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只當了兩個多月值夜者的我,都知道靈知會可能和魔女教派、和魔女有所牽扯的情報,沒道理羅塞爾大帝不知道兩者之間的聯系吧?
品出這一層淺顯易懂的道理後,克萊恩的思維一下子變得活躍,先前隱隱約約感受到的異樣也逐漸浮出潛意識水面,呈現為條理有序的邏輯分析。
他們會來到這片幻夢境中的宮殿、遇見玩偶模樣的「羅塞爾大帝」——好吧,姑且不知道這里究竟是不是他所知道的那個「幻夢境」,還是似是而非的其他神秘產物,總之先這麼認為好了——這一切的源頭,是因為什麼?
是了,起因清晰易懂,正是因為那張「褻瀆之牌」,而且還是「魔女」對應途徑的那一張。
但這樣一來,就很奇怪了不是嗎?
羅塞爾大帝玩偶對進入幻夢境的他和愛麗絲,似乎抱有一種先入為主的默認定位。
他恐怕將他們錯認成了魔女教派的人……不,就算不是魔女教派,大帝玩偶似乎也非常篤定他們都是「刺客」,或者說「魔女」途徑的非凡者,還腦補出了離譜的師徒關系。
然而看看大帝玩偶給出的游戲主題,看看這個危險的名字,「獵殺魔女之夜」?
這算是什麼奇怪的惡趣味?讓本是「魔女」途徑的非凡者去對付同途徑的中高序列強者?
要給游戲起個「反叛的靈知會」的別名嗎?
而且為了吸引來客參加進入游戲,大帝玩偶甚至以「只要進行探索、哪怕無需通關也有可能獲得珍貴獎勵」的誘人話術來動搖幻夢境訪客們的探求心。
想必在他們之前進入這片幻夢行宮的前人,包括那位堅持了七年才遺憾放棄游戲資格的魔女,也听過同樣的言論,並切實地從中攫取到了一些好處,才會如此興致勃勃地、動力十足地繼續咬著大帝玩偶給出的可口餌食。
如果說,每次進入這里的游戲主題都會進行更替,或者大帝玩偶只是從諸多主題之中隨意挑選出一個,偶然分配給了他和愛麗絲這個「獵殺魔女之夜」的游戲,那麼問題又該另當別論,但就克萊恩目前的個人感受而言,他更傾向于最後一種可能——「獵殺魔女之夜」是這里唯一僅有的挑戰主題。
然而手頭現有的信息實在是太少,支撐不起更周密嚴謹的推理架構……
克萊恩輕嘆一口氣,手指虛點了幾下「獵殺者勛章」的金屬外殼表面,努力從腦海中搜刮出一個名字,填入了角色面板的空欄。
雅諾•維克托•多里安。
職業刺客,靈感來源于他相當中意的某系列游戲大作之中,恰巧發生在●國的某一代故事……
嗯,非常應景,而且完美。
畢竟游戲原作劇情中,亞諾有位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兼聖殿騎士團長,名字恰巧便是「?lise」。
好吧,雖然他身邊的愛麗絲現在已經決定好了「克蕾雅」的馬甲名。
……而且說到底,愛麗絲也只是她所使用的假名罷了。
心中想著一些有的沒的,克萊恩將目光掃過標注著文字的光幕面板,並在幾處引起自己注意的重點欄目上停頓。
身份︰賓客。
理智值︰95/100。
通用技能︰喬裝Lv4,開鎖Lv3,神秘學(未完整習得)。
凡爾賽點數︰-(未獲得)。
「除了沒有設定血條,也不以數字化形式展示人物屬性,和那種桌游形式的跑團還是有差別的,看樣子也不需要骰點決定事件走向,全看玩家的個人發揮嗎……」
沉吟著捏了捏眉心後,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嘗試的沖動,于是便順應了這個想法,叩擊牙關試圖開啟屬于自己「佔卜家」途徑的靈視。
以暗示開關切換靈視開關的瞬間,眼前似乎一閃而過色調陰暗沉郁的畫面,但所有的色彩、線條都像是被長期浸泡在標本瓶的尸骸一樣,浮動著模糊的蒼白感擠成一團,僅僅只是目視也能為人帶來某種幾欲作嘔的反胃感。
異常轉瞬即逝,快得就像是緊張之余產生的視錯覺。
克萊恩觀察了整間富麗堂皇的休息室,沒有再看到任何異常的現象;于是他轉而看向正在研究「獵殺者勛章」的愛麗絲,觀察到她的情緒仍是以冷靜、思考的藍色為主導,雖然缺少暖色調的熱情,但卻有積極光明的白色補足剩余的情緒余白。
不過他不認為之前一閃而逝的畫面純屬錯覺。
在這片處處充滿謎團的幻境中使用靈視……或許並不是什麼便捷破關的洞察之眼,更可能是徑直通往瘋狂地獄的單程車票。
克萊恩可沒有忘記,規則其一揭示出來的冰山一角——若他現在使用的角色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也就是落入死亡、永久瘋狂、肢體高度傷殘等糟糕的局面,他就得「重開一局」了。
考慮到這個角色的非凡者身份,一旦理智跌破臨界值,陷入瘋狂,還很有可能失控成怪物,進入痛擊隊友和敵人的狀態……
說起來為什麼我的理智初始就沒滿100點?之前哪里被扣了5點嗎?
……難道就因為我之前不能接受自己變成女人,受到了精神上的沖擊?不能這麼算的吧,我現在已經平復了當時震驚的心情,就不能幫我回滿嗎?
理清大致思路後,無聲月復誹著設計者的小氣並關閉靈視,克萊恩硬著頭皮站了起來,從茶幾上拿起那兩片厚實的令他無法坦然面對的軟墊,陷入沉思︰
我要,怎麼把它們塞回去?
「怎麼了,無從下手?需不需要我幫忙?」愛麗絲的聲音恰到好處卻也不合時宜地從身後襲來,帶著一股馨香芬軟的溫暖觸感貼至後背。
某種比羞意更熾烈、更能灼傷他的情緒攀上胸腔,直達大腦,令克萊恩在窘迫中僵直了身軀︰
「你……」
腦海像是宕機過一樣空白了幾瞬,當他回過神來,已是听到自己的聲音自動給出了回答︰
「……那你,不許趁機戲弄我。」
少女如同听到什麼蹩腳的笑話似的發出了輕盈的銀鈴笑聲。
她大大方方地松開抱住他腰身的手臂,來到正面接過那兩塊胸墊,一雙綠眼彎起雀躍而戲謔的俏皮弧度︰
「喏,你的禮服前面這里,空下去一塊很不自然吧?」
「也不看看是誰害得?」根本無需去重復確認她听似好心的提醒,克萊恩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控訴某人曾犯下的罪行。
「好了好了,配合一點嘛,」愛麗絲眨眨眼,毫無身為罪魁禍首的覺悟和愧疚,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切換了口吻,「幫你整理禮服的這段時間里,我們剛好可以互換一下人物角色的情報……順便決定稍後的行動方針。」
「行動方針……你是指,選擇好兩人共同行動還是分頭探索?」克萊恩幾乎馬上反應過來。
「對,所以需要確認我們的‘新手優待身份’,確認彼此的攜帶技能。雖然以下僅僅只是我的個人猜測……我認為,下一回我們抽選到的角色未必能具備現在角色的優勢,應該趁現在處于‘新手期’,好好利用優勢,收集羅塞爾說的點數,解鎖那個兌換功能。」
她的想法與他的考慮簡直不謀而合。
于是在接下來的五分鐘里,克萊恩強忍羞窘,任由少女幫忙打理衣物的同時,與她互換了情報,並從兩人的角色面板中把握到了一些隱晦的提示。
愛麗絲此時扮演的「學徒」途徑非凡者,身份與他同是賓客,理智為滿值的100,通用技能則相對豐富,與那可憐的、只有兩項的非凡能力形成鮮明對比。
顯示出「克蕾雅•西布利」姓名的光幕上,書寫著這樣的文字︰
通用技能︰神秘學Lv5,偵察Lv4,話術Lv4,醫學Lv4,潛行Lv3,喬裝Lv3……
除了沒有戰斗力以外,身具探索、急救、逃跑能力的這個角色簡直是完美的輔助人物。
而如此一來,攻略的方式也就決定了。
身具戰斗能力的「雅諾」和純走輔助路線的「克蕾雅」顯然就該以組合形式展開探索,分頭行動純屬是自尋死路。
重新回歸端莊儀態的克萊恩在調整好心態後,便收好了請帖與「獵殺者勛章」,再無遲疑地拉開了休息室的房門,與愛麗絲一同來到了長而曲折的走廊上,沿著途中掛在牆上的各式風景油畫緩緩走動起來。
「按照羅塞爾大帝模樣的那只玩偶給出的說法……」略一回憶,克萊恩壓下想用佔卜手段確認安全路線的念頭,壓低聲音作出了基于理性思維的發言,「行宮里在舉辦舞會和晚宴,所以我們若打算貫徹賓客身份的扮演,就該去晚宴廳和舞廳看看,說不定能從與他人的交流中得到線索……當然,我們也可以不管舞會和晚宴,直接探索行宮中的各個房間,尋找大帝提到過的收藏品。」
「現階段還是以搜集收藏品的目的為主吧,而且別忘了,行宮中的交談對象可不止那些熱衷于享樂的客人們,」愛麗絲擺了擺食指,意有所指地往前方拐角的位置投去一瞥,「對行宮構造和布局最為清楚了解的上好人選,那邊不是正好有一位嗎?」
克萊恩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不如何意外地見到了一位背對著他們的女僕。
與先前接待、指引他們的女性侍從類似,這位手持白布擦拭油畫畫框邊角的女僕一身樸素黑白的服飾。她似已習慣了自己的定位,選擇的立足點位于燈與燈的照明間隙,相當不起眼,極易被過往賓客忽略而過。
考慮到兩人都有交涉類的能力,克萊恩僅猶豫了一下,便主動應下前去與這名女僕交流的任務,想要盡快熟悉屬于「教唆者」的說服誘導能力。
「啊……客人您想要參觀行宮主人的書房?」這名被喚住的女僕停下了手頭的清潔工作,面上露出為難的神情,「也不是不可以,畢竟羅塞爾帝說過行宮內的所有房間都會對來賓開放,但……」
「是有什麼難處嗎?」一邊調動魔藥帶給這具身軀的本能、驅使著增強說服力和信服度的非凡能力,克萊恩一邊微笑起來,讓如今這張頗具姿色的臉龐顯得親切近人。
「事實上……是這樣的,客人您現在是在行宮的中心建築,而羅塞爾帝的書房在東、西兩座別館都有分布。如果兩位客人想去參觀書房,我最多只能領著兩位客人抵達半途,也就是通往東、西二館的長廊門前……」
白色圍裙口袋上印著一個紅桃標記的女僕如是說道。
聞言,克萊恩正要趁熱打鐵,說服對方帶他們前往所謂的別館,卻忽然感到身後的少女悄然上前半步,借著寬大裙擺的掩護輕輕拉了他的裙擺一下。
「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煩你稍等一會。」
歉意地朝著被打斷工作的女僕笑了笑後,克萊恩轉身跟著愛麗絲回到拐角另一側、清潔女僕視野死角的位置,略有些疑惑地挑起了眉︰
她為什麼要用「情況有變」的暗號來警示我?
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彎腰靠近自己少許,愛麗絲壓低音量,在「教唆者」克萊恩的長長黑發邊吐出帶有溫熱氣息的耳語︰
「她的情感變動有些奇怪,就在開始和你交談的這段短暫時間里,我品嘗到了竊喜,貪婪,還有一點藏得很好的,極其微弱的……急切。」
「……你那個捕食情感的能力竟然還在?」而且還能分辨出具體的情緒……
克萊恩略一怔忡,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佔卜家」級別的靈視同樣是沒有被記入角色面板的額外能力,愛麗絲那邊仍保留有個別能力的可能性自然也是存在的。
這……這簡直堪比跑團中自帶心理學檢定永遠成功的大外掛啊!
而現在,這位情感、心理專家表示,那位女僕和他交談時的情緒是竊喜、貪婪和急切……
沒有由來地,克萊恩竟覺得有股說不出的寒意攀上後背。
「所以,」愛麗絲沒有被他的打岔影響到,努了努嘴,繼續輕聲說道,「剛剛我趁機打開靈視看了一眼她……嗯,我記得你說過,‘學徒’的靈視能力並不是很強,所以僅僅只是能看清氣場的色彩,看出對應器官的狀態色彩對吧?」
「學徒」的靈視並未強到「窺秘人」、「佔卜家」那般的級別,無法看透「星靈體」的呈現狀態,能做到辨清氣場色彩就算不錯了。
克萊恩無聲地輕吸了一口氣︰
「……你看到了什麼?」
「唔。」愛麗絲似乎是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緩緩說道,「那名女僕,頭部和腦部缺少了色彩,屬于心髒和調節系統的綠色也完全消失不見……她的顱骨里面,理應是沒有任何思考、任何情感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