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琴聲又持續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
接著「錚」得一聲,琴弦斷了。
有人推門而入,腳步聲很輕,瞧見暖閣里的燭光,似乎有些出神,腳步驟然停了一拍子,接著轉開了錦繡屏風。
葉臨瀟已經很適應顧雲听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習慣了,連她去了哪里都不想多問。
反正該說的她會說,不能說的問多了,她會煩。
「琴弦斷了?」
顧雲听倚在竹榻上,笑意盈盈。
「嗯。」青年的聲音有些悶,他神情很淡,但顧雲听看得穿他眼底莫名的哀意。
她心上似乎有什麼也在跟著他下沉︰「這琴弦……很名貴?」
「不是,只是街邊隨手買的琴。」
「那你難過什麼?」顧雲听不解其意。
「今日唐夫偃來報,說莊王的兵馬不日將抵達京郊。」
「我知道,這又怎麼了?」
葉臨瀟抬眸,望進對方映著燭火的雙眸︰「我方才彈的,是鳳求凰。」
「我明白了,」顧雲听一哂,「你是擔心斷了琴弦兆頭不好?原來阿臨這樣的人,也會相信這些有的沒的?」
「我怕你出事。」青年毫不掩飾。
顧雲听已經在他面前出過一次事,他不想再舊事重演。
那日在訪雲山谷底時冷到徹骨的心情,他此生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我不會有事。」顧雲听垂眸,淡淡一笑,「早在第一次去十三弦的時候我就說過,我不想變成你的軟肋,這場婚事,絕不會毫無價值。」
「我明白。」
早在懸崖邊這人幾乎舍命相救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所以啊,沒什麼可擔心的,何況就算琴弦能未卜先知吉凶,那我的運勢也該是用我送的琴弦來預料,」顧雲听想了想,倒是記得很早之前和小鸞逛京城主街的時候順手買過一沓琴弦,起身到櫃子邊模了出來,遞過去,笑道,「喏,這里一共一百根弦,我抽走一根,余下的都歸你,斷了一根就再續一根,九十九根弦總該夠你彈的了,就算九十九根都斷完了,我這里還有一根,只要有一根還完好無損,就不會出事,好麼?」
「……」
這是個什麼道理?
「不是,你並不彈七弦,買這麼多琴弦做什麼?」葉臨瀟想不通,不自覺岔開了話題。
「證明我有錢。」
「???」
「唔,想必你也听說過,我從前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大清醒,後來醒了,也……有點恍惚,所以行事難免有些荒唐。」顧雲听違心地道。
她其實就是想揮霍一陣子,證實民間那些關于她「驕奢婬逸」的不實傳聞罷了。
但是這話講出來,總歸是有點幼稚了。
不過她不解釋,葉臨瀟自然也還是會懂的。他愣了愣,雖說有些無奈,但總算是從斷了琴弦的慌亂中回過神來。他接過這滿滿一大把的細絲弦,熟練地將斷了的那根換了下來,道︰「娶了你……」
「大概是你上輩子不積德,上上輩子殺人放火,十惡不赦。」顧雲听懶洋洋地靠回了竹榻上,曲著一條腿,愜意並懶洋洋地打斷道。
「……我是該說你太妄自菲薄,還是太有自知之明?」
「都行,」顧雲听嗤笑了一聲,「不過大概是上天垂憐你年少多疾苦,所以才派了我來度化你月兌離苦海?」
說反了吧。
葉臨瀟搖頭失笑,十分配合地道︰「那不知這位慈悲心腸救苦救難的姑娘,打算如何度化在下這塊紅塵中的蠢蠹頑石?」
「與你並肩去闖修羅殿、白骨窟,如何?」
少女今日未描眉,未點唇,容顏清麗動人,氣質卻妖異一如往常。
皮是天上仙的皮,骨是血中妖的骨。
一顰一笑,都似是在引誘凡俗眾生,隨她一起墜入萬丈魔窟。
葉臨瀟有些失神,恍惚間薄唇略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