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安王府來的時間點,頗是巧妙。
可以是來商議婚期,也可以是來退親。
等宸安王府來的人都走了,蘇向晚才起身,準備去遠閣找蘇遠黛。
翠玉撐著傘陪她往外走。
雪花絮絮地飄著,一會兒的時間,整個院子都被薄薄的白色渲染蓋住,偶爾還能從薄雪之間,看見青磚之色。
枯枝搭著細碎的雪花,散發出冷靜的孤寂。
穿過回廊的時候,蘇向晚頓下腳步。
雪中有個婢女撐著傘,正陪著一個眼生的嬤嬤往外走。
那個婢女,有種奇異的熟悉。
「那個就是宸王府上派來的嬤嬤,想來這會是剛走。」翠玉出聲道。
蘇向晚又有那種心慌的感覺了。
她問翠玉︰「那個婢女我從前也不曾見過,是我們府上的嗎?」
雪花遮擋了視線,竹傘之下,牢牢地掩蓋住那個婢女的臉。
但蘇向晚能肯定,這個人就是那天在府上祠堂門口的婢女。
是東陽公主派來潛伏在府中偽裝的探子。
她明目張膽,無所顧忌地現于人前。
哪怕蘇向晚知道她,能看見她,此下也不敢拿她怎麼樣。
「那是錦閣里新提拔的大丫鬟,從江南舊宅過來的。」
蘇向晚當然知道這身份經不起推敲。
但哪怕她知道對方身份有問題,也不會去拆穿。
拆穿了,她也是換個身份繼續隱匿。
還不如她在明面上,能看得見的好。
元思說,那婢女叫吉祥。
以她演戲無數遍的經驗來看,古人在給婢女起名的時候,多數是有規律的。
所以肯定還會有一個如意。
她覺得,探子可能不止一個。
只不過這個是自己暴露出來,吸引了她的視線而已。
「她怎麼會跟宸安王府來的嬤嬤在一塊?」
蘇向晚神色疑惑。
很快,那兩人走遠了,身影消失在蘇向晚的視線之中。
她抽回思緒,繼續朝著遠閣的方向走去。
蘇遠黛也是剛剛才從正堂上回來。
她正坐在桌前發呆,一直到下人知會她蘇向晚來了,她才稍稍回神。
蘇向晚看她神色不好,直接問她︰「宸安王府來人,說了什麼?」
蘇遠黛神色恍惚。
她很不對勁。
蘇向晚壓下擔憂,等著她開口。
她心里有最壞的打算,如果宸安王府來定了婚期,就在年前,只要人還沒進宸安王府的門,蘇向晚都有法子把蘇遠黛拉回來。
「……宸安王府的嬤嬤來說,要退親。」蘇遠黛緩了一口氣,唇色有些發白,「還說……」
退親……
宸安王府來人退親?
蘇向晚連忙問她︰「還說了什麼?」
蘇遠黛抓住她的手,似乎想從這一點的舉動之中,獲得一些踏實感︰「還說臨王殿下要納我為妾,臨王府的人不日就會過來商議此事,晚晚,那嬤嬤說什麼臨王殿下看上我了,世子不會同他爭搶,我竟听不懂她是什麼意思……」
蘇向晚就樂了。
「臨王殿下要納你入府?」
趙昌陵真的有把她的話听進去,有這樣的結果,簡直太好了!
男一和女二,第一個劇情上重大的轉折點。
她那點零星的希望,居然成真了。
「這不是好事嗎?」蘇向晚被她方才的表情嚇了一跳,沒想到蘇遠黛是因為太過驚喜,太過不可置信,才會有那樣的神情。
外人看著她放著宸安王府的世子妃不去,卻去給趙昌陵當妾,實在是很不理智。
正和妾,之間是天差地別。
但喜歡是不能計較的。
何況蘇向晚知道趙昌陵以後不會止步于做一個王爺。
他以後是要當皇帝的人,到時候蘇遠黛就會從一個妾,變成一個妃。
真的不算委屈了她。
「我只是覺得此事有些突然,宸安王府怎麼好端端地就來退親,臨王殿下又怎麼可能要納我入府,他也不曾和我提過……」蘇遠黛搖搖頭,「這里面應該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那就再等等,等到臨王府的人上門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蘇遠黛捏緊了蘇向晚的手,「說來可笑,我心中竟然也會怕,怕是空歡喜,之前殿下也試探過我,說納我入府,可我知道他沒有那份心思,也沒有應下……」
「那是他先前不知道你的好,後來想通了,怕你真的嫁給陸君庭了,所以這會就來搶人了。」
蘇遠黛這會整個人都是飄著的,她根本無從思考。
這樣突然的情況,讓她太措手不及。
要嫁給陸君庭的時候,只不過是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想攔著蘇向晚誤入歧途,也想幫蘇府走上去。
她若不能嫁給喜歡的人,那麼嫁給誰都是一樣的,她還能安慰自己,至少陸君庭是趙昌陵的至交好友,在往後漫長的歲月里,還能在暗地里幫他盡上一份力。
現在情況一下子就變了。
她心中那點早已經熄滅的火苗,艱難地又燃了起來。
那嬤嬤說是趙昌陵找宸安王府商議的時候,她都蒙了,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我……我現在腦子里都是空的,什麼都想不到。」蘇遠黛搖頭失笑。
她覺得自己真的太差勁了。
不過只是一句話而已,怎麼就能讓她一下子六神無主,跟沒了魂一樣。
蘇向晚內心有種從未有過的欣慰感。
不管是設定如此,還是命運如此。
蘇遠黛對趙昌陵的愛,從頭到尾都是熱烈而深沉的。
劇本里也好,現在也罷,她圖的東西很微小,就只想守在喜歡的人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為什麼對配角這麼苛刻呢?
女二號也可以擁有得償所願的愛情啊。
兩人正說著話,香蓮從外頭跑進來,語氣里都要壓不住激動,她對著蘇遠黛出聲道︰「小姐,來人了來人了。」
蘇遠黛抓著蘇向晚的手,還沒有放開,就這樣怔怔地看過去︰「什麼來人了?」
「臨王府來人了,來提親的。」香蓮的雀躍都飛出了眉梢,「人現在往大堂去了,老夫人和老爺都在堂上等著呢。」
蘇遠黛臉色更白,她幾乎要緩不過氣來。
蘇向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感慨︰「去吧大姐,鎮定些,你可是蘇遠黛啊。」
蘇遠黛抽回手,目光微顫。
「嗯。」她對蘇向晚微微點了點頭,面上終于露出笑容。
外頭的雪還在飄著,天陰沉沉地壓下來,有種又冷又壓抑的感覺。
沒有陽光的天際,像蓋著一層灰色的薄紗。
蘇遠黛往前走了,嬌小的身影隱沒在霜雪里,踩踏在白茫茫看不見盡頭的雪地上,未知的前方,就這樣走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她拉了拉身上的披風,也往外走了出去。
雪花從傘下飄進來,蘇向晚當下也不覺得冷,只攤開了手,讓雪花跑進掌心里來。
那是細小的冰晶,在溫熱的掌心,也不著急融化,像是固執地在等待同伴,直到雪花越聚越多,把掌心的暖意帶走,這才取得了最後的勝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