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听聞言,雖然覺得詫異,不過倒也能稍稍理解一些。葉臨瀟見她沉默,便知她尚有無法理解之處,又接著解釋︰
「‘相忘’與失魂散雖有相似之處,卻到底是兩種藥。失魂散比‘相忘’多一重效果,服藥者前塵盡忘之余,還會受藥性影響,很難集中注意力去想什麼事。無論是哪一種,都會令人忘記之前發生過的事,若是單用,長期連續服用,效果也是持續不斷的。而世人不知情,若是將兩種藥混淆,就很難說。」
他說著,不禁苦笑著停頓了片刻,又道,「畢竟,江湖上無論是‘相忘’還是失魂散都是難得的東西。‘相忘’自不必多說,流傳出去的失魂散不多,方子繁瑣,也不見得容易調配,宮中有太醫院倒還好說,宮外的醫師就算能煉藥,也沒有那麼大的財力去做這種東西。所以就算是師父,也沒見有誰長期服用這些的,至于效果——只知道兩種藥藥性相互抵沖,會讓記憶變得斷斷續續。」
顧雲听自然是知道這種感覺的。
例如先服下「相忘」,忘記了從前發生過的那些事,一切都重新來過,隨後又服下了失魂散,便又是一次不期而至的「新生」。
與其說兩種藥性是相互抵沖的,倒不如認為它們水火不相容,並不能相互覆蓋。
「……這麼說來,我也不算太吃虧,」顧雲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好歹也值不少錢了。」
「你倒是豁達,」葉臨瀟揚了揚眉毛,「服下了失魂散卻還沒傻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就算是混用了兩種藥,也絕不會有這種效果的,唯一的解釋,大概就是你有一段別的記憶,與這一世——又或者說是,與這具身體無關。成婚那天,你和我說前世,雖然有些荒唐,不過相對而言,那大概是最可信的一種說法了。」
「難怪在龍章宮你會說出那樣的回答……藥好了麼?」顧雲听輕闔著雙眸,眉心因為病得難受,不自覺輕輕蹙起,只說了一半,就不得已改了後話。
「快了。」葉臨瀟將擇好的藥材拿去了後院交由小童子煎,只去了片刻便很快回來,「很難受麼?」
「還行,有點冷。」顧雲听面色蒼白如紙,眉宇間的結都未曾舒展,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葉臨瀟沒拆穿她,又添了一床棉被,牽著她的手,將內力輸過去,好歹能暖和一些︰「很快就好了,等吃了藥,你睡一會兒,醒了就會好一些了。」
「嗯。」顧雲听略緩了一陣,不禁笑了,「不過如果在這里睡一覺,大概等我回去,宮里就要出事了。說不定……先前設下的那些局不等起作用,就都功虧一簣了。你不擔心麼?」
「我何時說過那些東西比你要緊?我們想做的那些事,將來還有的是機會,並不急于一時,你在就足夠了。」葉臨瀟說,「我以為我留在祁京,你就會明白自己有多重要,看來有些話還是應該挑明了說才是。」
「這麼說來,阿臨竟是個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了。」顧雲听笑著說。
「哪里有自己說自己是美人的?」
「我不是?」
「是,我啊,從沒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了。」葉臨瀟順毛捋。
倒也是真心話。
「這就有些睜著眼楮說瞎話了,說起臉,我家的二姐姐和四妹妹哪個不比我好看?她們可都心心念念惦記著你呢。」
「那又如何?各花入各眼。」
「你怎不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顧雲听嗤笑。
「怎麼就是‘情人’了,我可是明媒正娶進你顧府的人。」
他說得一本正經,卻將顧雲听逗得忍俊不禁,一時倒也忘了什麼難受了。
「我出來之前,和譚姑姑說過了,雖然有些為難她老人家,不過在這里住上幾日,不會有事的。」顧雲听道。
「嗯。」
「就算出了什麼岔子,她也會找人送信來,我會解決好的。」
「我知道。」
「就算我不能解決,也還有你在。你在……就不會有事。」顧雲听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葉臨瀟笑著問。
「我說我會解決好。」
「不是,下一句。」
「你明明听見了!」
「沒有,你再說一遍。」葉臨瀟故意說。
「我說。我喜歡你啊。」顧雲听面無表情地道。
葉臨瀟愣了一下,笑了︰
「嗯,我知道。」
……
大概是半個時辰之後,小童子端了藥來,老神在在地打量著兩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孩子故作老成的樣子總是格外滑稽,也很有幾分可愛。顧雲听喝了藥,抬眸看了他一眼,笑著問︰「怎麼了?年紀輕輕的,嘆什麼氣?」
「我只是有些感慨,東街角李嫂子說得果然不錯。」
「她說什麼了?」
「小別勝新婚。」
「……」
顧雲听耳尖微紅。
她一向自認是個臉皮厚的,明明打趣調笑都從不發 ,可偏偏被這麼個小孩子調侃起來,就不禁有幾分羞赧。
然而倔強如她,自然不會輕易露怯。
「既然知道是‘小別勝新婚’,你還賴在這兒?打擾‘新婚燕爾’獨處,可是要遭天譴的。」
「我偏不,天譴就天譴,我不怕!」小童子執拗地道,「之前我問葉哥哥的問題,他還沒回答我呢,回頭又忘了,我又不知道了。」
「你問什麼了?」顧雲听有些好奇。
「我就是想知道神醫哥哥為什麼要當好人、要做君子,他當了好人,別人又不見得會感謝他,他做君子,可是京城中那些有名的君子卻從來不和他一起玩,那些人為人贊頌,神醫哥哥卻什麼都沒有,這又有什麼意思?」小童子固執地替陸君庭抱不平。
顧雲听有些意外。
小童子今年也不過五、六歲的年紀,正天真爛漫的時候,倒也開始琢磨起這些了。
「相形見絀,這個詞听說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