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生母患病,為人子女的卻大肆張羅自己的婚姻大事並不正常,可皇後娘娘將此事瞞得巧妙,如今朝野間只知皇後有疾,卻並不知道病情重到什麼地步。何況這婚期也是她與太後一道選出來的,太子在這件事上並不會落下什麼話柄。
為母之人,為了自家兒女一生順遂,還真是算無遺策。
這樣看起來,這次她令楚凌霜來召顧雲听過去,要說的話恐怕也是早就已經算好了的。
顧雲听幽幽地嘆了口氣,除了亦步亦趨地跟著皇後娘娘走進她設下的局之外,好像也沒什麼別的辦法了。
天氣晴朗,春光璀璨,然而太子府東側的一間廂房里卻還點著暖爐,三個用厚厚的絨布裹著的湯婆子擺在湘妃榻旁的矮幾上,形銷骨立的婦人抱著另有一個湯婆子歪著,身上蓋著毛氈,面色卻依舊蒼白,毫無血色。
顧雲听乍一踏進廂房,隔著珠簾瞧見那湘妃榻上闔眸小憩的婦人,還當是自己進錯了地方。
婦人小睡還未醒來,顧雲听拉住了要去叫醒她的楚凌霜,輕悄悄地在外間下首的椅子上坐著。身上有傷病的人雖纏綿病榻虛弱不堪,平日總在睡覺,可在病痛的折磨之下卻也是睡不好的,不過是兩眼鰥鰥地躺著,挨著痛苦耗日子罷了。
皇後娘娘難得安睡片刻,還是不要為了這些費神的瑣事打擾她了。
楚凌霜沉默著,在簾外盯著屋子里越發消瘦得沒人形的婦人,向來堅強倔強的臉上竟也有了兩行清淚。
顧雲听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沒辦法完完全全地感同身受,只能輕輕拍了拍鄰座少女單薄的肩膀,勉強算是安慰。
病來如山倒,一個月前,病榻上的這個婦人還容顏光鮮、儀態萬千,一轉眼,竟就已經病成了這個樣子。
皇後娘娘大概是顧雲听前後兩世見過的最像娘的人。
她自己的阿娘,這輩子的那一個根本沒見過面,就連裴氏也只有原主記憶里那點不清晰的印象。至于前世那一個……
她家族被滅門的時候,她也不過才八歲,時隔數年,對那個母親的樣子也記不太清了,但絕不是皇後娘娘這樣端莊又溫柔的樣子。
她前世的娘是個很強勢的女人,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背地里與數方權力都有著說不明的牽扯。家族里的一切都被她牢牢地握在手心里,顧雲听也好,其他的兄弟姐妹也罷,都不過是那個女人手里的棋子。
所以啊,其實就算沒有滅門的事,顧雲听也一樣是不知道什麼是親人的。
如果真要論起來,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反而養父才是她最親近的人。
何等可笑。
「太子殿下。」
「嗯。」
門外有腳步聲逐漸靠近,守在外面的丫鬟輕聲與來人打了個招呼,聲音很細微,卻還是驚動了屋里沉睡的婦人。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叫醒本宮?」婦人勉強撐開了雙眼,緩緩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是真的十分虛弱,即便是醒了,也依舊氣若游絲,聲音也有氣無力,令听者心驚膽戰的,生怕下一個那股子微弱的氣息便會如高飛的風箏一般斷了線,飛到離恨天上去。
「拜見皇後娘娘、太子殿下。」顧雲听起身一拜。
事實上,她對大祁的禮法所知並不多,實在也不知該自稱什麼了。從前是「民女」,可如今嫁了霆國的王爺為婦,即便是招了上門女婿,可在這種出嫁從夫的年代,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好像已經不算是大祁的臣民了。
這就有點尷尬。
「顧姑娘不必多禮,今天本宮請你來,並非是以祁國皇後的身份,所以姑娘大可自在一些,不必拘束。」皇後娘娘說話時將氣息控制得很好,雖上下句之間總要大口呼吸,可說出來的話卻都是整句,雖氣息不繼,卻半分都不顯得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