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面生的婆子站在邊上,居高臨下地欣賞著廳中狼藉,頗為自得。
顧雲听平日沒見過這幾個人,就連蘇姨娘也不過是起先在祠堂里的時候,有過一面之緣。往常老太太和顧伯爺在家她們都不敢鬧,眼下主子們出了門,這一個兩個竟都像是過年似的,自己暗地里做做小動作也就算了,還非要上趕著送臉讓別人打。
顧雲听先是令人領葉臨瀟去後頭找陸神醫,自己慢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襟,踱進正廳︰「 ,這是怎麼?遭山賊洗劫了不成?」
「三小姐!」方姨娘身邊的婆子就像是瞧見了什麼救星似的,一張擰巴得想吃了黃連似的老臉都展了開來,「三小姐快勸勸蘇姨娘吧,快讓她別再鬧了,我們姨娘病得氣兒都要喘不順了,蘇姨娘,您老就顧念著一家人的份上,行行好!還她一個清淨吧!」
「你這媽媽好不講道理!」
那蘇氏大哭,「究竟是誰不讓人清淨!往日沈氏當家,雖也如狼似虎地克扣我們江心閣的份例,卻也沒有像你們這般凶狠的,生生是連活路都不給我們留了!方鶯這賤蹄子不讓我們活命在先,我又憑什麼讓她痛快?!莫說是少爺小姐來,就是鬧到老爺跟前,就是鬧到金鑾殿上去,我蘇晴娘也絕不會退讓一步!」
她說得理直氣壯,雖是梗著脖子撒潑,條理卻也清晰。
「克扣份例?」
顧雲听揚了揚眉毛,頗感意外。
自從方鶯掌了家,府中上下多數人都是心服口服的,她地位雖不高,但勝在行事公允,公私之間一向分得清楚,就是要送人情也是從自己的用度里扣,賬簿對錢庫,每一筆都有理可循。要說她為私人恩怨克扣蘇氏份例,顧雲听是不信的。
不過這蘇姨娘眸中憤慨也不似作偽,只怕中間另有人挑撥。
她想了想,笑道︰「蘇姨娘也別忙著哭,這能有什麼用?要是鬧大了,別人只會說是姨娘你不懂禮數,該有的份例討不到不說,還要遭人嘲笑,得不償失。你既然說是方姨娘克扣了你的份例,可有什麼證據沒有?或是將你屋里的賬目拿出來,公事公斷?」
「妾身哪里會記什麼賬?不過是給多少領多少,不夠的再拿從前彈琴賺的體己錢填補罷了!當初沈氏當家,送到江心閣的月銀雖比說好的少,卻好歹還留了半數,如今方鶯拿了公賬,索性連月銀都不給了!這三月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卻連二月的錢還沒發呢!三小姐您也是個公私分明的,可千萬要為妾身做主啊!」
蘇晴娘倒豆子似的訴著苦,越說越苦,一時辛酸,不禁流了幾滴真心的眼淚,委屈地道︰
「妾身早年也攢了不少銀子,若不是沈氏騙我,一會兒說老爺如何俊朗如何有才能,待家中女眷都好,為人還溫柔體貼,一會兒又說府里姨娘的吃喝用度比時春閣好上數倍,還不用每日彈琴唱歌,說得和神仙似的。可從進了顧府,妾身什麼都沒撈著還倒貼了無數體己買胭脂水粉,從前妾身何曾買過這些個東西,光是那些來听奴唱曲兒的男人送的,就已經用不完了!」
她說到動情處,連當日在時春閣做歌伎時的自稱都習慣性地搬出來了。
「……」
「若只是這樣也就算了!當年顧爺何等英雄,若當真能伴他身側,那奴就是吃點虧也沒什麼!可是三小姐!奴自打進了長平伯府的門,連老爺的手都沒牽過啊!見面的次數,兩只手就能數的過來,還回回都是家里出事,和府里大小姨娘、丫鬟婆子一塊兒見的!就連老爺院子里的丫鬟怕是都比奴強些!」
蘇晴娘說得委屈極了,眼淚像是淌洪似的,止都止不住,撲倒顧雲听懷里就大哭起來,口中罵罵咧咧地哭罵道︰「他娘的,不說還沒想起來,老娘這些年過得都是什麼冤枉日子!要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留在時春閣里唱唱曲兒,指不定如今都當上老鴇了!想要什麼男人買不著,非得在顧秦這棵不開花的鐵樹上扎這十來年的窟窿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