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達絲毫不顧交情,遣人抄了潘仁的家,搜出了幾張面額上千貫的大唐皇家錢莊票據。
不要以為甚麼蛛絲馬跡都可以掩埋干淨。
票據是有編號的,根據票據,從大唐皇家錢莊內部查詢到票據的出處,並不是甚麼難以置信的操作。
正如王惡所說,只要走過,就一定會有痕跡。
宋州別駕簡仁在公廨內頤指氣使,逮著幾個犯錯的官吏,罵得狗血淋頭。
反正,整個衙門里,除了刺史,就是他最大了。
不服氣?
憋著!
「別駕……」
有小吏怯生生的開口。
「閉嘴!你看看你們,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搞不明白!」簡仁咆哮道。
「簡別駕好大的官威。」冷笑聲響起。
竟然有人敢捋虎須?
暴怒的簡仁回首,卻見一身黑衣制服的百騎在身後一字排開,百騎宋州營校尉審達手按刀柄,一副拿人的架勢。
論品秩,區區校尉似乎有些低,折沖府都尉才與別駕不相上下。
可是,那是百騎!
不需要講理的百騎!
他們頭上供著的,是更不講道理的藍田侯!
簡仁官威盡斂,賠笑拱手︰「原來是簡校尉,怠慢了。不知百騎登門,所為甚事?」
審達鼻孔里冷哼一聲︰「甚事?天大的禍事!運河宋州段,萬名水匪圍攻魏王!」
簡仁一個墩坐到了地上,冷汗淋灕。
「魏王,安好?」
簡仁的聲音,仿佛一日沒喝水,干澀刺耳。
簡仁的眼神,渙散而無神,猶如待宰的羔羊。
審達的聲音,宛如冰窖里終于有了一盆炭火︰「托陛下洪福,魏王安好。不過,宋州衙門是不是該給本校尉解釋一下,為何會有萬名水匪的出現?不要看本校尉,宋州營的消息,是有國賊蓄意扣押了。」
簡仁提到喉嚨口的心慢慢回落。
魏王沒事,那太好了。
哈哈,百騎宋州營也有責任啊?
那行,反正就不是宋州衙門一家墊背。
「你們是死人吶?給本官全部出動,查隱戶!」
簡仁爬起來,對手下咆哮。
一名小吏怯生生地舉手。
簡仁壓住火氣︰「刁貴,有話就說。」
刁貴猶猶豫豫地開口︰「那個,別駕,漕運這頭,是否要查一下?」
簡仁頓時大驚。
燈下黑。
幾乎忘了,漕運這頭各種勞力加起來,何止巨萬!
「請折沖府出兵,圍困碼頭!刁貴,即日起,你跟著本官。」
簡仁拍案大叫。
審達淡淡一笑︰「省省吧,折沖府都尉蕭謀,涉嫌謀反,連同他麾下所有校尉及一隊親衛,剛剛被百騎抓捕了。」
簡仁腦瓜仁疼。
完犢子,折沖府肯定是亂成一片,在新的折沖都尉上任之前,指望不上了。
「通知兵曹,調弓馬手;通知不良帥,聚集不良人;能操刀子的,跟本官去碼頭!」
簡仁是真的發了狠,說的不是「給本官去」而是「跟本官去」。
刁貴立刻轉換角色,跑去知會兵曹。
不過片刻,刁貴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一臉的氣急敗壞︰「別駕,司兵參軍蕭謀公然抗命,說是你沒有調動弓馬手之權。」
刺史是去長安述職了,別駕就是全州最大的長官,兵曹這是在故意添亂?
難怪宋州發生這天大的事情,自己還一無所知!
拔刀,簡仁怒氣沖沖地闖入兵曹公廨,刀鋒指向司兵參軍蕭謀︰「兵曹是想造反了嗎?」
蕭謀並不在意︰「別駕,再說一遍,除了刺史,其他人無權調動弓馬手!」
簡仁沒有廢話,大步近前,刀尖猛然刺入蕭謀的月復腔,鮮血瞬間噴濺出來。
「為甚?」
蕭謀怒目圓睜,一字一句地吐出話來。
「蕭謀涉嫌謀反,涉嫌謀殺魏王,其罪當誅!其余人等,隨本官調弓馬手上碼頭!」
身子栽倒在地上的蕭謀,腦子里最後的念頭是無盡的悔意。
那麼大的事,你倒是早說啊!
別駕發狠,怒斬司兵參軍,還有誰敢不長眼來阻攔嗎?
浩浩蕩蕩百十號人涌到碼頭上,面對冷清得令人發指的碼頭,簡仁的腦子嗡嗡響。
宋州碼頭,平日少說也有幾千人在扛活,而今卻只能零星一兩百人,船更是見不到幾艘。
不需要任何證據,僅憑自由心證,就可以確定,圍攻魏王的事,就是漕運這頭做的!
弓馬手、不良人出動,雖然人數是少了些,但在官府權威的加持下,真沒人敢公然作對。
喊冤叫屈的聲音響徹雲霄。
屬實冤。
如果涉及昨日大案,還會呆在這里等收拾嗎?
但是,又不冤。
簡仁需要審訊出那些從碼頭消失的勞工的訊息,除了問他們還能問誰?
舟楫署主事彭五福匆匆忙忙趕來,額頭上滿是騰騰熱氣。
「別駕,這是出了甚麼事?」
簡仁一拍腦門。
這才是正主啊!
甚麼漕運啊、勞工啊、沙船啊,不都是舟楫署管轄麼?
手一指,不良人將彭五福控制住。
一聲令下,留守在衙門里的用刑好手出動,開始拶刑。
一聲令下,不良人將整個舟楫署衙門全部查封,所有人員全部控制,所有卷宗搬回州衙。
「救命啊!刑不上大夫……」
痛哭流涕的彭五福哀嚎。
碼頭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官官相護大家都听說過,官官相殘是頭回見吧?
簡仁冷笑︰「抱歉,請弄清你的身份。你只是個小小的主事,算不上大夫。」
圍觀的人群中,某個老夫子捶地大笑。
「《唐律》規定,非去官身,不得動刑!」彭五福終于想起這條有利規定。
「因為你們,整個宋州的官吏都面臨當頭一刀,就算再違點律法又如何?」
簡仁絲毫不顧忌《唐律》。
把殺頭的風險避過去,再來談《唐律》。
「本官且問你,舟楫署的沙船、勞工都去哪里了?」
面對殺氣騰騰的簡仁,彭五福慌亂地挪開眼神,不敢與其對視。
「他們,他們去清理河沙了啊。」
簡仁一刀鞘砸到彭五福臉上。
「他們去刺殺魏王了!舟楫署,好樣的!」
簡仁氣急敗壞的話,讓人群中驚呼陣陣。
那些平頭百姓還不覺得咋地,小有身家的人、家中有人從事公職的,卻如聞晴天霹靂。
事情發酵出來,宋州得死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