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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3 離別之曲

太遲了。

當克萊恩一行趕到之時,他們就知道,已經太遲了。

屬于老尼爾的那棟獨立房屋外,身穿警察制服的人在街邊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幾名忙得焦頭爛額的見習警員正在勸服附近的圍觀者離開,另有一名警長領著幾位屬下越過了正門,站在種植有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園里,面色發白地相互商量著什麼,不時對著花園的地面指指點點。

克萊恩壓了壓半高的絲綢禮帽,跟在隊長身後向那棟房屋的入口走去。

見習警員們看到這一行人朝著警戒線直奔而來,立刻上前想要勸阻,卻見領頭的風衣男士從衣兜里亮出警局的高級督察徽章,便又止了步。

「麻煩你叫一下那邊那位警長,讓他帶著你那幾位同事一起過來。」

便裝打扮的灰眸督察警官語氣溫和,示意其中一名見習警員說道。

沒過多久,步入花園的那幾名警察便都回到了警戒線前,數串凌亂的血色腳印一直從房屋正門延伸至街邊。

克萊恩與洛耀沉默看著隊長的背影,看著他取出督察警徽與警察局下發的證件,向那些接到附近居民報警而趕來的警長、警員說明身份,表示屋內的情況交由自己一行專業人士來處理,讓他們去負責隔離現場,讓無關的圍觀群眾遠離出事的房屋。

見不用繼續頭疼如何處理那棟古怪的房屋,幾名警長、警員均是松了口氣,臉上的神情稍有放松,不再顯得那般緊繃。

隨即,頭戴警長帽子的警察主動向灰眸幽深的督察交代了他們接到的報警情況︰

「今早附近的居民看到,這棟房子從門縫中流出了大量的鮮血,把台階、把花園都弄得一團糟。正當有膽大的人想要靠近看看情況,他們又忽然听見了屋內傳來詭異的鋼琴聲……這把幾名路過的鄰居嚇壞了,他們便商量著報了警。」

鋼琴聲……

克萊恩無言地閉了閉眼,回憶起鄧恩隊長在馬車上所提及的、有關老尼爾的往事。

老尼爾一生未婚,只在年輕時有過一段美滿的戀情,一段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幸福愛情。

但不幸的意外重病破壞了這平淡的幸福,老尼爾想盡方法試圖挽救戀人的生命,甚至不惜暴露非凡者的秘密使用儀式魔法,也還是沒能阻止情況的惡化,從此與她生死離別。

而在克萊恩的印象里,老尼爾說自己有位過世的妻子,生前很喜歡音樂,所以他才會在客廳中擺放一台鋼琴……

按照鄧恩隊長的說法,老尼爾的家中沒有放置鋼琴,至少到今年年初為止都沒有鋼琴。

那麼現在,是誰在屋內彈奏凌亂又癲狂的樂曲?

站在房屋正門外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些狂躁的音符,不約而同地轉過腦袋,看向那扇緊閉的、從縫隙間潺潺滲出血水的大門,面色蒼白。

鄧恩顧不得再客套什麼,率先回過神來向警長警員們發出指令︰

「你們去維護現場秩序,不要讓群眾接近房屋二十米範圍內。」

說完,他便跨過了街旁拉起的警戒線,徑直走向琴聲驟歇的房屋大門。

克萊恩與洛耀也不落後地跟了上去,在隊長身後邁入那片幾乎被血水浸透的花園,踏上濕滑又粘膩的台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令人不快的毛毯表面。

一行三人在房屋的門外停了下來。

「記得,我之前在路上吩咐你們的事。」鄧恩回頭深深望了兩名值夜者各一眼,輕吸了一口氣,接著就上前拉響連有門鈴的繩索。

叮鈴叮鈴——

隨著鈴鐺踫撞出清脆的聲響,屋內稍稍停歇了還未多久的鋼琴聲便突兀地再度響起,像是某位患有狂躁癥的病患將手指重重砸上琴鍵,宣泄自己瀕臨絕望的痛苦情緒。

這一刻,無論經驗豐富的鄧恩,還是兩位不算特別資深的值夜者,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沉凝且蒼白,仿佛听見的不是琴聲,而是死神敲響的喪鐘。

鄧恩上前一步,不再嘗試拉動鈴鐺,抬起手開始重重拍門,嗓音卻是不急不緩地向屋內呼喊道︰

「老尼爾,你在家對嗎?」

話音剛落,毫無音樂韻律的鋼琴噪音便戛然而止,死寂般的安靜逐漸蔓延擴散,如扼上值夜者們喉嚨的冰冷手爪,將他們逼入退無可退的絕境。

約莫又等了幾分鐘,鄧恩再次開口呼喚起老尼爾的名字,語調平和如常地關懷道︰

「前天碼頭區那邊出了件案子,有位危險而邪惡的非凡者進入廷根,我們的人手快不夠用了,需要你的儀式魔法進行輔助呢……還記得十六年前的連環殺手案嗎?那名非凡者很可能是與當年凶手服用了同一序列魔藥的危險人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釀造悲劇……」

「對了,今天是周三,你該到公司來上班的,可我們沒在公司見到你……我們是隊友,是同伴,我們怕你出了什麼事,也很擔心你的身體狀況。你如果听見了,就回應一聲吧。」

像是世紀更迭般漫長的十幾秒沉寂過後,屋內傳出了一陣仿佛含著幾口濃痰的咳嗽聲,而當咳嗽停歇,老尼爾那蒼老沙啞的嗓音終于做出了應答。

「鄧恩,你帶著誰一起來的?……噢,是洛耀,還有克萊恩,你們……」說著說著,老尼爾又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良久才平息下來,在話語間混入了如拉破風箱般破碎的喘氣聲,「你們,真的是來探望我的嗎?」

鄧恩維持著平穩的語調,勉強露出笑容道︰

「當然,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你見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是,你沒有騙過我……」老尼爾的聲音忽然拔高,嘶啞又驚恐地吼叫起來,「但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在撒謊,你在撒謊!你的手里拿著什麼?你手里拿著的是什麼!你想用封印物來對付我,是不是!」

克萊恩沉痛地閉了閉眼,不再去細想為何老尼爾能夠隔著房門看到屋外的景象、看到隊長手中握著的黑色發絲,更不想低頭凝視,那潺潺血水從門縫中淌出的詭異一幕。

無言地看了看身旁的洛耀與克萊恩,鄧恩苦笑著將手中的黑色發絲扔入花朵錦簇的園地里,攤開空無一物的手掌向屋內的老尼爾展示道︰

「看,我現在除了一把手杖,就什麼也沒有拿了,現在你願意相信了嗎,我們真的只是來探望你的,可以開門讓我們進去嗎?」

老尼爾似乎是猶豫了一會,語氣變得微弱︰

「我認為我沒什麼問題,你們還是回去吧……」

直到鄧恩一再堅持,要親眼看到老尼爾現在的狀態,老尼爾才終于松口表示了退讓︰

「那好吧,你們進來……不,你們不許一起進來,探望沒必要這麼多人……對,讓克萊恩,讓克萊恩進門,其他人不許跟進來!」

不知道為什麼,听到這個要求的克萊恩覺得自己絲毫沒有覺得意外。

他正要抬手抹去模糊視野的罪魁禍首,卻突然感到一陣精神恍惚,看到面前緊閉的大門變成空洞無邊的黑暗,一輪巨大的緋紅之月懸掛于半空,而身穿黑風衣的鄧恩正站在月下,單手插著衣兜地看著他。

克萊恩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被隊長的「夢魘」能力拖入了夢境。

鄧恩表情沉凝地對著他輕點了一下頭︰

「記得馬車上我向你交代的內容。」

「好的,隊長……」克萊恩裝出做夢時的茫然模樣,緩慢而呆傻地應道。

于是夢境就此破碎,緋紅之月與鄧恩•史密斯的身影都消失了,而在他面前的那扇房門卻已悄然敞開。

克萊恩朝門內望去,幾乎無法抑制自己臉上流露出的驚懼。

見他止步不前,一個勉強能夠看清蒼老面容的頭顱,懸吊于客廳內的半空,開合著溢出血色液體的嘴里發出了諸位值夜者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怎麼了,克萊恩,快進門啊。你進門,我今天要給你展示一個高階的儀式魔法,可以煉成生命的儀式魔法!這可是很難得的神秘學實踐課,材料都是我自掏腰包,攢了這麼多年慢慢積累下來的,你一定要好好看著……」

克萊恩低著頭走到門邊停住腳步,視野又一次變得模糊。

他听到自己用帶著哽咽的聲音問道︰

「尼爾先生,你還記得你昨天上午本該教我的神秘學課程內容嗎?昨天我在公司自學,但有幾個問題始終沒能搞明白,想請你先為我講解一下……」

只剩頭顱的老尼爾幾乎與整個化作血肉地獄的客廳融為一體,卻不疑有他地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像平時那樣道︰

「是什麼問題?說說看。」

克萊恩全然數不清老尼爾臉上的眼楮數量,只知道一對又一對、冰冷空洞的眼珠正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屬于老尼爾原本的那雙暗紅眼楮則半睜半閉,維持著僅剩不多的神采。

他于是胡亂扯了幾個基礎的問題,得到解答後便與老尼爾拉家常般地閑聊起來,就和往常結束神秘學課程後他們邊喝著手磨咖啡邊聊點話題的慣例安排沒什麼兩樣。

不知從何時起,老尼爾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那些沒有睫毛的、冷漠的眼楮也一雙雙閉上,只有蒼老嘶啞的嗓音仍在敘說,仍在向虛無的目標宣泄不知是憤怒還是悲涼的情緒。

「……如果,如果你能早幾年……早十幾年出現,早點告訴我‘窺秘人’格言背後的啟示,我就……我就不會錯過機會,不會讓莎莉絲特那樣痛苦無助地離開……」

克萊恩知道,一定是避過老尼爾注意的洛耀撿起了那件名為「安靜發絲」的3級封印物,從客廳的窗戶邊丟擲了進去——那件封印物能讓直接接觸到它的生物變得安靜,並喪失幾乎所有的,直到死去。

他也知道,馬車上隊長曾經向他們描述過最糟糕的情況,也安排制定好了行動的計劃,讓他和洛耀酌情執行。

可當克萊恩機械地跟上隊長與隊友的動作,從腋下槍袋里取出左輪瞄準那個可怖而畸形的頭顱。

當他看到老尼爾拼盡全力睜開那雙閃爍著微光的眼楮,無力、虛弱、討好地向他們求饒,闡述自己的無害,甚至是央求他們看在舊情交道的份上放自己一馬。

克萊恩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也扣不下手中的扳機。

砰砰兩聲槍響過後,宿于那雙渾濁眼眸中的光芒徹底消失了。

房屋中再也沒有響起鋼琴的聲音。

…………

「要下雨了……」

靜默凝望著窗外陰沉昏暗的天色,愛麗絲起身離開空曠安靜的診所接待室,越過隔間,在拴有鐵鎖的一道門前停下。

通往藥植園的門上,掛著一個手工雕刻的粗糙木牌,上面用稚女敕的字體標示著藥植園的現用名,旁邊還畫著幾筆充滿童趣的簡筆畫。

只掃了門上的標牌一眼,愛麗絲從旁邊的抽屜里找出門鎖鑰匙,開鎖進門,著手開始為藥植園內需要防潮防雨的植株搭建臨時的遮雨棚。

直到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她轉身看向園地中央的半高樹木,望著那只站在枝頭偷吃樹梢果實的白月復金翅鳥雀,重重地嘆了口氣。

「夏娃,我記得我吩咐過你,不能吃這座藥植園里的果實,尤其是這棵樹上的。」

使魔夏娃聞言縮了縮腦袋,似要反駁什麼般地張開鳥喙,卻一個不穩直接從樹梢摔了下來,跌進了底下叢生的灌木狀植物里。

愛麗絲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彎腰從泥地里撿起了身軀僵直的小知更鳥。

「這是蛇信果,它的提取汁液普遍可用于麻醉傷口,直接食用會導致輕微的反應神經癱瘓……嗯,還好你沒多吃,不然大概率要躺上整整兩天。」

小知更鳥委屈地眨巴著綠豆小眼,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她很快發現自己連說話都變得十分困難,不得不以心靈通話的方式向主人央求起來︰

「愛麗絲,這棵樹上的果實有種很誘人的香味,我只是一時沒忍住……愛麗絲愛麗絲,我知道你可以幫我解決這點小麻煩的,你不會忍心看到我可憐無助,一定會幫我的對吧?」

「哼。」愛麗絲卻只是輕笑一聲,幫忙抖落干淨使魔身上沾到的泥土,便避開了這個話題,「夏娃,你知道現在這座藥植園叫什麼嗎?」

「啾!沒注意!」從不走門的小知更鳥表示自己看不到門牌,回得理直氣壯。

或許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愛麗絲用手指揉搓著自家使魔毛絨絨的腦袋,微微上揚起了嘴角。

「這里現在是伊登園了,或者你也可以叫它伊甸園……偷吃這里的東西,可不是什麼好事,尤其對你而言。」

啾?為什麼?

小知更鳥的眼中寫滿了疑惑。

「嗯……我想起了一首曲子。」

愛麗絲顯然並不打算為她的使魔解惑,神情恬靜而平和地稍彎眉眼,眺望向逐漸落下雨點的暗沉天穹。

「一首,很久之前我受邀為教會作的宗教樂曲……唔,因為有位紅衣主教表示很欣賞我的作曲風格,希望能邀請我創作一套完整的聖樂套曲,其中就有首以伊甸故事為主題的聖詠。」

她停頓了一會,從記憶中找出了那段仍未褪色的旋律,隨即下意識想要用七弦豎琴將它演奏出來。

「唔……不行,現在是工作時間,不能直接彈奏,會被醫生發現的。」

她偏著腦袋思索不到半秒,便清了清嗓,閉上雙眼開始輕聲哼唱起沒有歌詞的聖詠旋律。

小知更鳥在不知不覺間听入了迷,仿佛被那恢弘神聖而又悠長的曲調帶入宗教聖典中所描繪的人間樂園︰那里沒有苦痛,沒有悲傷,一切都祥和而美好;直到某天,電閃雷鳴打破了這里的寧靜,神罰降下,樂園再非容身之所,流離地上之人抵達荒蕪大地,迎來全新的開始……

直到輕聲的哼唱走至尾聲,被冠以夏娃之名的使魔才恍然回神,眨了兩下綠豆大小的眼楮。

「啾……愛麗絲,這首歌,有名字嗎?」

「名字?就叫‘伊甸聖詠’啊。」少女輕輕微笑起來,語氣卻如同嘆息,「這是一首,譜寫給罪人的肅穆聖詠,因為無論背負怎樣的罪孽,只要氣息尚存,都將于離別後迎來嶄新的開始……」

小小的知更鳥听不懂魔女主人想要表達的意思,也讀不懂她此時的神情,可這些都不妨礙小知更鳥認知到某個事實︰她現在最好還是別去打擾自己的主人。

愛麗絲就這樣靜默地看著窗外雨落如注,看著路面上積起一個個深深淺淺的小水窪,看著窗戶的玻璃被濺上水花。

良久,她移轉視線,看向手中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知更鳥使魔。

「這幾天,你就回使魔休憩的次空間里待著吧,等恢復了我再放你出來。」

然後……

——是時候去履行她承諾過的事了。

幫助克萊恩找出那個藏在暗紅煙囪房屋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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