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中年看守帶著郭路回監房。路過小院,正好撞見許多犯人都蹲在空地上清理大蒜。小山一般的泥蒜堆在旁邊,要刷干淨,把枯了的地方摘掉,然後裝到一個長筒形的白網兜里,再用塑料扣擰緊。這是看守所長拉回來的生意,剝一車淨賺五百。據說這些蒜外頭賣得可俏了。
姜奎發並不剝蒜,只坐在那里曬太陽。身為安全員,他那份都是同監房的人代勞。看守也默認他有這個特權。郭路走過時,他仰起頭,依舊是那副痞笑的樣子,無聲地咧著嘴,現出銀晃晃的假門牙。
瘦中年看守點檢院里剝蒜的人數,發現不對。「姜奎發,你們房的人怎麼少一個?」他大聲吼罵,「人呢?」
「報告政府,于德水頭疼起不了床。」
于德水就是大嘴胖子,綽號叫青蛙的。瘦中年看守追問︰「起不了床?咋個回事?」
大嘴胖子直挺挺地躺在鋪上,一副有出氣沒進氣的樣子。瘦中年看守剛進監房門,就听見他哀哀地申吟︰「周管教,周管教,救救我啊……」邊說邊爬過來,拉住瘦中年看守的褲腿苦苦哀求︰「周管教,把我換到別的房去吧。新來的打人,打得好凶啊。昨天一腳把我從鋪上踢下去。你看我頭上撞的,看這血包。還有我的臉,都腫了……」
「腫個屁,他媽的那是你胖!」瘦中年看守不耐煩地回了一句,盯著郭路,「嗨,厲害啊,進來還敢打人?」
「那是他們欺負丁大同,把他饅頭扔尿槽里。」
「我問你原因了嗎?**就敢接下茬?」瘦中年看守掄起黑膠警棍給郭路肩膀上一下子。郭路可以躲,但想起師父的告誡,挺著肩膀咬牙受了。
這時黑壯小伙也走過來告狀︰「管教,我也揭發!新來的打人可厲害了。剛進來就打我,踹我腿,您看。」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還把腮幫子上腫了地方亮出來。
瘦中年看守瞪一眼郭路︰「好啊你,牛逼是嗎?我讓你冷靜冷靜,滾到單號子去!」說著推郭路朝一間門特別窄的監房走。郭路邊走邊拿眼楮掃姜奎發。這人還是痞笑著,比個拜拜的手勢。
單號子修得像個電話亭,人在里面絕對沒法躺,蹲著腿都伸不直。四面牆上沒有一扇窗。當鐵門 地扣上,立刻陷入完全的黑暗,一絲光線也沒有。
不過郭路不在乎。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到滴翠珠里修煉去。最近龍圖心經練得不勤,正好趁此機會多彌補。他心念一動,頓時熟悉的小綠球回到手心。正要進去,忽然覺得外面有點響動。他靜下心,讓听覺一絲絲放出去,果然有說話聲從門縫里鑽進來。
先是黑壯小伙在那里笑︰「龜兒子拽哇,拽到黑號子里頭去了。」然後一堆背景笑聲,間雜幾句湊趣的恭維話。最後,姜奎發慢悠悠地發話了。「丁大同,昨晚上你牛逼了。你躺鋪上,你發哥在廁所門口蹲著。」
丁大同不服氣地爭辯︰「是你們先欺負人……嗚……」
他說到一半就中斷了,仿佛痛苦的嗚咽憋在喉嚨里那種感覺。姜奎發不緊不慢地說︰「晚上再好好練你。該上的政策一樣不少,**洗干淨等著吧。喂,那邊幾個,把蒜都端過來給他撿。」
郭路忽然意識到自己什麼地方做岔了。到底是哪里呢?
犯人之間爭老大,心計是一方面,但主要還得看拳頭大。郭路進門就把13號監房的幾位大哥給揍趴下,原本是極其有利的開局。換個稍微懂點門道的,估計姜奎發早已一炮沉底,大嘴胖子和黑壯小伙該改口管郭路叫老大了。但郭路偏偏看中犯人眼里死清高,玩孤傲的丁大同,敏銳如姜奎發,立刻發現其中有翻身的機會。他主動跳出來挨打,為的就是把郭路推向其他犯人的對立面。一般來說監房里的拳頭架報告到管教那里,是犯人中的大忌。姜奎發一定是底下搞好了串聯,才敢支使他們跳出來揭發。
其實關于這點,郭路不是沒想到。但骨子里那股驕傲,讓他不屑去拉攏大嘴胖子和黑壯小伙。他覺得與那些人渣為伍,根本就是一種羞恥。13號監房里,唯一能入眼的也就是冤枉進來的丁大同了。但他現在隱約意識到,這對丁大同而言,也許反而不是什麼好事。
那一天的夜晚,似乎特別漫長。
黑號子里躺不舒服,這不要緊,就是倒吊著郭路也能睡著。但風老從門縫里進來,夾雜著聲音,讓他無法合眼。那聲音隱約是丁大同,像在哀求,又像是哭喊,透著死一般的絕望,像無人曠野里冷風刮過枯木,淒慘而悲涼。他听得有些煩躁,睡不安穩。
第二天院子里一陣亂,腳步聲進進出出,遠遠地似乎還有救護車的聲音。郭路打門縫里瞅去,看見丁大同的半張臉。他正躺在擔架上,臉色黑青,嘴唇烏紫,緊閉著雙眼。郭路喚了一聲,但他似乎沒听見。
第三天,郭路提審完回黑號子的路上,正好撞見幾個管教來提人。姜奎發,大嘴胖子和黑壯小伙一個沒落下,都帶著鐵鐐往外走。
院子里撿蒜的犯人們竊竊私語。從他們嘴里,郭路得知一個消息︰丁大同死了。
那天姜奎發他們三個折磨了丁大同一晚上。先是騎馬蹲襠背監規,背錯一字一個大嘴巴;然後壓杠,強迫丁大同跪著,拖把橫過來壓在小腿上,兩個人死命往下踩;最後干脆扒光了他,在廁所里噴涼水。時令已入秋,監房又陰冷,第二天早上丁大同就發燒了,躺鋪上起不來。姜奎發說給他發汗,蒙上被子又狠揍了一頓。有被子墊著,當時身上看不出傷痕。後來在醫院里解剖的時候,發現皮下黑紫黑紫的,全是一大塊一大塊淤血。
這些都是郭路後來才知道的。他有點不敢相信。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大男孩,前幾天還活生生的,突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他閉上眼,面前全是丁大同的臉。他被協警無辜抓捕的憤怒,在監房被百般欺辱的恐懼與憎恨,聊起學校里那些事時爽朗而明快的笑容,一幕幕歷歷如在眼前。
姜奎發,他默默地記住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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