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每個人對世俗氣的理解都有偏差。
有人把銅臭味當作世俗氣,也有些人把七情六欲當作世俗氣。
顧雲听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麼理智,她也有得是恣意妄為的時候,又或者說,一年三百六十日,真正理智計較得失的時候或許連四分之一都不到,只是余下四分之三都不在人前,不在嘴邊。
白子最終落定。
「贏了。」
顧雲听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星眸之中,一切都雲淡風輕。
「恭喜。」
「我自己下出來的棋,怎麼贏我該是最清楚的,所以這個結果,並不在意料之外,用不著說‘恭喜’。」顧雲听輕嗤了一聲,道,「听起來有點嘲諷。」
「那麼——多謝你好言勸慰我這個敗者?」楚江宸也彎了彎唇角,綻開一抹少見的真實笑容。
少女那雙明媚的桃花眼輕輕一夾,笑著領了這一句謝︰「不客氣。」
楚江宸魔怔了似的,盯著那雙眼楮看了好一會兒,才恍惚回過神來,自嘲般搖了搖頭。他長嘆了一聲,道︰「願賭服輸,方才說的那些,我都會做到。」
顧雲听眉尾一挑︰「好。」
棋局完了,先前那種默契的氛圍也仿佛隨著棋盤上黑白子被收入木罐中一樣,漸漸褪去了。
楚江宸心上一緊,鬼使神差般,猝不及防抓住了對方縴瘦光潔的手腕,擋住她收棋的動作,好像只要她收得慢一點,那種融融的氛圍消失的速度也就會慢一點似的。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他忽然明白了。
「怎麼?」顧雲听也愣了一下。
「哦,我是想說……」楚江宸聞言頓時回過神來,目光閃爍了一下,訕訕地松開了手,輕咳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垂眸搜腸刮肚,總算想起來一件正事來,雖然不太想在這樣的辰光里談那些讓人心煩的正事,但如果不說這些的話,大概再聊不上幾句,顧雲听就要下逐客令了。他抿唇,道,「對了,這次劉太醫抓到沈溪冉把柄,事情鬧得太大,朕也不得不給一個台階下……會不會,對你的計劃產生什麼影響?」
「不會,算是意料之中的事。」顧雲听一哂,「不過也不錯,至少能光明正大在各處走動,不用再假扮成小太監了。」
權衡利弊,本來麼,就算他們找到了證據,立刻定獻太妃的罪也不是什麼萬全之策。這會兒順勢找個台階就下了,對雙方來說,都能算是個不錯的結果。
不過那些個被收買的太醫瞞了這麼久都沒出什麼紕漏,這次卻忽然被劉太醫抓到了尾巴,這件事看上去有些太湊巧了。
「陛下相信巧合麼?」顧雲听沉默了片刻,忽然這般問了一句。
「不太相信,但世事難料,有些機緣實在也不能一概而論。」楚江宸眸色微黯,道。
「哦。」那就算了。
顧雲听是想說,這麼湊巧,或許就是某些人有心安排下來的。但是既然楚江宸並不認同,那她也不必疑神疑鬼的。
只自己多留心一些,也就是了。
……
為了避人耳目,楚江宸裝模作樣地在平鸞宮里歇了一夜,實則披了一件外衣坐在外間涼夜的燈下,批了一整晚的折子,次日黎明天剛亮被內侍官催去上朝時,眼眶下的黑眼圈濃重的著實有幾分可笑。
顧雲听仍舊淺眠,隔著珠簾,瞧見哈欠連天的黃袍青年在眾人的擁簇下提著宮燈離開,眸底的情緒有些發沉。
別的倒也罷了,只恐是一筆情債。
或許,數月前那一枝骨里紅,真的不是什麼拉攏示好。
顧雲听有些煩躁地起身,擁著微溫的錦被坐在床頭,有些茫然。
「主子,不好了!不好了!」譚姑姑匆匆從外間趕進來,見顧雲听抬眼看向她,不禁愣了一下,才愣愣地回過神來,道,「鳳儀宮那邊來人問陛下的行蹤,陛下人呢?」
譚姑姑一夜里以端茶送水的名義,少說也進了十來次屋子,另還添了兩次燈油,自然知道楚江宸來了,更知道他不過是從龍章宮換了個地方辦差事,也清楚顧雲听覺輕容易被吵醒,所以一直進來出去,都是小心翼翼,生怕鬧出一點動靜吵到自家主子休息。這會兒天還未明,她卻匆匆忙忙地大聲嚷嚷著跑了進來,顯然,是出大事了。
「他剛剛才上朝去,怎麼,你沒踫上?」顧雲听愣了一下。
「沒有啊!奴婢這就去回話!」譚姑姑的神色有些驚惶。
「慢著!」顧雲听喊住她,「什麼事,這麼慌張?」
「听說是皇後娘娘快要生了!但這些天她病得厲害,只怕沒力氣生產,正要請陛下過去拿主意呢!」譚姑姑急得團團轉,「實在不能耽擱,奴婢這就去回了鳳儀宮的女官,免得多生事端!」
她說著,也顧不上什麼女官的體面,邁著流星大步就跑了出去。
顧雲听心里倒也清楚她為什麼著急。
皇後生產,福禍未卜。若是這會兒皇帝在後宮別的妃嬪那里過夜延誤了時辰,造成什麼嚴重後果的話,這妃嬪少不得就要被扣上「妖妃惑主」的帽子,就算別人明面上不能拿她怎麼樣,但有時候,光是流言蜚語,就足夠毀掉一個人了。
這都叫什麼事!
顧雲听暴躁地抓了一把頭發,忽然清醒過來。
羅栩姒那邊出事了?
她愣了一下,連忙匆匆穿了掛在木架上的衣裳,一路隨手抓了兩個宮女,往鳳儀宮的方向去了,連披散的頭發都是隨意扯了一根布條扎成的高馬尾。好在睡前並未將發髻盡數松散下來,所以看起來除了不著珠釵首飾之外,並挑不出什麼大錯。
當然,若用這樣的儀容去面見皇後,換了平時定是要遭人詬病的。
譚姑姑剛從平鸞宮門口回來,心不在焉的,險些迎面撞上了顧雲听。
「主子這是要去哪里?」譚姑姑心下一驚,連忙調了個方向,緊跟在顧雲听身後,問。
「鳳儀宮。」
「啊?」
顧雲听沒答話。
楚江宸上了早朝,只怕未必會在此時趕回鳳儀宮主持大局,羅栩姒性子雖軟,卻並不是個沒主意的人。
顧雲听並不擔心鳳儀宮會亂作一團。
她只擔心羅栩姒會做出什麼無法理解的決定,為這個孩子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