定會先擬定一個大體需要達成的目的,這個時候同在朝堂的主帥也必然全程參與。
小舅舅真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麼?
初月晚忽然心弦一顫,回過神來。
自己在做什麼?懷疑小舅舅麼?
不可能的,小舅舅即便有他的安排也一定是為大皋好,不應該這樣沒來由地質疑他。
雲錦書看她很是為難,便換了一個話題︰「晚晚的事情該是說完了,接下來便是臣的事。」
初月晚抬頭乖乖地看著他。
雲錦書目光溫和寧靜,又極其認真︰「晚晚從前發下的願,還作數麼?」
「什麼發下的願?」初月晚一點也想不起來。
「臣府上的藏寶閣,可一直為晚晚空著呢。」雲錦書提醒道。
初月晚恍然想了起來。
洗三盆!
年幼時的話還在腦海中依稀可辨。
「要晚晚的話不就有盆了嗎?不會空著的!晚晚想給小舅舅當新娘子!」
「晚晚知道什麼是新娘子嗎?」
「就是蒙上蓋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啊!」]
「哈哈哈哈哈哈……晚晚以後,一定是全大皋朝最漂亮的新娘子。」
「晚晚不要做最漂亮的,晚晚只做小舅舅的新娘子!嗚嗚嗚……」
初月晚紅透的面頰在月色下看不出顏色,可她的眼眸里已盡是點點淚光,如若星輝。
「小舅舅……你說的是當真的麼?」她呆了許久才問。
那麼多年的婉言回絕,早已令初月晚不敢相信,他會主動向自己提出這門親事。
雲錦書默默地,很鄭重地看著她點頭。
初月晚仍呆愣著,忽然感到一只修長而有力的手輕撫在面頰上,指尖微微一拭,冰涼的淚就從眼角滑了出來,收也收不住。
「臣是認真的。」雲錦書一字一句地對她說,「皇上,皇後,太子,任何人的承認,都不會抵得過晚晚親口答應這般重要。」
「作數的!晚晚說的話都作數!」初月晚連忙答應,「晚晚就要做小舅舅的妻子,從前是的,如今也是,今後一輩子都做得!」
她說著說著竟失聲哭起來,雲錦書撫著她的腦袋安慰。
初月晚稍稍止住,鼓著腮賭氣︰「小舅舅耍滑頭,分明是你一直不答應,反倒問晚晚發願,小舅舅明知道晚晚一定會答應的……」
「那也需問過,一定要听到才算。」
雲錦書說著露出淺淺的苦笑,望著她的眼神無比溫存︰「不然,臣會怕。」
他怕這也是一場夢。
怕自己所有對她的設想當真只是一廂情願的揣測。
也怕她改了心意,怕她有了猶豫,怕自己到底是在逼迫她做出選擇。
哪怕她只有分毫的遲疑,雲錦書也不敢去想象。
初月晚立即撲到他的懷里,將他抱緊。踏踏實實的綿軟而溫暖,雲錦書恍然從自己憂慮的泥潭中掙扎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擁住臂彎間的人兒。
月下兩個人影,久久未有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