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黑衣人下盤極穩,然而手上工夫就格外欠缺一些,若不是江湖上那些擅長輕功的人,想趁夜混入皇宮也的確不大容易。他們下刀時發力極狠,半點都沒有給祁帝留活路的意思。
不過這用刀的本事卻也是真的讓人沒眼看。
菜歸菜,畢竟是三個人,顧雲听掂量著自己眼下的本事,還是心虛得很。
將養了幾個月,手上的傷是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用刀講究準頭,而她的手抖得很,況且手腕也不容易發力。
雖說人多半是葉臨瀟引來的,可也無法確定這幾個是自己人。如果是自己人,至少應該會先知會她一聲,彼此商定好計劃再動手才是。
顧雲听忖思著,屋子里的黑衣人長刀高高揚起,老皇帝已經被逼到了角落里頭,退無可退。刀光一閃,祁帝腰月復便中了一刀,若不是他還記得向左右扭躲,這一刀大概就要扎進他的心口上了。另一側的妃子早已經暈死過去,堵著她的那個殺手俯身將刀刃搭近了她的脖子。
「大人!刺客就在這邊!」
說時遲那時快,顧雲听慌慌張張地高聲大喊了一聲,一時間驚得那黑衣人準備劃過女人脖子的刀都偏了一下。「砰」得一聲,顧雲听踢開了身前的窗子。偏那堵著妃子的黑衣人正背對著窗,于是木窗子狠狠地砸上了他的腦門,頓時被撞得晃了幾下,栽倒在地。
「……」這倒也是個意外之喜。
「什麼人?!」其余兩名黑衣人頓時混過神來,紛紛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驚疑未定。
「禁軍統領很快就到,兩位還是及早束手就擒,免得受苦。」顧雲听冷冷地掃視過二人,一手假裝撐著窗框,靈活地翻入屋內,足尖輕點,將那倒下刺客手中的刀柄踢起,當空一握,刀身指著兩人,警告道。
其中一人聞言略有些慌神,顯然是萌生了退意,而另外一個則持刀轉身撲了上來。
顧雲听橫過刀柄格開一刀,向前的腳步不緊不慢,卻無一絲停頓,似殺神一般氣勢非凡,橫刀時用了幾分技巧,削了那人手背一片血肉,乍看之下,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對方光是看著她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恐怕還真會覺得這是個什麼厲害角色。
祁帝月復部受了傷,雖不是什麼立刻要命的傷口,但傷到了內髒,能不能活成也難說。顧雲听看起來不好纏,兩人心里記著她說的禁軍很快就到,對視了一眼,不知是誰低聲道了一句「撤」,其中一人用力擲下一枚煙霧彈,白煙頓時彌漫開來,顧雲听十分迅速地掩住了口鼻,三兩步退至祁帝所在的方向,矮身作出防備與保護的姿態。
煙霧來得快,散得也快,那兩名黑衣人帶著暈過去的那一個消失在了屋子里,連去向都找不到。
顧雲听迅速開了窗通風,屈膝半跪著查看祁帝的傷勢。
中年男人的神智還未完全模糊,眼楮睜著,雖有些恍惚,倒也意外得還清醒著。
「民女這就喊人去請御醫,還請陛下務必再堅持片刻!」
顧雲听扯落了床慢,挑干淨的撕了一塊,暫且替祁帝包扎了傷口,說著,匆匆地出了殿門,門外正有回來瞧狀況的內侍官,顧雲听拉住了其中一個,叮囑他務必快去快回,又返回屋子里去,守著祁帝,免得他真的斷了氣。
「顧家丫頭……你,你為何會在此?」祁帝氣息奄奄的,卻還有幾分懷疑。
「回陛下的話,民……奴婢從御膳房回上寧宮時,正巧听見此處宮人呼救,見禁軍都在御膳房那邊搜查竊賊,恐怕來不及趕到,所以奴婢放心不下,所以來了。」顧雲听有些不大適應地改了個口,口吻略有些生硬,卻不似作偽。
「禁軍在御膳房?」
「是,據說是有輕功不凡的賊人盜了傳國玉璽,禁軍統領正帶著眾人四處排查搜尋。」顧雲听說著,略停頓了片刻,改半蹲的姿勢為跪,道,「奴婢自知武功粗淺並非那兩人的對手,為了震懾他們,謊稱禁軍很快就會趕到,犯下欺君之罪,還望陛下寬恕。」
她話說得倒是真心誠意,然而話誠意卻不誠。
欺君是為了救駕,救駕之功在前,祁帝哪兒還有什麼怪罪她的道理?
難不成為了收這麼一條命,連他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都這會兒了,還有什麼寬恕不寬恕的?」祁帝有氣無力地道,「你是個忠心的好孩子……朕這麼對長平伯府,你竟還能以德報怨……是朕狹隘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原本就是臣下該做的,並不敢心存怨懟。」顧雲听垂眸,淡淡地道。
或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祁帝覺得可能是自己流的血太多,所以產生了什麼幻覺。
似乎許多年前……
長平伯也曾這樣,在眾人都作鳥獸四散之時,孤身闖入敵陣,救了他一條性命。
當年是在軍中,而今是在宮中。
當年是父親,如今是女兒。
忠肝義膽,或許正是如此一脈相承。
偏他多疑多慮,處處覺得那顧秦不會屈居人下,必定別有用心。
「好孩子……」
祁帝沉默了許久,費力抬手搭上顧雲听的手,艱難地輕輕拍了拍,合上雙眼,閉目不言語了。
他畢竟是帝王,是九五之尊。
就算意識到自己或許做錯了什麼,也不能直接說出來的。
他的顏面並不僅僅是他一個人,更是整個皇族、整個大祁的顏面。
顧雲听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垂頭假意自責,將神情都藏入了陰影之中,唇角略有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這些守著死面子嘴 的人,慣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動輒家族、天下萬民的,其實如果他們自己不做什麼吃飽了撐著的蠢事,又有誰會有那閑工夫搭理他們?
天下興亡自會影響到百姓安寧,然而皇室這一族的興亡,其實又有誰真的在乎?爭來爭去,也都是神洲子民,但凡不打仗不死人,這江山萬民,誰樂意把什麼皇族人放在心上?
不過是茶余飯後的談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