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光影明滅,蠟燭已經快燒完了。
譚姑姑進來換了一盞燭燈,默不作聲地退到一旁。
燈火幽微,但殿外有風,屋里又有阿薔收拾瓷瓶碎片的「叮叮當當」的聲響,實在算不上安靜。
禁軍統領斟酌了措辭,道︰「具體和誰有聯系還不能確認,但是她的確會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悄悄離開皇陵。而且,這個人輕功很好,我們派去的那些眼線,最後都被她甩掉了。」
「被發現了?」顧雲听有些詫異。
禁軍的人訓練有素,追蹤的本事是有的。
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被人察覺才對。
「是,不過盯梢的不是禁軍身份,就算查起來,也和我們不沾邊。」統領說著,想了想,「不過這白貴儀會武功,我們是萬萬不曾想到的。那白家雖是武將出身,不過從前卑職也曾見過白貴儀的父親,他們的武功路子都和營中將官是一路,並不以身法靈巧見長。」
「白貴儀的父親又是什麼人?」
「是軍中一名將領,早前戰死了。白家人丁稀薄,白貴儀的哥哥幼年夭亡,老母親早就沒了,自從白將軍亡故之後,京中這邊家里沒什麼人經營,僕從都被遣散了。」
「難怪說這位白貴儀最好假扮。」顧雲听皺眉,「還有別的麼,比如當年的卷宗如何記載,白家流落市井的老奴又如何說,這些可有查到?」
「是卑職辦事不力……對方的人藏得很好,實在,沒有查到更多了。」
禁軍統領訕訕地答道。
顧雲听愣了一下,眉心微蹙︰「這是為何?」
他的能力,應該遠不止此才是。
「當年的卷宗都是殘缺不齊的……在我們的人去查證之前,就已經被毀掉了。」禁軍統領如實回答,「四年前大場大火之後,白貴儀就變得孤僻起來,身邊的宮人都被她遣散了,先帝也因害怕她的臉而下旨將她送往青嚴宮修養,日常起居,都只有一名半聾半啞的老奴伺候。先帝死後,白貴儀被送去守皇陵,那老奴雖沒有跟著出去,卻也不知去處了。所以關于她的事,大概是不會有人知道了……」
「這宮中的東西,說毀就能毀麼?」
分明各處都有專人看守,可記載著關鍵內容的東西卻都無一例外地被人毀去?
是看守之人收受了別人的好處,監守自盜?
還是又如十六年前那場戰役一樣,真的是出于巧合?
又或者連帶著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一起,都只是幕後之人精心的算計。
思路越來越亂,顧雲听卻意外有些興奮。
通常對弈都只是兩方的局,利益相關,無非一正一負,利益相同者便算一方。
而眼下看來,這局棋,可遠不止什麼正負。
從君到臣,從朝野到後宮,甚至是官眷,祁國朝野間那麼多人、那麼多勢力都牽扯其中,背後的人爭得天昏地暗,若是她此時橫插一腳,將這局棋攪得天翻地覆,大概這才真正算作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吧?
「照理說是不能的,」禁軍統領若有所思地道,「畢竟這宮中看守卷宗的是太皇太後的親信,之後理應是听從陛下差遣了的。如果是陛下所為,他有什麼必要做這些事?」
整個皇宮都是他的,他若是想帶個人進來,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又不是安插顧雲听這樣身份特殊的人。
顧雲听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點什麼︰「你說看守卷宗的是太皇太後的親信?」
宮內宗卷都是存放在探查司的,而探查司的內侍官總管,上回顧雲听和楚江宸一起見過。
顧雲听接手六宮之權這些日子,對探查司也算是有些了解。
探查司總管就這麼一個,是個好攬權的,每日汲汲營營,探查司內稍有實權的都是他的心月復,若那日顧雲听想拔掉這個人,又不想將探查司內外的人都洗一遍的話,收拾起來恐怕都沒那麼容易。
所以,所謂老太後的心月復,指的應該就是他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且不論那總管的態度如何,單是楚江宸那里,就絕不像是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名心月復的樣子。
所以……
是老太後沒有將這人告訴楚江宸,而這位總管也早已起了異心,所以遲遲沒有到楚江宸跟前示好?
這麼說起來,這總管近來倒是的確時常在顧雲听跟前討好。
可這又是為什麼?
後宮女眷的權力再大,那些千絲萬縷的牽扯也只是在背地里,不會輕易讓外人察覺的。明面上,包括如今後她這宮之內權勢滔天的「允貴妃」,也只不過是仰仗著帝王鼻息過活的菟絲子罷了。
「除了卷宗和老奴,可還有別的線索可循?」顧雲听有些頭疼,索性將那些想不通徹的事都暫且擱置下來了。
「沒有了。」禁軍統領郝然,連請罪都沒臉了。
這大概是他辦過的最沒頭沒尾的一件差事了。
幾乎什麼都只查出了一個表面。
要是換了葉臨瀟坐在這里,按照往常的舊例來判斷,他大概是要被當成無用之人棄之了。
「也罷。」
顧雲听倒是沒覺得怎麼樣,這倒也不能說是他能力不足,查一些陳年舊事的希望本來就渺茫,越是查不到,就越證明對方是有備而來的。
只是,這所有事幕後究竟有多少推手這一點,她恐怕是要重新審視一番了。
如果僅憑閑花宮那獻太妃一人,就有這樣的手段……
她將來的路恐怕還真是會很坎坷了,「此事先就這樣吧,繼續派人留意著,若有別的什麼發現,再想辦法告訴我。不過也不必追查得太嚴,免得打草驚蛇。……先求穩吧。」
「哎?」禁軍統領沒有挨訓,連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這件事就這樣了嗎?」
「不然呢?」顧雲听挑眉,反問。
「……」
是了。
線索都斷了。
除了繼續讓人盯著白貴儀那邊,好像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而且這一次他們派出去的人已經被發現了,之後那白貴儀只會更加謹慎,想從她那里入手查出點什麼,恐怕也是難于登天的事,這條線索,和斷了也沒什麼區別。
「其實就算查到了什麼,以對方的態度來看,也是不怕的。」顧雲听幽幽地嘆了口氣,「如果拿不到證據,就算發現了對方究竟是誰,也沒用。」
打蛇打七寸。
如果一擊不中,讓她逃了,那麼注定後患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