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寒風夾帶著冰冷雪絲向著茂密的峰林上空盤旋。
初月晚的眼楮里濕潤漸漸凝結成冰。
她之前都是在這大帳里,沒有見過山中的日出。
那一夜她沒有合上過眼楮。
雲錦書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任何問題,卻告訴她,這是聖誕十七年。
初月晚十六歲。
他們出發的時候是聖誕十六年的夏初,看來前世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是已經過去了,她和雲錦書順理成章地成婚,在路上走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現在在真頌國境內。
但是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再提,無論初月晚問什麼,雲錦書都會巧妙而溫和地回避過去,讓她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但是怎麼能不想呢?
初月晚只是不提,晚上窩在雲錦書臂彎里假裝睡了,就這樣撐過一夜。
許是這點小動作瞞不過雲錦書,早上起來的時候,雲錦書目光略帶無奈地看著她,輕輕問了一句︰「想吃什麼。」
在這樣的環境下,小夫妻就算想要多一會兒相處的時間也是不成的,雲錦書倒是願意陪著她描畫完了眉眼,初月晚卻不好意思讓他在這里繼續留下了。
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等著雲將軍指揮,自己做夫人的,怎麼也得拿出點識大體的樣子來。
于是她愣是把雲錦書連推帶拉地勸出去了。
現在她和留在這里陪著自己的金子,一起到門口看太陽。
金子是個奇怪的女子,她不怎麼說話,也不像大皋那邊的婢女一般上趕著做事,基本上,就是一戳一動,不說的話,就什麼也不做,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初月晚早間吃飯的時候問過雲錦書,雲錦書說,金子是之前在兩國邊境生活的真頌國人,但是由于所在的地方是景郡王的轄地,所以也算半個大皋子民。那時候為了尋找能夠適應長途跋涉的婢女,從一眾人中選拔了二十幾個,後來大多死了。
留下的現在不到十個人,一部分去做炊事淘洗之類的雜活兒,只有這個金子是初月晚自己看重的,留在身邊。
「晚晚看人總是準的,況且她雖不怎麼言語,也不勤快,做事卻很利索。」雲錦書如是評價,「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的下人。」
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的下人。
這樣的評價,總覺得是小舅舅會說出來的,卻又不覺得這是小舅舅同意這個人留在自己身邊的原因。
可惜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
初月晚自己的衣服已經都在夜里髒掉了,今天拿去洗,只好穿著獸皮。
在京城,這樣的蠻夷裝束會讓人覺得粗魯,但是在這深山老林之中,實在是太實用了。
有些巡邏的士兵從門前走過,看到初月晚都笑著請安。
「公主殿下已經無恙了嗎?」
「若是有什麼需要,請殿下吩咐。」
他們看起來太過熱情,倒是初月晚有點不解,她想起雲錦書給自己講解過的情況,猜到許是自己一直和大家的關系不錯。
營盤附近的雪地都被踩得七七八八,只有這間大帳旁邊足跡清晰可辨,自然是因為出入的人少。初月晚低頭看著印在雪上的一串寬闊步履,顯然是雲錦書的。
她張開手指,好奇地比量了一下那鞋印的長度。
突然從小舅舅變成了夫君,初月晚還沒有來得及多想,甚至沒有時間好好興奮一下。不過只是一想,心里就甜甜的。
「金子,跟我走走。」初月晚說著,也踏進雪地。
金子一言不發地跟著出來了,平凡的臉上露出了含著光的眼神。
……
「听說你是生活在景郡王的封地,你是怎麼來的?」
「你可有什麼家人在嗎?為什麼要出來做婢女?」
「你會說漢話嗎?」
初月晚的問題像一串糖葫蘆,用她清甜的嗓音說出來,叫人听不厭。
金子上一個問題還沒想出來,她的下一個問題已經來了,根本沒有時間回答,臉漲得紅紅的。
「公主殿下,奴婢嘴笨。」她無奈地用漢話表示了難處。
初月晚一怔,不禁笑起來︰「好的好的,你一個個回答嘛。」
金子道︰「公主殿下這些問題都是問過的。」
這回初月晚又愣住了。
是啊,若是自己選了她,當然之前很多的事情都是自己問過了的,最了解金子的人,應該已經是自己。
初月晚低下頭苦笑︰「昨夜醒來之後,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能想起來。」
金子默默地看著她。
「公主,我是景郡王的人,您也不記得了?」金子問。
「景郡王的人?南宮繆殿下?」
「是的,是他指派奴婢跟隨並護衛公主殿下的。」
「那他現在還好嗎?」
金子遲疑了,初月晚從她的表情看出些不對,頓時擔心起南宮繆的安危。
「他出事了嗎?」初月晚問。
「景郡王作為人質,關在真頌王庭,殿下。」金子答道。
什麼?
若是今世一切都是被自己改變過的樣子,為何南宮繆還是無法擺月兌被囚禁的命運,甚至現在都被囚禁在真頌國的王庭了?
不過定是改變了的,況且扣押人質並不一定會受皮肉之苦,或許自己這次前來,也帶著交換人質的任務。
初月晚不奇怪自己會出使真頌,事實上這早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打算,她是帶著和平的願望來的。
又或許在很多人眼里,她是帶著和岳清歡曾經一樣的目的。
但關于南宮繆為何會被扣押,她依然沒有頭緒,按說這已經離雲錦書他們上次北征過去很久了。
初月晚仍是忍不住問︰「為什麼?」
「奴婢也不知道。」
初月晚本來還在胡思亂想,現在是胡思亂想都不知道要往什麼地方去想了。
「還有,殿下,有一件事,奴婢要向您交代。」金子說,「昨日公主殿下離開營帳,是奴婢協助,采用了麻繩從樹上把公主吊出去的。」
初月晚更加震驚。
這又是為什麼?
看著初月晚一臉的迷惑,金子繼續說︰「是公主殿下要求奴婢這麼做的。」
初月晚不禁問︰「你有沒有反對過,比如我會不會死在外面?」
金子搖頭︰「公主殿下是不會死的。」
她小小的眼楮里面露出近乎狂熱的光芒,再次說道︰「公主殿下,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