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布里庫提嫁到大唐好些年了,終究因為山重水復,沒能回去省親,甚是抱憾。」李泰低眉順眼。「青雀想著,陪布里庫提去尼婆羅走走,見見岳丈,順便震懾一下周邊鄰國。」
總而言之一句話,李泰不想呆在長安。
李世民不知該說甚麼。
李泰不願兄弟鬩牆,李世民一方面為玄武門不會重演而滿意,一方面卻為無人牽制李承乾而頭痛。
不要扯李恪,這些庶子下場,局勢會變得激烈無比,舅兄長孫無忌拼了老命也會弄死李恪的。
李世民試探過長孫無忌的口風,這一點上,哪怕與李世民翻臉,長孫無忌也會堅持。
只有嫡子之間的爭斗,長孫無忌才會閉口不言。
畢竟,無論誰勝誰負都是他的親外甥。
……
李泰出行尼婆羅省親的消息,讓長安的文人墨客哀鴻遍野。
本來還打算舉著李泰的大旗聚集人馬,慢慢與東宮過手,哪曉得大旗將棋枰一掀,要離家出走了?
沒有大義的名分,誰領頭與暴戾的李承乾抗衡?
名不正則言不順啊。
李世民終究不能任由李泰帶著花架子的魏王護衛去尼婆羅,大手一揮,右武候將軍丘行恭率一萬軍士護王駕,大搖大擺地出明德門。
顧胤等人如喪考妣。
李泰走了,依他那性子,最快最快也得兩年才夠一個來回,再加上故意磨蹭,等他回來,李承乾的位置早就不可撼動了。
明德門外,一左一右,各自擺了個酒案。
李承乾在左,王惡在右。
「還是大兄惦記青雀。」李泰笑呵呵地躥了過去。
李承乾倒了兩杯悶倒驢,遞了一杯給李泰︰「大兄知道,青雀受委屈了,日後自會補償。」
李泰捂住嘴︰「大兄慎言!阿耶雖然不會耿耿于懷,架不住眾口鑠金!」
李承乾傲然︰「若有逆吾者,殺。殺一人,無濟于事;殺五百,當肆吾欲。」
殺氣騰騰的話很符合李承乾的性子,事實上李承乾對這些朝臣的容忍度,要遠遠低于李世民。
李泰轉到王惡身邊時,發現王惡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嚴肅。
「魏王,此次送行,額不是以私誼、不是以鴻臚寺左少卿的身份前來,而是以百騎郎將的身份提醒。此去萬水千山,或者危機四伏。」
李泰一縮脖子。
得,直接腦袋貼胸口上了。
一旁的丘行恭插話︰「郎將是不是有點危言聳听了?」
王惡咧嘴一笑︰「想一想,你要是路上被害了,誰是最大的嫌疑人?髒水會潑到誰頭上?」
李泰只是閱歷不足,絕對不笨,微微一想便唬出一身冷汗。
一箭雙雕!
難怪當初阿耶極不情願放行!
反應過來的丘行恭收斂了氣息,再不敢多話。
還是老實當自己的惡人吧,這些人,渾身都是心眼,太可怕了。
……
李泰沒有走蜀道。
你想想,天寶年間,李白還在那里感慨「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那路得成甚樣?
走潼關、穿洛陽,再順著運河泛舟江都,豈不快活?
一路上,李泰都在為妻兒解說各地的掌故。
文人墨客就這點好處,各種典故信手拈來,到哪里都能來上一段。
「阿耶,鹵豬肉夾鍋盔!」
洛陽的街道中,李欣跳得極歡。
「好,買!」李泰一邊掏錢一邊解說。「這是洛陽治下永寧縣(後世洛寧縣)特產,鍋盔用刀片成上下兩層,中間加上略帶湯水的鹵肉,焦香撲鼻……」
「郎君,額听說東關大石橋的驢肉湯美味……」
「吃!」
「阿耶,他們在吃甚?」
「哦,黃河大鯉魚。不過,額們家姓李,音通鯉,所以一般不吃鯉魚。」
一家老饕在洛陽城里折騰了個夠,河南府尹都趕緊出面相陪。
然後,李泰一家子在丘行恭幽怨的目光中,拿了小半車府尹送的柿餅、銀杏,溜達著出城了。
李泰表示,不是本王吝嗇,是本王請丘將軍吃,丘將軍不賞臉!
丘行恭表示,你是豬嗎?到哪里都能吃!就是本將麾下最能吃的也比不過你!
急促的馬蹄聲,讓丘行恭眼楮一眯,暴喝︰「列陣!」
離駐扎區還有一里,身邊只有五十名軍士,對面是十騎疾沖。
李泰瞳孔微縮。
藍田侯的警告,李泰本以為來得不會那麼快……
竟是如此的迫不及待了麼?
亂箭對射,對面倒下了五騎,右武候兩名軍士負傷,李泰一家子安然無恙。
丘行恭策馬沖了出去,一條馬槊如游龍翻卷,迅疾地點翻兩名騎手,反手一槊將一名騎手抽落馬,劈手揪住一名騎手夾咯吱窩里,抖手將馬槊擲出,正中轉身而逃的騎手後心。
「將軍威武!」
右武候軍士們大笑,趕緊上來綁縛俘虜。
丘行恭呸了一口︰「有臉奉承,不如平日操練多下點工夫!這種小陣仗都能負傷,丟人!」
倒霉的傷員還得在眾人的取笑聲中認錯。
上到河南府尹,下至洛陽百騎,听聞魏王遇刺,魂都快嚇掉了,立刻快馬加鞭地趕來。
審問、上報、追溯,這些流程與李泰已經無關了。
都水監下轄舟楫署令令狐穆滿頭大汗地出現李泰面前。
令狐姓,春秋出以封地為姓,正經的華夏姓氏。
當然,唐時胡人攀姓令狐的也不少。
「不是臣不調集漕船,只是大王的人馬過萬,非十艘吳船不能承載,但此時洛陽準備返航的吳船只有五艘……」
令狐穆期期艾艾的推托。
大王,你也知道這一路必然伴隨腥風血雨,就行行好,走陸路吧!
做個人吧!
「好辦,水陸並發,就這樣。」
令狐穆險些哭了出來。
魏王路上遇到甚麼危險,自己這署令就干到頭咯!
運氣差一點,發配邊疆不是夢。
上船,最興奮的就是李欣,一個勁地在船上蹦著,布里庫提都有輕微的不適,李欣卻依舊撒歡。
李欣最歡喜的,是隨著船身輕輕地搖擺。
丘行恭卻有點心虛。
畢竟,他是個馬上將軍,水上這一塊,不是太熟。
幸好麾下還是有出身水上人家的校尉,假借著丘行恭的名頭發號施令,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