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閣中的女眷們之所以會跟著來窗邊看燈,也就是因為允貴妃在這里看燈。
如今允貴妃不看了,她們自然也就該陸陸續續收回視線,不看了。
倒是顧老夫人還站在那里,一本正經地欣賞著外頭點綴了繁星般燈火的夜景。她老人家端的是一派氣定神閑,似乎除了方才那一句「好心」的勸諫之外,什麼話也不打算說了。
顧雲听倚在主座上,少見地惴惴不安起來。她太清楚了,顧家從她們這一輩往上,就沒有蠢的,眼楮都毒得很,顧老夫人肯定是認得出她來的。也正是因為這樣,顧雲听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虛。要是換了別的什麼人——換作是那些與她無關甚至是對立為敵的人,就算被她們抓到了如山鐵證,顧雲听也不至于這樣。
大概這就是陌路人與至親之間的區別。
「主子,這……」
譚姑姑眼見顧雲听走神,湊過來想詢問。誰知顧雲听猝然被「驚動」,手里的茶盞頓時傾倒在了衣服上。
「……」
四座皆沉默。
顧雲听很快回過神來,瞥見衣角的茶漬,不禁愣了一下,繼而面上卻仍是一派鎮定之色,又或者說是麻木到沒有表情。
這種場合都會提前準備好換用的外衫以防萬一,顧雲听面不改色地向眾人道了一句「失陪」,又說兩句客套話,便與譚姑姑上了四樓暖閣。
暖閣很深,外頭的守衛也足,並不會隨意放人進來。
便不必擔心會有人偷听。
有些話,顧雲听原本是打算等宴席散了,回去再找機會與譚姑姑細說的。
楚江宸既然已經送了譚姑姑過來,再想送回去,卻也沒那麼容易。請神容易送神難,況且顧雲听也不是死的。留下譚姑姑在身邊自然不是什麼難事,然而龍章宮內遍地都是效忠天子之人,耳目眾多,如果要等到回去了再說,恐怕許久都找不到真正合適的機會。譚姑姑畢竟沒有葉臨瀟那樣神出鬼沒的本事,出入都會有人盯著,自然就會有諸多不便之處。
「怎麼這樣不小心?還好不是滾燙的茶!」譚姑姑話里有幾分責備,卻也是關心所致。
「當然不可能是燙的,我不至于和自己過不去。」顧雲听一哂,道。
「……你是故意的?」
「嗯。回去說話不方便,你且仔細听我說,」顧雲听正色,道,「龍章宮地下有一條密道,可以通往掖庭,掖庭宮浣衣局宮女的住所外有一口枯井,井下暗道可通往多數宮苑,平鸞宮也在其中。」
她邊說,邊用右手食指蘸了些許茶水,在桌面上畫了簡單的路線圖,又叮囑道,「龍章宮內耳目眾多,不宜輕舉妄動,如果要向外傳消息,就從這條路走。不過你初至龍章宮,想必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會對你格外注意一些,出去的話,千萬看準時間,小心行事。」
譚姑姑大多數時候做事都會提前與顧雲听通氣,但那是大多數的時候。除非是沒辦法交流的時候。如果情況特殊,自然是要特殊處理的,「先斬後奏」也是在所難免的事,不過譚姑姑做事謹慎,是個妥帖的人,顧雲听自己都比不得她辦事小心,所以這叮囑也是白吩咐,走個過場罷了。
「我記下了。」譚姑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盡管有滿月復疑問,卻沒問出口。
這也不止是她自己一個人的疑問。
所有知情的暗樁都雲里霧里的,他們就是想破了腦袋,也還是想不通,為什麼先前好端端的,忽然就弄成現在這副局面了。
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沒有變,不過譚姑姑自然察覺得到,顧雲听和楚江宸之間的狀態已經不一樣了。
從前是相敬如賓,現在……
已經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感覺了。
相處起來,表面上似乎是兩情相悅的夫婦,可一個虛情一個假意,往假里摻和些許真心,或許真心多過假意,又或許是假意遠勝真心,再或者其實都是假意,只是演得還算真。這真真假假的,剪不斷理還亂,偏偏他們自己是不嫌煩的,對此譚姑姑只覺得腦殼疼。
不過譚姑姑心里也清楚,顧雲听雖然放肆,卻並不是沒有底線沒有分寸的人。
所以,她沒多說什麼。
她只需要做好顧雲听叮囑她的事,做個助力就足夠了,有些事,的確不該她們這些做暗樁的人知道,否則,或許會有麻煩也說不定。該不知情便不知情,這樣,就算將來身份敗露了,審問時也不會泄露了關鍵的秘密。
譚姑姑做暗樁,向來都是懷著一份隨時可能被抓到的狀況,小心隱藏著。
所以,她不問。
「對了,顧老夫人她好像知道了什麼,會不會影響到主子您的計劃?是否要想個辦法,先和她老人家通個氣?」顧家的事譚姑姑是早就知道的,既然擔心,便也就毫無負擔地問了。
「不用,她心里和明鏡似的,雖然嘴上什麼都沒說,其實早就什麼都知道了,用不著我們提醒。」顧雲听彎了彎唇角,笑得有些無可奈何。
雖然從感情上她會擔心老太太認出她之後會拆她的台,但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就會知道完全沒有這種必要。
那老人家可是個人精。
在沒有偏听偏信偏心的前提下,老太太看得清局勢。她的性子就是這樣,在事情還沒影兒的時候,她會大張旗鼓地過問,可一旦清楚了,並且能察覺到其中的凶險來,她反倒會緘默不言。就算認出了顧雲听來,也只會假裝不知道,就連在家里都未必會提起,連顧伯爺、顧川言那里都不會提。
她當然看得穿顧川言和顧雲听是串通一氣的,不過,顧川言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她老人家要問,便少不得要審。
如今顧伯爺天天閑賦在家,眼楮漸漸恢復起來了,能看得清一點兒東西就在院子里舞刀弄槍,要麼就是管管家里的事,現如今打理家務的事兒差不多都是他親自過問,方姨娘也只是替他打打下手了。
所以,若是老太太要審顧川言,勢必就會驚動了顧伯爺。
顧伯爺也會尋根究底。
他和顧老夫人是不同的,老太太在意的,是整個家,而顧伯爺雖然平日里大局觀極為優秀,可一旦和自家兒女沾上關系的事,他就是會關心則亂,沖動起來,老太太也不知道他會為了阻礙顧雲听做出什麼事來。
一家人,本就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爬到了高處,若是最上頭的那一個倒了,後頭的沒一個能落好。
她只能期盼顧雲听把手里這條繩抓得牢,至少,在決勝負之前,絕對不能摔下去,更不能是因為他們這些爬在下邊的「螞蚱」,才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