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公公站在一旁看著剛剛還是惱怒、轉眼又撥雲見月高興起來的楚江宸,還未斟酌好的勸慰之語都被默默地咽回了肚子里。
沒必要。
他季某人就是個凡夫俗子,神仙打架,看著就好,和他沒什麼關系。
隔著一道門,譚姑姑開了一絲門縫偷偷觀察了半晌,臉色逐漸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怎麼樣了?」顧雲听也好奇得很。
她想借楚江宸手中的權勢吊著瀲蕪替她們做事,所以才特意安排了這麼一出戲。論理,只要那兩人都不做多余的事,應該是十拿九穩的。
但是從譚姑姑的表情來判斷……
大概事情的發展已經月兌離了她們預想的軌跡。
「陛下讓人把瀲蕪拖出去了。」譚姑姑一臉難色,「惹怒了陛下,那丫頭少不得要被責罰,這一等女官的身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失敗了。
自從譚姑姑認識顧雲听以來,似乎大多數的事,都在這人的掌控之中,就算有出乎意料的成分,也不會偏離太多。這應該是她第一次看見顧雲听完全料錯某件事……
「趕出去了?」顧雲听也有點意外。
她本來也不覺得楚江宸是個會動心的人,也沒覺得僅憑這一次見面,他就會對瀲蕪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但是像瀲蕪那樣年輕的女孩子最擅長的就是想象。就算楚江宸只是多看她一眼,她也會覺得自己有機會往上爬,而這樣的機會是要借顧雲听的手替她制造的,這也就是她們兩個人之間的交易。
可是楚江宸為什麼直接把人拖出去了?
照理說,因為她目前姑且對楚江宸還有利用的價值,所以他對平鸞宮中眾人都還算容忍,哪怕偶爾有些許冒犯之處,也都只是一笑而過的。
何況楚江宸一向將自己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錯,儒雅溫文,輕易是不會這樣動怒的才對。
「奴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像他忽然就生氣了。」
譚姑姑皺著眉頭,心憂不已。
她所站的那個角度正好看不見楚江宸的面色,先前瀲蕪是跪著的,被圓桌擋著,譚姑姑也一樣看不見她到底做了什麼,所以只能憑借兩人的言語來判斷。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又道,「興許是那瀲蕪言辭不當,所以觸怒了陛下?娘娘,此事……會不會牽連到咱們?」
「楚江宸走了麼?」顧雲听問。
譚姑姑確認似的,又往外間瞥了一眼︰「還沒有,陛下命季公公將點心撤了,又開始批折子了。」
「那就和我們沒關系,」顧雲听一哂,篤定地道,「如果生氣,這會兒要麼進來問罪,要麼就走了,還能靜下心來批折子,問題不大。」
她雖然猜不透楚江宸心里每天在琢磨些什麼,但這並不妨礙她判斷楚江宸的行事。雖然這人腦子里的想法不可捉模,但平日舉止一直都符合最守禮也最虛偽的那類人的行事準則。楚江宸要端著貴冑的架子,所以有些準則,他不可能輕易卸下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種架子,一旦背負起來,可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譚姑姑會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瀲蕪怎麼辦……?」
「既然不能用,那就棄了。不然,還能怎麼辦?」顧雲听挑眉,反問。
這瀲蕪的模樣其實不差,乖巧清秀,如果不折騰什麼ど蛾子的話,應該是很能讓人心生好感的長相。而且她的想法雖然幼稚,卻也算是獨特,如果不是利益相關,顧雲听倒是很樂意逗著這樣的小姑娘玩。
只可惜說了算的人不是她,而她遞出去的竿子,瀲蕪也沒夠到。
顧雲听想著,笑了一下,又道︰「您這是心慈手軟了?擔心她為這些事喪了性命?」
「這非親非故的,我擔心那些小蹄子做什麼?」譚姑姑道,「我不過是不想你後悔。你這人,嘴上說起來動不動就是生生死死的,可我們也看得出來,就算是對手,你也根本沒想過要她們的性命。雖然不覺得你是那種怕見到別人死的小姑娘,我也想不通你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不想這些人經了你的手之後死了,讓你將來覺得愧疚。」
為了這些各懷鬼胎的陌路人,不值得。
「……」
這理由倒是讓顧雲听有些猝不及防。
她是不太喜歡看見有人死在她面前,並不是因為她有多善良聖潔,只是會從別人的死看見自己的將來,雖然並沒有多害怕,但多少還是會覺得可悲。
無論是渺小如滄海一粟的還是能攪風弄雨一手遮天的,都逃不過生老病死的輪回。
而同世為人,她卻還要去扮演那個渭南別人的角色。
「你啊,真的是我見過的最自相矛盾的人了……」譚姑姑感慨地道。
人或多或少都會表現得自相矛盾。
但像顧雲听這樣,無論她自己想到了什麼,都會被自己否定的人,真的太少見了。
仿佛她的腦子里住著兩個水火不相容的人,無論其中一方說些什麼,另一方都會提出相反的意見。這讓她在大多數時候都很理智,可越是理智越是清醒的人,就活得越痛苦。
不然,又怎麼說「難得糊涂」?
「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多心了。」
譚姑姑自然是好心。
自從上次譚姑姑認了她做干女兒之後,譚姑姑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己的親人在意的,事事都先為她考慮著。
這份真心太暖太厚重,顧雲听想看不見都難。
她彎了彎唇角,笑比窗外紅梅更艷,「命都是自己的,那些與我不相干的人,就算死了,也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他們都活著,活著才好玩,死了我還要敬他們一句‘死者為大’,太無趣了。」
顧雲听說著,停頓了一下,又道,「不過瀲蕪那邊你大可不必擔心,她也犯不了什麼大錯,罪不至死。退一萬步來講,她畢竟還是我平鸞宮的女官,現在這樣的狀況,就算楚江宸要處死她,也至少會先和我知會一聲。到現在還什麼都沒說,就證明這件事對他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影響,只是可有可無而已。何況,楚江宸是要做所謂的‘仁君’、‘明君’的人,不會濫殺無辜,最多也就是罰去掖庭宮。」
瀲蕪的確天真過頭了,如果真的被罰去掖庭,或許反倒還是一件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