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得好,「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然而顧川言連這「初一」都沒能躲過去。
他剛退了兩步,便被顧伯爺喊住了。
且不說他的輕功不好,連武功還都是自家父親一手教出來的,在顧伯爺面前還想著偷偷逃出去,這是痴人說夢。
昨夜里顧雲听還對他說,先將詐死之事瞞著家里人,轉眼她自己就把這件事抖落出來了。顧川言幽幽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轉入堂上,恭恭敬敬地向兩位長輩俯首行禮。
顧雲听說了多少、又是怎麼打算的,他也猜不到,他也問不著。最妥善的法子,就是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無論祖母和父親怎麼「審」,都是不知道的。
顧川言已經是破罐子破摔,反倒沒了那種在長輩面前說假話的緊張窘迫,看起來十分自然,倒是把人精似的老太太都瞞過去了。
「看來,她遇上的絕非小事。」顧老夫人的神色有些凝重,「這件事你們一定要瞞住,就當毫不知情,否則萬一走漏了風聲,也不知道要給那丫頭惹多少麻煩。」
「是。」
顧川言點頭答應了。
如果讓外人察覺,顧雲听的確有不小的麻煩。
顧家的三小姐這個身份,沒了也就算了,橫豎那都只是外人眼里的事,和他們自己人沒有半點關系,只要人還活著,換一個身份也照樣回家來過日子,實在不行,關鍵的時候編一出死而復生的傳奇也不是不行。
這並不是什麼問題。
麻煩的是顧雲听現在的那個貴妃身份。
貴妃,說是後宮里的人,可朝野宮苑間那麼多雙眼楮都盯著她,盡管假裝允貴妃是楚江宸授意,可是如果這件事真的暴露了,楚江宸會出來替她解釋麼?他只會推她出來頂罪罷了。
……
顧老夫人原本還想揪著顧川言問「齊國公」的事,然而門外麟陽侯世子派來的人三催四請,她也只好放他去了。
既然顧川言已經入朝為官還在轉眼間身居高位,這交際應酬的事自然是不能免的。何況顧川言今日獲封,不管怎麼說,從目前來看也算是一件好事,那些個相熟的世子爺請他喝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老太太也沒理由攔他。
酒請在俯仰閣,顧川言酒量很好,卻也裝出了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樣,讓小廝摻著他回府里去,一夜宿醉,此後勤勤懇懇,早出晚歸,沒一次讓顧老夫人逮著機會的。
「三小姐」發喪之後,顧家上下都多少察覺到了府里的一絲不尋常。
老爺整日蟄伏,盯著小少爺顧明宣練功讀書,卻似乎是對外頭的事已經毫不關心了。
從前在府里忙忙碌碌的都是老爺,而如今,卻已經成了大少爺了。
大概這長平伯府,也是很快就要換主人了。
她們的想法並沒有錯。
顧伯爺的眼疾未愈,不必晨昏上朝,整日留在府中,逐漸生了幾分退讓之意。
無論是顧川言還是顧雲听,顯然都已經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了,這顧家,與其他自己一人苦撐著,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借復仇之名行暴戾之事,甚至要逼著他為虎作倀,倒不如放手將這個家交給孩子們。
他也已經是快五十歲的人了,臉上看著是還沒老,卻也差不多已經到了該慢慢放下一些東西的時候了。
……
「你是說,我爹要把長平伯的位置傳給明宣了?」
平鸞宮,顧雲听披著厚厚的絨氈、抱著一個手爐,毫無形象地縮在太師椅里,對面坐的正是前來探視的楚江宸。
美其名曰「探視」,可青年手中正手持朱筆批閱著奏章。
——他已經接連把這些文書奏折帶來平鸞宮批閱好幾天了,對此,顧雲听頗有些應顧不暇。
年底正是多事的時節,平鸞宮內,六宮中報上來的各種大事小情也只多不少。
原本這些事都是可以交給譚姑姑她們去做的,然而楚江宸近來天天都到她這里報到,這種投機取巧的心思,顧雲听也就只能暫歇了。
一連處理了十多日「正事」的顧雲听只覺得腦殼疼得厲害,今天索性稱病,理直氣壯地將這些事都推給了串門的楚江宸。
當然,她是真的病了。
照理說,後宮女眷生了病,便是要避著帝王的。否則,若是將病氣過給了這堂堂「九五之尊」,她們是擔負不起這個責任的。
然而顧雲听原本就老實待在這平鸞宮里沒有出去,是楚江宸自己硬往她這里湊,宮人們攔了也沒攔住,那也就不是顧雲听自己能決定的事了。
楚江宸決定好的事,當然不會被一點風寒所阻礙。
他也很慶幸自己沒走。
否則也就見不到顧雲听這點被深藏起來的任性和大小姐脾氣了。
……怪可愛的。
楚江宸因屋子里過暖的火爐而微紅著臉,心思也被這些炭火燒出來的熱氣烤得暈乎乎的,倒還記得正事。
「是,長平伯今日遞了折子,要辭了自己在朝廷里的官職,將世襲的爵位傳給顧明宣。」楚江宸也不知道顧雲听對這事究竟怎麼想,不過一想到這家伙還在病中,他便不由得放緩了聲音,溫和地勸道,「這沒什麼的,你大哥如今有封號在身,也用不著這個爵位。」
如今家里名義上就剩了大公子和小公子兩個,大兒子自己掙了個爵位,那麼這世襲的位置傳給小兒子,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這麼一來,這個家也就算是分了。
各自立了各自的門戶,今後,就算是同根生的家人,遇到大事,恐怕不會如同住一個屋檐下那般團結。
顧川言成了齊國公,這長平伯的爵位交給小律陽,顧雲听是一點異議都沒有的。
可現在未免也太早了些。
「隨他去吧,自古只有爹娘管兒女的,哪里有兒女反過來去管爹娘的道理?既然我爹想這麼著,我又能說什麼。」顧雲听自嘲般輕笑了一聲,抬眸看向楚江宸,道,「不過說起大哥的爵位……陛下這猝不及防的就給他遞了此等‘高官厚祿’,竟也沒見著有什麼人出言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