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不能發喪。」楚江宸垂眸,淡淡地道,「羅栩姒亡故當日便已經由羅家人帶出宮去,秘密下葬。宮里另有一人替代其居于鳳儀宮。而大祁的皇後,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會纏綿病榻,直到社稷重歸太平。」
「獻太妃的人可不好糊弄。」顧雲听面無表情地道,「眼下時日短,她們未必起疑心,可時間一長,獻太妃就會派人打探虛實。裝能裝多久?」
「宮中眾人皆知,皇後少時不常與外人來往,平生所承認的好友,唯有五公主與顧雲听。如今皇後‘重病在床’,除了這二人與身邊貼身女婢之外誰也不見,連朕去了都被拒之門外,獻太妃派去的人更不可能踏入寢殿一步,而那兩人,一個在邊關帶兵打仗,一個在‘守皇陵’,短時間內,是不會回來的。」
「……所以,羅家的老太爺很早就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皇後娘娘自幼不與京中女眷來往,身邊也沒有朋友?」顧雲听皺眉,心頭跳動得很快。
這只是她的聯想和猜測,並沒有什麼證據。
作為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來說,她希望這只會是她荒謬的猜想。
「是,很早以前。」楚江宸承認得根本沒有多少猶豫,「這筆交易,羅老太爺很早就對母後提過,只是當年母後並不需要通過這樣做來穩固我們的地位。」
「而羅老太爺卻一直沒有放棄這個想法,以至于後來局勢屢屢出事,奪嫡之爭逐漸落于下乘的時候,羅家老太爺又向先皇後提起此事,而這一次,後者答應了?」顧雲听接著他的話,不大確信地問。
否則,先皇後不會在祁京眾多閨秀之中,盯上眼下空有才華卻無權無勢的羅家。
所以羅栩姒根本從來就都是個工具人?
所以,所謂的燕還巢,就只是痴心妄想罷了。
她根本就無處可還。
這樣的事,竟然還是先皇後認同的!
先皇後何等端方,原來手段也並不比別人干淨。
「那他們的計劃究竟是什麼?」顧雲听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
接連幾個問題下來,這是唯一一個讓楚江宸沉默了多時的。
「不能說?」顧雲听揚了揚眉毛。
「這件事不行,我答應過母後,不會告訴除了我與她以外的第三個人。」
「那就算了。」顧雲听輕嗤了于一聲,好像根本就沒有把這個求而不得的答案放在心上,「不過羅家時代文臣,與他們做生意,總是虧本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嗯,所以羅家人留不得。」
「???」
人家辛辛苦苦幫他穩下朝綱,他卻早就想好了等目的達成後如何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如你所言,無論是聲名、才學、膽識,羅家都是佼佼者,又佔著一個‘外戚’之名,如果眼睜睜等著將來他們坐大,朝廷就仍舊是現如今的朝廷,只是為首之臣換了一家姓氏罷了!這件事……這就是朕如今所能向你解釋的全部,等時機成熟,其他的事,朕也會告訴你。」楚江宸道。
「我?為何?」顧雲听明顯地有些錯愕。
「朕希望……」希望將來能與他合葬皇陵的人,是她。
楚江宸心底暗忖,小心翼翼地偷覷了一眼顧雲听的神色,頓了頓,幾次都將嘴邊的話收回去,但這話在他心底輾轉過千百次,卻又有些許不敢說。
「希望什麼?」顧雲听有些不耐煩起來。
這希望、希望的,吊足了胃口卻又偏生不說,若不是楚江宸的身份在上頭擺著,顧雲听可能忍不住想打他。
「沒什麼。」
楚江宸有這樣的心,可于理卻不合。
顧雲听與葉臨瀟從未簽過什麼和離書,盡管兩國交惡,往日那些好的、不好的協議便都能被當做一張廢紙。
葉臨瀟也是一樣。
這是太平時成的親,可到了如今戰事爭鋒相對,對方又是統帥,這婚事當然是不做數的。
可在百姓口中,這就是于理不合。
所以楚江宸這話,還是說不出口。
「……」
……
當夜,羅栩姒所生的小皇子便被臨時充當女乃娘的人抱了過來。
養育之人,禁軍早已模清楚底細送來了,顧雲听早就已經見過了人名,所以要說是選上來的,其實都是早有預謀安排進來的。
兩個剛滿月的孩子交錯著躺在一起,每一個都是軟軟的,身上還殘存著些許女乃香。
女乃娘早從譚姑姑口中听說過顧雲听的做派,以至于把防顧雲听當防賊似的,生怕一不小心這家伙就偷偷溜進了搖籃床里,把兩個小貨嚇得吱哇亂叫。
顧雲听被拉了黑名單,當下也就不再掙扎了,純粹就是遠遠地看一會兒,連抱都不打敢抱,生怕磕著踫著又惹得小祖宗們大哭起來,那要是換了不知道的,還不得以為是顧雲听在那里偷孩子呢?
兩個孩子都被安排在另一間屋子里,由女乃娘看著。
這天夜里,顧雲听吹熄了燈燭,安然入眠。
一路上似乎是在雲端乘雲顛簸著,也不知道究竟是要被送去那里。
天明時分。
顧雲听醒來,盯著頭頂的馬車蓋,陷入了沉思。
她應該在平鸞宮里才對。
應該是還沒睡醒。
顧雲听想著,又把雙眼硬生生閉了回去,翻了個身,試圖再睡一覺。
然而這個動作看在別人眼里,就顯得有些諷刺了。
「怎麼,如今成了他楚江宸的貴妃,竟是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青年低沉醇厚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炸起。
顧雲听︰「……」
她睜開眼楮,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兩個月不見,青年的身形越發出塵,眉宇間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雪,更像是天上的神仙。
「不是做夢?」顧雲听蹙眉,還有些不太清醒。
「……」
「!!!」
竟然不是做夢!!!
這麼說來,她現在是真的在車上,還是葉臨瀟的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