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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3 舞會中心

掩飾住心中的失望情緒,奧黛麗故作驚奇地追問了幾句,沒在這條更偏向于男女韻事的八卦消息上停留太久,便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準備告別康斯,到別處去探听今晚女士小姐們出席舞會的情報。

她滿心想著某個身份神秘的少女,思索著自己尋覓已久卻毫無收獲的、有關愛麗絲是什麼人的線索,對康斯提到的那位疑似贏得侯爵夫人青睞的年輕男士表現得興趣缺缺——盡管她的確有些在意康斯說起「亞瑟•華生」這個名字的反應,似乎除去那股藏得較好的、對自身貴族身份的驕傲自矜以外,還帶入了一點反感和欽羨的矛盾情緒,但她一心想著自己要找的人並非男性,便沒有繼續問下去。

奧黛麗輕提裙擺,正要開口,卻听到從舞廳中傳來的音樂在此時戛然而止,下一秒,先前被小提琴拉奏的舞曲蓋過的竊竊低語瞬間變得響亮,匯聚成了紛亂的嘈雜聲。

這樣的變化顯然不屬于舞會期間的常態。

她擔憂地望向康斯,而後者臉上的神情變得凝重,略微點頭表示道︰

「我們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請不要離開我太遠。」

他的語氣里帶有一定的自信,似乎確信能在意外發生的混亂時分護住身邊沒有非凡能力的弱勢女性……奧黛麗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這位子爵家的小兒子,再次感到康斯在加入軍情九處之後有了不小的改變,一邊點頭,邁步與他一同走過通往舞廳二樓的拱形長廊。

剛來到舞廳二樓,走近扶欄,奧黛麗便听到康斯明了般地嘆出一氣,低聲道︰

「在知道侯爵夫人帶了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市民出席舞會之後,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哪種事?

舞會的進程被打斷,奧黛麗卻提起了精神,眨著眼楮觀察起場下的情況,既覺得新奇,又期待著會有不同以往的展開來為這場無趣而死板的晚會增添變數。

由于完美地維持住了「觀眾」狀態,她還注意到貝克朗出現在二樓另一側的拱門旁,手中端著一杯如血般的奧爾米爾葡萄酒,身邊多了一位清麗可人的年輕小姐。

果然是個喜歡追逐美麗女性的老色鬼……奧黛麗沒有讓自己的視線在那個方向多做停留,而是與大廳內的其他人同樣,將注意力投向了引起騷動的中心地帶。

不過說是中心,倒也並不準確,那里似乎是靠近小提琴樂隊演奏的一角,以往常常少有人問津,如今卻一反常態地聚集了四五位衣著色彩鮮艷的貴族少女,奧黛麗認出其中有康納德子爵的女兒密特拉,有拉里男爵夫人的妹妹詹妮娜,另幾人也均是世襲貴族的家庭背景。

這些少女們簇擁著一個高挑挺拔、身穿另類白色正裝的年輕男人,因為不巧站在背側一面,奧黛麗只看到了他的背影,看到那頭色彩淺淡的金發被手工發繩綁起長而柔順的細辮,無從得知那張讓淑女們拋開了矜持的臉龐究竟能有多麼英俊帥氣。

無需再去多問,周圍傳來的各種交談聲便已然幫助奧黛麗補全了眼前這出戲劇的開端和發展。

「這場面可真難得,誰能想到他為了避開共舞的邀請,會混進小提琴樂隊里?」

「不避開他難道還想直接拒絕?呵,一口氣得罪這麼多家族,就算是侯爵夫人也不會願意幫他撐腰的。」

「哦,女神啊,我真不明白那幾位小姐看上他哪一點了,能讓她們那樣執著于他的下一支舞!可他又不能同時和所有人一起跳舞!薩莉夫人該看好他的!」

「沒準,侯爵夫人過一會就該回來宣布她的主權了……」

听起來,似乎是淑女們在爭奪那位紳士的共舞權……奧黛麗沒想到會在現實里踫上這樣戲劇性的展開,不禁眨了兩下眼,低聲向康斯確認道︰

「那位穿著白色燕尾服的先生,就是和洛森特侯爵夫人一起出席舞會的亞瑟•華生先生?」

「他可不是什麼先生。」康斯很輕地哼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少許不明顯的鄙夷,「會穿這種顯眼的衣服出席伯爵舉辦的晚會,不就是為了吸引淑女們的目光……這只膚淺的雄孔雀現在應該感到高興,因為他狡詐的計謀得逞了。」

康斯,你該不會是在羨慕那位先生的異性緣吧?

奧黛麗失笑著搖了搖頭,把目光從雙手抱胸的貴族朋友身上移開,望向樓下備受關注的那個角落,忽然見那道純白的背影抬起雙臂,做出一個示意安靜的下壓姿勢。

「很抱歉在愉快的舞會中途打擾到諸位尊貴的女士、小姐,各位可敬的先生,不過還請允許給我四分零十五秒的寬裕,真正結束這一段美妙而又折磨的中場休息時間……」

他的聲音沒有很響亮,卻仿佛具備著某種吸引他人傾听的特殊魅力,奇異地壓下了大廳內嗡鳴不絕的低聲私語,使得醇厚而磁性的嗓音清晰流淌至每一個人的耳畔。

場中的氣氛隨著他的發言漸漸緩解了緊繃感,奧黛麗注意到康斯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有些困惑于周圍人的反應。

或許他有段時間沒有關注最近的流行風向了……奧黛麗這麼想著,放輕了聲音悄聲解說道︰

「他剛剛提到的四分十五秒,是近日上演的新版歌劇《劇院魅影》里,一段新編的男低音獨唱時間,其中有句歌詞就提到了'美妙而折磨的誘惑',我記得對應的主題應該是……對,應該是原作中男二號傾訴內心煩惱的片段節選。」

聞言,康斯的眉間松開了些許︰

「《劇院魅影》?羅塞爾大帝的作品什麼時候又出了新版改編,我都還沒去看過……」

奧黛麗面帶微笑地輕聲帶過這個話題,內心卻暗自吐了吐舌頭,心說她自己最近也因為過于沉迷神秘學和非凡者的世界,完全沒有心思分給類似歌劇和賽馬這樣的娛樂活動。

要不是有貼身侍女安妮在馬車上幫她惡補了近期的社交界流行話題,霍爾小姐現在大概也和她的朋友一樣迷惑茫然。

在二人壓低音量的交談間,沐浴在賓客視線中心的那道身影已側轉了方向,讓那張堪稱完美無瑕的側顏進入到他們的視野範圍。

奧黛麗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隨著呼吸一起停滯了兩三個節拍。

她略顯失禮地盯著那位本該是從未謀面過的年輕男士,看著他嘴唇開合地說著什麼,卻幾乎沒能听清哪怕半個字,徹底月兌離了清冷旁觀的「觀眾」狀態。

直到舞廳內再度被嘈雜的議論聲填滿,奧黛麗後知後覺地找回平時的自己,重新斂好表情,正要補救之前的失態,轉頭卻見康斯也是一臉古怪的、像是不小心咬到變質酸梅的神情。

難道她錯過了什麼重要的內容?想到這里,奧黛麗連忙開口確認︰

「怎麼了?剛剛那位先生說了什麼?」

「你听到了嗎,奧黛麗,他說自己無法做出選擇,于是打算把抉擇權交給命運,交給神靈,讓舞會上的侍從配合他,為在場的女士小姐們提供伯爵珍藏的香檳之王;而如果有哪位手中的酒杯底部花紋和他所持那只酒杯的一致,他就會邀請那位女士或小姐和他共舞一曲。要我說,沃爾夫伯爵沒道理同意這種小把戲,讓舞會侍從配合拿出對應的成套酒杯不說,更不用提浪費好幾瓶香檳之……」

康斯才把話說到一半,突然又硬生生剎住,咽回了嗓間——從大廳各個進出口涌現的那些鮮艷馬甲的侍者就像一記抽在他臉上的耳光,響亮得讓人眼前發黑。

「伯爵他……我知道了,一定是侯爵夫人與伯爵打過招呼,晚會不能一直這樣沒有秩序下去……」他加重了語氣點著頭,深信自己已經看穿了那個空長著一張好看臉蛋的小白臉,不會再被他充滿迷惑性的外表所誘騙。

果然,眼見著除了那幾名給出主動邀請的少女們,伸手從舞會侍者的托盤上接過優雅的笛形香檳杯,在場也有其他感到新奇的賓客、想要品茗伯爵珍藏的客人問侍者要了酒杯,而道出提議的當事人,則是優雅地笑著表示該讓舞曲重新回歸大廳了。

也不見他有任何表示,似乎是與亞瑟•華生混熟了的那隊樂手便在頸邊架好了小提琴,齊齊拉動琴弓,奏響了來自當代音樂大家的知名舞會組曲前奏。

凡是熟習各種上流社交場合的紳士淑女們都不會對這段輕松歡快、常于舞會開幕或中場間歇時流淌的旋律感到陌生。

「好了,奧黛麗,我認為我們可以走了,換個地方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你應該也對接下來的展開不抱什麼期待……」康斯回過頭,正巧撞見少女從舞會侍從處拿到香檳酒杯的畫面,頓時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只是想試試沃爾夫伯爵珍藏的香檳口感,康斯。」沒讓氣氛僵硬太久,奧黛麗一臉天真地點頭強調,隨後微微垂眸,似在專心觀賞被譽為香檳之王的美酒中泛起的一串串氣泡,「你知道的,我已經悄悄換下了舞鞋,今晚不會再和哪位紳士跳舞了。」

而且,在場有這麼多位女士、小姐都拿到了酒杯,她也根本不覺得自己的運氣能有那麼好,正巧就從侍者手里拿到對應的杯子。

「如果只是為了香檳之王……那倒也沒什麼,別運氣太差拿到和他一樣的酒杯就好。」康斯松了口氣,擰住眉頭看向目光焦點的中心、那個一身純白卻更顯優雅貴氣的金發男人,看向立于他身後、手托以黑布遮罩酒水盤的紅馬甲侍從,從心底本能地涌上一股對打亂秩序者的反感。

隱約感覺出康斯對那位先生的不佳印象和偏見似乎已經深入心底,奧黛麗大致可以確定這種不喜的源頭來自哪里——

「康斯,我想,那位先生應該不是你認為的那種人。」在反應過來自己的行動之前,奧黛麗便忍不住出聲為他辯駁起來,「薩莉夫人這麼看重他,邀請他一起參加伯爵府晚會的理由肯定不僅是單純因為外貌,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她相信亞瑟•華生先生一定沒有他看上去的那麼簡單,但令她付出信任的理由卻僅僅只需要那張臉——那張和愛麗絲小姐極為相似的臉!

康斯已經認定了那就是個仗著自身外貌優勢、妄想混入上流社會的可惡混蛋,听到霍爾小姐的發言頓時忍不住瞪圓了眼,好心勸阻起來︰

「奧黛麗,你怎麼也開始為他說話了?千萬別被這種男人騙了,他現在故意表現得這樣有風度,有氣質,目的不過是為了能夠搭上像你們這樣善良純潔的淑女,像夫人們那樣寬容溫和的貴婦,好讓自己過上優越優渥的生活。相信我,在和他熟悉起來之後,他一定會以各種理由向你討要昂貴的禮物,討要各種名目的金錢贊助,美其名曰‘借款’,然後當你試圖讓他還錢,他就找借口推辭……」

不,那位先生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奧黛麗抿著嘴唇,悶悶不樂地淺酌了一小口清澈的酒水,只覺回味醇香悠長,芬芳甘甜的清新口感隨著香檳氣泡的踫撞與破碎,從舌尖口腔沖擊到每一個味覺神經,轉眼間便帶走了那少許不被理解的煩憂。

沒關系的,奧黛麗,這是只有你才知道的秘密,只有你才能夠讀懂的戲劇演員表,沒有必要因此覺得沮喪……她眼眸微轉,神情逐漸舒展,看起來就像是接受了朋友的諫言一樣。

康斯覺得自己的防騙講座起了作用,露出笑容正要再說點什麼,此時恰逢舞會組曲前奏轉入悠遠、富有浪漫氣息的和緩節拍,那道曾經吸引了諸多賓客專注傾听的嗓音再次響起,朗聲宣示道︰

「那麼現在,我要去尋找那位神秘的舞伴了。」

亞瑟•華生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舞廳的中央,站在華美奢侈的巨大吊燈下,高高舉起手中那支晶瑩剔透、被燭火映照得仿佛水晶質感的修長酒杯。

「或者,哪位手持金盞花酒杯的女士或小姐願意主動上前一步,讓我好看清您在何處?」

金盞花。

奧黛麗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還剩少許金色香檳的笛形長杯,復而緩緩抬眸,望向那幾位露出遺憾、失落神情的貴族少女,竟一時難以確定自己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康斯只一眼便在她手持的酒杯底部見到了那朵該死的金盞花,頓時臉色一沉,就要把酒杯放到欄桿邊上的桌台︰

「走吧,奧黛麗,你沒必要配合參加這種……」

「金盞花酒杯,是在二樓西側的拱廊出口附近,對嗎?」

那張精致美好的臉轉向了他們,澄澈到透明的青碧眼眸仿佛暗含著綿綿情意,卻又凜然如鋒刃般地投射過來,單是氣勢就已震懾住了康斯,令他再也沒能繼續做完拿走酒杯的動作、說完未能出口的後半句話。

置身那道目光中的奧黛麗感受到的,就是有別于康斯的另一種奇妙體驗了。

分明相隔足足十余米的距離,她卻覺得這張熟悉而陌生的臉與他的微笑就像就近在眼前,似乎只要伸手,就能搭上那只示意邀約的寬厚手掌——

「這位美麗的金盞花小姐,您願意在下一首樂曲的時間里,和我共舞一場嗎?」

……………

舞會接近尾聲時,奧黛麗在遠離舞廳的休息室找到她的神秘學同好、格萊林特子爵,讓他幫忙聯絡休和佛爾思。

格萊林特子爵滿口答應下來,隨後打量了面前的伯爵千金一會,突然神情揶揄地擠了擠眼︰

「嘿,奧黛麗,听說你和那個帥到能把尼根公爵掰彎的大帥哥跳了舞,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對他產生什麼……浪漫的想法?」

奧黛麗停住動作,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冷靜地指出︰

「你身上的酒精味已經能飄出五米遠了,應該不需要我來提醒你今天喝下超過自己平時酒量的事實吧?」

「額……看來是沒有。」格萊林特子爵悻悻地擺了擺手,識趣放棄追問這樁八卦。

直到舞會真正結束,坐上返回自家的馬車,奧黛麗才終于卸下所有鎮定如常的偽裝,毫無形象地把臉栽進座位旁的柔軟靠墊,左手則是無聲撫上腰側,觸踫那片不久前才褪去另一道體溫的衣裙面料。

她緩緩閉上眼,在心底輕聲默念那個似能牽起漣漪的名字,嘴角不自覺揚起了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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