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听的方向感並不強烈,但好在記性不錯,一路走過來,按掖庭宮枯井到御花園湖面的方位為鑒,倒也不至于迷路。
她猜到了井底必然有通往別處的機關,卻不想這機關彎彎繞繞,幾乎將大半個後宮的地底都打通了。差不多的方位,每道暗門都通向一座殿宇的屋舍之後。或是井,或是山石,不過位置都遠比枯井的井底高上許多,出入口很隱蔽,但若是知情的人,很容易便能進得來。
這不是一個小的工程量,何況密道里的石頭都有好些年頭了,卻鮮少有人提及,大概也只有對這後宮了如指掌的人才會知曉這些。
李靜許所在的殿宇也有一道暗門,並不例外,出口正對的,是她屋子的後窗。
若是除去中間走岔路耽擱的時間,從掖庭宮的井底到這里,大概也要兩刻鐘的時間。
顧雲听在出口的陰影里等正好提燈過路的巡邏嬤嬤們走遠,閃身從後窗進了李美人的房間。
畢竟後宮之中不比別處,雖有太後懿旨在手,但驚動了旁人,難免打草驚蛇。
顧雲听小心翼翼地合上木窗,正要轉身,只見一柄三尺長的青鋒劍已經橫在了她的頸側。
劍刃抵著少女白皙的脖頸,劃出一絲紅線。
「有話好說,沒必要動手吧?」
顧雲听面上微笑極為自然,雖然是受制于人,倒也沒有多少獻媚討好的意思。
對方沒有立刻殺她,一是她發現得早,及時退了一步,二來多半也是這人暫且還不想取她性命。
昨日發現李靜許死後,祁帝生恐留著她的東西招來晦氣禍及自身,于是薄情帝王毫不猶豫地令人將她的物件都搬走了,屋子也空了出來,連宮女也暫且被安置到了別處。
專司此案的內侍官與守衛都是在殿外看守,並不會進來。而此時守在屋子里的,多半就是那個將她困在枯井里的人。
十有八、九,就是凶手。
「你……查到了什麼?」那人將嗓音壓得只剩下氣泡音,听起來是有些不辨男女。
可是男人自然用不著這樣費心地將自己的聲音偽裝成男人,顧雲听雖受制于長劍無法轉身,但從劍柄橫斜的角度,倒也不難判斷此人的身形。
應該是和她差不多的高度。
「沒查到什麼。」顧雲听幽幽地道,「都是閣下自己告訴我的,我所知道的,自然也就是你想讓我知道的。」
她垂眸,薄唇輕抿,頓了頓,才又繼續說,「李美人是你殺的吧?大概是用了些特別的手段,將人騙了出來,誘使她進了密道之中,然後在枯井那扇石門之外將她殺死,並把她拖入井中。你的腳程不算快,應當不是那等輕功卓絕之人,而宮中宵禁森嚴,用這麼個殺法,便不能堂而皇之地從地面上的大路走過。要麼是原本就是這殿里的人,要麼就是掖庭宮里的人。」
「你是如何知道我腳程不快?」
那人有一瞬怔愣,便有一瞬失神。顧雲听眼疾手快,右手雙指夾住劍身,原本倒是能徹底反客為主,然而她的手上用不出幾分力氣,只能憑巧勁推開劍柄。對方立刻回過神來,劍法凌厲,準頭卻有限。顧雲听略試探了這人幾招,靠著經驗和身法以弱勝強,奪了劍反手抵上了對方的脖子。
對方也是一身黑衣,蒙著面,顧雲听制住了她,卻也沒辦法分心掀開她的面巾,只能這麼僵持著。
「我白日里問過,這邊的嬤嬤分三批巡夜,每隔一刻鐘都會有人經過窗外這片地。今日天氣潮,傍晚又下過雨,你留了腳印。」顧雲听勉強穩住握劍的手,不至于顫得讓對方瞧出端倪,「腳印的形狀可見腳力,再則嬤嬤們路過難免踩碎腳印,可你留下的印子卻還完整,直到方才剛被嬤嬤們踩亂。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關鍵的癥結所在。你若是這里的人,自然不會直到我是什麼時候去的掖庭宮,也不能及時趕到將我困在井中。」
「……」
「這麼看來這一點我猜對了。所以你先前投入井中的只是尋常煙霧,為的只是充作一個障眼法,讓我發覺井底的風向,是麼?我沿著窄道一路到御花園的湖邊花了一些時間,也正是這段時間里,你用備用的井繩下到枯井,然後從密道趕來這里等我。」顧雲听道,「至于理由麼……也好說。昨夜里這李美人大概是戌時前後死的,而亥時末在這宮里要宮女倒茶的人是你?畢竟女子長發,夜間燈不明,身形相似的話,很容易就能遮掩過去,這麼一來,你的身份倒也好猜了。」
「什麼意思?」那人不解。
「亥時末到子時初,正是因為李美人消失的時間與尸體被發現的時間太短,而井底表面看起來又沒什麼異常,內侍官才會認定她是墜井而亡,繼而引出這一段鬼神之說來,然而若是子時初無人發現井底的端倪,而是等到次日天明,又或是多日之後,這也就說不清了。所以你早知每晚都會有人在井邊猶豫著試圖尋死,必定是住在井邊這幾件屋子里的人。那里都是浣衣局的人,我也算是熟悉,若是她們知道了穆少婉要尋死,早就趕著去告訴梁姑姑,以此獲取功勞了。」
顧雲听說著,垂眸輕嗤了一聲,低聲道,「所以楊姑娘才不殺我。」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黑衣人抬手,解了面巾,正是多日不見的楊筠宓。
她面色有些復雜,雙目微眯,盯著顧雲听,看起來有幾分危險。
「神聖不敢當,只是剛剛才確信了這一點罷了。不過你不殺我,恐怕也並不僅僅是因為什麼所謂的同屋之情。你有意引我來此,又特意在屋子里等我,不正是為了讓我抓個人贓並獲麼?我起先倒也想不通其中的緣故,不過現在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