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醫渾身一顫,干巴巴的五官擰作一團,年逾半百的枯瘦老者跪倒的姿勢熟練讓人心疼。動作是求饒的動作,可牙關卻緊,愣是一句「饒命」都沒喊出聲來。
「這是怎麼了?只是小產,又不是什麼治不好的難纏病癥,既然孩子都已經沒了,也不會讓您這麼個不相干的老先生來抵命,怎麼做出這副姿態來了?這要是換了不知道的人瞧見了,恐怕是要當我們不尊老了。」顧雲听莫名覺得有幾分好笑,暗自在心中丈量好了情緒,溫聲勸道,「你安安分分地去開了藥方子來,在旁邊等著陛下來,如實稟報此事就好,不然這瞧了一半,走了,難免就要被扣上失職的罪名,豈不是得不償失?」
老太醫聞言,額頭上的汗珠就滾落下來了,兩股戰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不敢反駁,臉糾結得像團麻花。
「雲無恙!你欺負我也就罷了,欺負太醫算什麼本事?」沈溪冉眼含熱淚高聲唾罵道,「你害死了我的孩子,現在還想逼死太醫嗎?!人家兢兢業業濟世行醫,你這樣為難他,就不怕遭報應嗎?!」
「……」
顧雲听不想說話。
但凡這出事的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樂意讓大夫在這時候離開才是。
蹊蹺。
沈溪冉喊得嗓子都發啞,卻依舊中氣十足,絲毫沒有病人該有的氣若游絲,這也古怪。
她這會兒迫不及待地想讓老太醫離開,或許正是因為這診斷的結果有什麼不對勁,又不想被別人發現。可是她在這皇室之中唯一的仰仗就是她月復中的胎兒,如果連這個孩子都沒了,她這麼個連名分都還沒影兒的人,靠什麼生存?
除非……
顧雲听心念一轉,正想說兩句體面話,便听殿外有內侍高聲唱報皇帝的到來。眾人都齊齊跪了一地,顧雲听垂眸收斂起情緒,在最前領眾人跪拜。
「都起身吧,」楚江宸面容有些憔悴,眉心微蹙,問,「這是怎麼回事?大老遠就听這里有人吵嚷,什麼‘逼死太醫’,什麼‘遭報應’?出什麼事了?」
「回陛下的話,」顧雲听淡淡地道,「沈姑娘今日來平鸞宮中探望妾身,用膳時飲了些許桂花釀,不知怎麼就小產了。」
「定是你在酒里摻了東西害我!否則為何只勸我飲酒,自己卻一口都不曾喝?!」沈溪冉大叫。
「……是,沈姑娘在平鸞宮中出了事,妾身的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沈姑娘憑良心說,妾身何曾勸你飲酒?當時在殿內伺候的宮女、嬤嬤們都不少,眾目睽睽之下,沈姑娘總不能平白無故誣蔑妾身啊。」顧雲听低聲嘆了口氣,「不過,或許酒中當真有人摻了什麼,這兩壇酒都在這里了,正好老太醫在場,不妨一驗。」
「這酒是——」楚江宸沉吟片刻,問,「今早鳳儀宮派人各種分了桂花釀,這兩壇莫非也是那邊送來的?」
「是。」
顧雲听應了一聲,沒多言語。
太醫領了吩咐,戰戰兢兢地拿了那兩壇酒,一一查驗了片刻,才躬身到了兩人身前,拜倒,道︰「啟稟陛下……這、這酒里,的確摻了大量的藏紅花,藏紅花有活血之效,確、確實容易導致滑胎。」
「兩壇里都有?」楚江宸皺眉。
「是,兩壇里都有……」
老太醫說起這個倒是沒什麼心虛的表情。
顧雲听心中略有了些成算,挑眉,輕聲問︰「那麼,不知沈姑娘的身體究竟如何了?」
「這、這個……」老太醫揮汗如雨,沒組織出語言,一時便頓住了。
「妾身愚見,可是沈家妹妹聲音洪亮氣色極好……恕妾身冒昧,敢問這位大人,沈妹妹當真是小產了麼?還是你上了年紀,切錯了脈象?」她將聲音放得十分輕柔,話里也不帶分毫殺氣,眼神清澈干淨,柳眉微蹙,隱隱流露出幾分憂慮,倒真相是個關心姐妹的好人。
「你……雲姐姐一會兒說是沒有勸我喝桂花釀,一會兒有懷疑酒里沒東西,現在又開始懷疑我究竟有沒有流產?!孩子都沒了!還有什麼可說的!」沈溪冉這才帶上了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哭喊。
……不覺得太晚了麼?
顧雲听模了模鼻子,替沈溪冉覺得尷尬。
也就是楚江宸對這些細枝末節的禮數並不十分看重,否則沈溪冉在皇帝面前大喊大叫毫無儀態,只怕是早就沒命了。
「可是妾身听說,孕婦小產後的脈象與常人自是不同,並不是沒了孩子,就能立刻恢復如常的。」
顧雲听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