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朗表情未見松動,薄而窄的嘴唇抿著緊繃的線條,似乎並不認同剛才的提議。
「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需要花費三天調查時間嗎?」
但羅薩戈卻不由悄悄松了口氣。
作為合作已久的業務伙伴,他更擔心見到大使先生沉著微笑的反應,這說明對方不以為意,自覺可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挑戰。
顯而易見,「陰謀家」的智慧讓他得以洞穿某些表象背後的真實,不論那是棘手的問題,還是存在利用價值的助力。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羅薩戈開口回道︰
「默爾索平時得罪過不少人,如果說要從伺機報復的角度考慮,我們的嫌疑名單能足足列上三頁紙,當然,他在追蹤那個伊恩的途中出事,明斯克街的偵探是最值得懷疑的人選之一,但……」
「但他偏偏還是個‘索倫’的跟班。」貝克朗眼神冷峻地接過了話,聲音中帶著點似煩躁似無奈的復雜情緒,「偏偏是‘索倫’……哪怕只是個旁支再旁支的背景出身,他也屬于那個家族的一員。」
「國內那邊已經傳回來確信情報了?」羅薩戈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倒也並不意外。
貝克朗拉開寫字桌右側最上方的抽屜,拿出一份拆開火漆印的信件,好讓這位來自密修會的手下看清封面的署名︰
「確認了,是遷到萊恩地區那支家系的後代,大約在十多年前就離家闖蕩,據說從來沒給家里寄過信,他們最後一次打听到相關的消息是在五六年以前,間海沿岸一帶……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身份得到了教會公證,永恆烈陽教會的公證。」
「……而這符合我們的調查結果。有線人目擊到,‘索倫’先生曾帶著他的小偵探跟班拜訪萊昂納爾閣下的臨時住所。」羅薩戈認出了信封上那個屬于情報部門上司的花體簽名,便收回視線,謹慎答道。
貝克朗不屑地搖了搖頭︰
「呵,那個腦袋里只有贊美詩的太陽白痴……」
假裝沒有听到大使先生對神職使節的明言諷刺,羅薩戈繼續道︰
「昨天派去試探那個‘索倫’的黑幫打手醒了,報告說把整棟房屋搜索了一遍,除了二樓有間上鎖的臥室怎麼也打不開房門,沒發現有什麼特殊,至于那位‘索倫’先生的身手……他的描述和他另兩位同伴的通靈結果基本一致,我們現在可以放心斷言,那至少是一個‘挑釁者’,不確定是否到了‘縱火家’的水平,但絕對沒可能是在幕後操縱默爾索的黑手。我已經佔卜過這件事情,沒有受到干擾,不會有錯的。」
「上了鎖、打不開的房間啊……」貝克朗的注意力卻被另一個細節吸引過去,臉上不禁露出玩味的笑容,「和那個索倫住在一起的好像不止他的小偵探跟班,還有個長得不錯的年輕女孩對吧?他們甚至晚上同住一個房間,三個人一起……嘿,不愧是前王族出來的大少爺,還挺會玩的。」
「關于私生活的討論,你可以等到確定了手稿的下落之後,邀請他們參加舞會,再盡情暢談這些。那位索倫不是偽造了新的身份和新名字,想要擠進魯恩的上流社會嗎,正好能賣他一個人情……」
羅薩戈想到了那個覺察到監視、就被嚇得坐立不安的小偵探,想到手下匯報說他這幾天像是嗡嗡亂撞的無頭蒼蠅一樣去買槍、去尋覓保鏢,一副生怕自己會被黑幫報復的擔驚受怕樣,就不由覺得可笑,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一旁的貝克朗听著這位得力手下自以為妙計的提議,干脆拉開寫字桌中間的抽屜,取出雪茄盒與火柴,用擦亮的火焰開始為雪茄預熱,並無聲在心里搖了搖頭︰羅薩戈果然只是個普通的情報人員,根本不懂政治上的人情博弈和往來,覺得收集到別人表面的動向和動機就能以主觀臆測來預判對方的真正意圖,卻不考慮完成第二、第三步之後的安排,也忽略了這些行動會給其他人帶來怎樣的信號……所以他始終才只是個接受命令、執行任務的情報人員。
當然,貝克朗不會愚蠢到把這些心里想的話說出來,他只是擺弄著雪茄,等到預熱得差不多時,拿起雪茄剪剪下茄帽,不急不緩地吸了一口,品嘗著嘴里煙草煙霧的味道,而後再勻速吐出。
「我會考慮這些的,現在先集中精力優先解決手稿的問題。」
略加思考後,貝克朗又補充了幾道命令。
「伊恩•賴特很謹慎,他沒有去嘗試接觸自己圈子里的任何人,這意味著要想擺月兌現在的處境,他就只能在那些不屬于他的資源上賭運氣……很巧合,也很幸運的是,我們同樣賭對了,接下來,我們只需要等待時機到來……」
「那個小偵探跟班掌握的情報已經過時了,只要他不來礙事,我們可以不用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另外關于那個藏在幕後的意外因素……我們暫且假定那是一個神秘的、立場不明的組織,暫時不要排除那個索倫和它之間存在關聯的可能性,小心行事。」
…………
喬伍德區,明斯克街15號。
準時起床的克萊恩望著冷冷清清的、缺乏煙火氣息的餐廳,沒有糾結太久,便轉身回到二樓敲了敲隔壁臥室的房門。
「愛……呃,咳,華生,你在里面嗎?」
「我有事要忙,如果是早餐相關的問題,我建議你只準備自己的那一份就好。」磁性而醇美的嗓音隔著木門傳入他耳中,听起來略帶了點失真感。
好、好吧……大早上的就要忙嗎?還是在自己臥室里?
克萊恩感到疑惑,也有些說不出的小小失落,只能狀若無事地應了一聲,下樓進入廚房準備起了最簡單的魯恩風味早餐——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面包,加點黃油、女乃酪和培根,再來一杯咖啡。
除了只能自己一個人對著桌上攤開的報紙干啃以外,毫無缺憾。
克萊恩先喝了兩口咖啡,翻開報紙從頭條看起,同時琢磨著稍後的安排。
如果等會沒什麼事,我該出門買點菜了……希望不要因為買菜錯過委托,那可就虧了,這些天我一直因為那個大使的事奔波忙碌,不知錯過多少客源……好吧,雖說現在我的銀行戶頭里存著一千多鎊的巨款,出售「獵人」特性所得的400鎊也安靜地躺在灰霧空間的雜物堆里,但這筆錢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了出去,畢竟那位因蒂斯大使還活得好好的。而之前覺察到默爾索異常的那位非凡者,想必就是擅長佔卜和靈視的密修會成員了,不知道那會是序列幾的非凡者,有沒有可能意識到不對勁,直接殺上門來……嗯,考慮到我之前拒絕配合賣出伊恩情報的態度,以及他們對伊恩手中那件物品的重視度,對方采取的手段恐怕溫和不了……
克萊恩就著黃油和女乃酪吃完最後一點面包,順手把餐桌上的《貝克蘭德郵報》翻到最後,關注點從左上方一篇登載東區工廠失火意外的報道移到下方的餐廳糾紛,並從那張黑白相片里辨認出了金鰻魚餐廳的店門裝修。
「那件事還是上了報啊……漢密頓先生一定很頭疼。」他放下手頭的報紙,正要起身為咖啡續杯,卻見一個高挑挺拔的人徑直走進餐廳,在自己對面坐了下來,兩手空空地搭上桌面。
被那雙清澈深遠的青碧眼眸直直注視了兩秒,克萊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到臉上有點發熱,于是本能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以掩飾不自在︰
「有、有什麼事嗎?」
「不,暫時沒事,只是想和你說一聲,如果你等下沒事,可以在吃完早飯之後去一趟我的房間。」
亞瑟•華生說著,微微垂下眼,低聲吟唱了一句什麼。隨著這句吟唱和對應施法手勢的完成,餐桌對側空無一物的桌面上出現了兩條形似法式長棍面包的……
「這是,法棍吧?」
克萊恩還是頭一次見她使用鼎鼎有名的「造食術」,親眼見證了法師手搓面包的歷史性畫面,忍不住有些驚異地打了岔。
「要嘗嘗看嗎?」似乎是發現他的好奇和興致勃勃,亞瑟•華生很大方地就要再制造一份面包,而後被克萊恩以已經吃飽、不想浪費食物為由婉拒,就掰下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長度遞向對面。
克萊恩接過這份由法術制作的新奇食物,極其富有冒險精神地咬了一口,隨即略微愣住︰
「……怎麼沒有味道?像是在喝白水一樣。」
「你指望這種由法術制作出來的補給食物能有多好吃?」亞瑟•華生露出好笑的表情,「有充足的營養,能補充體力,就已經足夠了,誰有心思去研究讓魔法面包變得更好吃的訣竅?……好吧,也許有,但那只是少部分異類,至少我不屬于這少數人。」
「看起來還挺能讓人覺得有食欲的……」克萊恩表示能夠理解地點點頭,開始努力消滅手中那一小截淡如白水、味同嚼蠟的魔法面包,「對了,你說等會去一趟你的房間,是有什麼事要說嗎?」
「有事,倒也說不上。」她節奏平緩地吃著面包,重復撕下面包、放進口中細細咀嚼、再咽下的動作,儀態優雅貴氣得如同正在享用新鮮美味的王室早餐,「唯一的注意事項,是走進房間時記得打開靈視,以及……對,請多抱有些探索精神。」
「靈視?探索精神?」克萊恩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好奇心已被她徹底吊起,不由加快了解決那截蠟棍面包的速度,並在最後站起前問道,「我確認一點,只需要我一人前往你的房間,而你會坐在這里繼續吃早餐,是嗎?」
正襟危坐在餐廳座椅上的美麗青年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你現在就可以去上樓看看了。」
到底是什麼事,這麼賣關子,保留神秘感……她的房間里能有什麼?不就只有她躺在床上的本體——等一下,難道說,有什麼「驚喜節目」?我驚她喜的那種?
克萊恩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告誡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並早在上樓時就開啟了靈視,先隔著門仔細觀望了幾秒。
「可以看到淡淡的氣場顏色……房間里只有愛麗絲一人。」
他顧自點了點頭,謹慎地握住門把,快速旋開房門向前一推,便飛也似地松開手後退了兩步,活像只受到驚嚇而弓背倒退的黑貓。
房門吱呀一聲向後開啟,顯出和往日並無區別的家具擺件、地板牆紙。
好像是我多心了……幸好旁邊沒人。
克萊恩假裝之前那個疑神疑鬼的人不是自己,正要走入房間確認愛麗絲的意圖,卻見視野中飄飛過去一縷虛幻淺淡、恍若夢境般的色彩。
他驀地轉頭望向那只奇異的「生物」,看到了它翩飛旖旎的姿態,看清了它虛幻而不真實的淡紫色翅膀,也看穿了它身為靈體的本質。
那是一只,僅能在靈視狀態下被人觀察到的蝴蝶。
似乎是刻意讓他看清自己飛舞翩躚的模樣,淡紫色雙翼的蝴蝶在空中緩慢游蕩轉了兩圈後,便飛入了房間里的更衣鏡中。
克萊恩跨步追進了屋,來到更衣鏡前,發現那只蝴蝶就停在鏡中倒影著的衣櫃上,而轉身望向房間中真實存在的那座衣櫃,對應位置卻不見有靈蝶的蹤影。
難道說……
克萊恩心中微動,重新面向那面足夠寬闊明亮的更衣鏡,嘗試著伸手去觸踫鏡子。如果沒有意外,他指尖本應觸及到冰涼的表面,而不是像有愛麗絲帶領的時候那樣、自如地進入那個神秘而詭異的鏡中世界。
但這一回,他的手指穿過了虛幻的鏡面屏障,手腕沉入鏡中,感受到了幾乎就要在自己眼前揭開面紗的另一個世界。
克萊恩思索了不到兩秒,收回手臂,而後又探入鏡中,往復試探了大概兩三次,確認此時通往鏡中的通道真實存在,且看似還算穩定。
「需要一點探索精神……」
他轉身看向躺在床上如在沉睡的少女,走近過去輕撫了撫她色彩淺淡、觸感柔順的頭發,又踫了踫她略顯蒼白、溫度偏低的臉頰,這才收回心緒,直起身再次看向停駐在鏡中的那只淡紫色靈蝶。
出于對愛麗絲的信任,克萊恩決定先回房帶上自己裝著左輪的槍袋,而後返回更衣鏡前,模著口袋里的自制護符做了兩三回深呼吸,開始默默倒數三二一。
倒計時結束,那只停在鏡中的淡紫色靈蝶奇異地揮動雙翼飛舞起來,而他也終于跨出了那一通往未知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