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顧雲听沒死這件事,顧伯爺顯然接受得很快。
一則,這是好事,二來,顧雲听的確也不應該這麼容易就死。
她自己說的,她注定是要長命百歲的。
「是,至于凶手的身份,我倒也有些眉目,不過還不能確定,要再仔細查證過,才能知道。」顧雲听道。
這是句謊話,卻也不全然是句謊話。
殺人的時機太過于巧合,對于幕後凶手的身份,自然是有眉目的。但是證據多半是查不到的,她所懷疑的那些人里,無論凶手是哪一個,都是有能力抹殺掉所有痕跡的。
她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在試圖相信顧伯爺的同時,也讓對方明白,她能扛的事,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多。
從剛才顧伯爺所說的那些話來看,他其實只是想竭盡全力保全現在的安寧,而不是去做那些危險重重的事。他明明知道那個女人的「計劃」,也知道她這個計劃里的狀況,說明他一直是知道女人的動向的。然而他卻對顧雲听她們說了假話。
——他是在替那個女人隱瞞。
所以他原本是偏向她那一邊的,但現在,因為「顧雲听」的死,他開始動搖了。
顧雲听想做的,便是讓他換一個陣營,站到她們這邊來——無論成與不成,現在都是嘗試勸說最好的時機。
方才那女人臨走之前曾說過,凶手的身份,她心中有數。雖然不知道她說得是真是假,但是因為她知道,所以顧雲听也必須知道,只有這樣,後者才能站在和那人一樣的程度上來爭取她爹的支持。
至于話說出來之後要怎麼去實現麼……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江湖事江湖了,如果被抓的那名刺客是受到雇佣的江湖殺手,那麼要徹查這個雇佣之人的身份,少不得還是要從江湖的角度入手。
正巧,她麾下的勢力,大多都是江湖中人。
「查證……」顧伯爺眉宇未展,從剛得知顧雲听未死時的喜色又轉為了憂容,「你到底在做什麼?不是去霆國了麼,又怎麼會出現在祁宮,怎麼會被送去守皇陵?為什麼會惹來殺身之禍,為何明明身在京中卻遲遲不回家?老太太說你前陣子還去軟禁她的別苑中見她?當初被抄家時,與太子有所聯系的老臣都力保顧家,他們與我們府上向來沒有來往,為何會替我們說話?還有先帝為何忽然又改了主意派川言去西南?這些事,與你可有關聯?」
「府里這些事的確都和我有關,」顧雲听直言,「不過我究竟在做些什麼……這話我卻不敢輕易告訴您。」
「我是你爹!為什麼你有事卻不能告訴我?!」顧伯爺有些氣惱。
顧雲听笑了一聲,不答反問︰「剛才那個女人是誰?」
「……什、什麼女人?」顧伯爺一怔。
「您心虛了。」顧雲听抬眉,淡淡地道,「我听你們言語間的意思,她該是我的親生母親?」
「……」顧伯爺將唇抿成一條直線,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您還說,她為了實現她的某些算計,害死了很多人。」顧雲听並不需要對方的回答,她只不咸不淡地繼續說著,「你甚至清楚死在她手里的人是為了什麼緣故,所以,這些年來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她在做些什麼,但是先前我每一次問你的時候,你只說她沒死,其他的話都被你找別的話題敷衍過去了。……您不想我們知道她的存在,對吧?」
「……」他仍然沒有說話。
「甚至你還在我的出生時日這件事上騙了我,祖母說的,當初你們班師回朝之後,我娘是在府里生得我,而不是如您所說的那樣,是她失蹤後,你從邊關把我帶回府里來的。」顧雲听又道,「你之前一直都在幫她?雖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麼,可是听你們的交談,她雖是我娘,卻與我並非同路。所以,如果換了你是我,你敢把自己正在做的事說給殊途之人听麼?」
顧雲听說得很直白,不信便是不信,似乎全然沒有把父女之情放在心上。
然而顧伯爺卻听明白了。
顧雲听是在讓他選擇,否則,她也就不會說這些話了。
「你為什麼說,你和她不是同路人?」顧伯爺沉吟良久,問,「你明明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麼。」
「因為她為了死去的人,而我是為了活著的人。我不覺得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活人替他們報仇,或是手刃仇人給他們一個交代。交代是給活著的人的,人死如燈滅,逝者根本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們的至親摯友為了他們的事,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顧雲听道。
顧伯爺愣了一下。
這樣的話,他不是第一次听。
第一次,還是很久以前,裴江上對他說的。
「你倒是像你外祖父……他當年之所以選擇不爭,也正是因為他清楚這一點。」顧伯爺嘆了一聲,道,「只是你既然明白,又為什麼還要牽扯進這些事情里去?」
「外祖父當年選擇不爭,是因為他不爭,活著的人才會活得更好,可是父親您應該很清楚才對,世事從來都變化多端,如今這樣的局面,唯有盡力一搏,才是真正的出路。」顧雲听道,「不過你也不必過于憂慮,我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更不會被惡鬼所吞噬,變成新的惡鬼。而且事到如今,其實我也沒什麼退路了。我只希望,最後將我拋入懸崖的,不會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