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說些什麼的愛麗絲重新抿緊了嘴唇。
她早先就從這個少年的諸多講述中,推斷出他大概是認了一位「藥師」途徑的非凡者做老師,以學徒的身份,學習對方的各種草藥配方。
她原打算提醒謝爾敏,隱晦地告訴他,他沒法做到調配出神奇的藥劑、一眼看出患者的病灶,並不是因為沒有天賦、沒有才能,而是他不曾服下魔藥,尚未成為擁有非凡能力的特殊之人。
但顯然……
這位少年很清楚他放棄了什麼。
他曾跟著那名「藥師」游歷魯恩王國,短短一兩年間便輾轉了大約十來座城鎮,每個地方待不到三個月就要離開,以免被發現異常的值夜者、代罰者,或是機械之心的人找上門來。
就算超凡世界再如何隱秘、神秘,這麼長時間的朝夕相處下來,謝爾敏也不可能接觸不到自己老師身為非凡者的秘密。
而他正是在知曉秘密的情況下選擇了放棄……
愛麗絲無從評價少年的取舍是否正確。
畢竟那是屬于他人的人生,無論選擇走向充滿未知與神秘的超凡,還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開始新的生活,本質上都與她無關。
但她仍是覺得,或許現在這樣就挺好。
那位「藥師」或許只是為了消化魔藥才收下學徒、當起草藥店的老板,一旦扮演結束,進階到下一個序列等級,就未必願意繼續扮演原本人畜無害的「藥師」了。
唔……只可惜那位「藥師」溜得早,她之前都不知道東區還藏著位會調配藥劑的非凡者,不然早早將人抓來,研究一番這個世界配置藥劑的超凡手段,她的那幾項煉金實驗或許還能進展得更順利些。
「愛麗絲……」
就在她眼眸微垂地動著歪腦筋的時候,她听到身旁的謝爾敏輕喊了一聲自己,而後轉過視野,看到他正用略帶著些閃爍期待的神情,鼓起勇氣般捏緊了衣角與袖口。
「你前兩天問我的,治療腸胃和月復瀉的草藥方……我帶了我的筆記過來,那上面還有我老師留下的修改與批注……現在也沒病人上門,你要不要,抽空看一看?」
愛麗絲眨了眨眼,旋即欣喜地微笑起來︰
「那我就不客氣啦,謝爾敏,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的善良和好心了……」
「不、不用客氣,如果我隨手記錄的東西能幫到你,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完,謝爾敏利落地起身,近乎同手同腳地跑回藥材準備室,將用皮扣捆好的裝訂筆記翻找出來,然後走到接待室的辦公位,小心翼翼地遞過了手中的筆記。
「這里面,有我從老師那里看來的一些配方,還有一些我自己研究出來的、老師加過修改的草藥配方……你如果有興趣,可、可以帶回家慢慢讀,因為我的字不是很好看……」
愛麗絲勉強敷衍地應了他幾聲,雙眼緊盯著手中翻過的泛黃紙張,一行行默讀其上歪斜的字跡,尋找到了她需要的那道配方。
思考開始快速運轉,她靜默地對比計算起筆記上提到的草藥及其藥效,並不時看向旁邊另一道筆跡的批注修改,逐漸有了猜想。
很快,她翻過這一頁,找到另一種治療常見病癥的草藥配方,重復起同樣的流程。
見少女翻閱得認真,謝爾敏原本還有些羞澀,為自己展現給她的丑陋字跡感到不好意思,但似乎是被她的專注所感染,他心情也漸漸放松了下來,鼓氣勇氣湊近過去,與她討論起了調配草藥的諸多問題點。
只是年輕的診所助理們還沒享受多久的清閑時光,便有前來問診的傷患敲響了診所接待室的大門。
他們分別忙碌起來,有條不紊地登記信息,接待病人,處理傷勢。
終于等到送走那對被動物咬傷的倒霉蛋,又為一位帶著孩子來看發熱的夫人開過草藥方後,緊閉了許久的診療室房門終于緩緩開啟。
白大褂的米哈伊爾醫生領著那名似乎情況略有好轉的端莊女士出了門,將她送上始終等候在街旁的黑色馬車,便向馬車中、陪同端莊女士前來診所的病患家屬低聲囑咐起了注意事項,其中包括飲食上的節制,心理壓力的疏導方式,以及積極配合藥物的輔助治療。
直到黑色的馬車緩緩行駛走遠,米哈伊爾醫生轉身回到診所,隨手摘下了鼻梁上架著的金邊眼鏡,微笑著看向兩位助理。
「愛麗絲,謝爾敏,你們今晚有時間嗎?我準備在家舉辦一場簡單的晚宴,算是上周提過的、慶祝診所成功開業的晚餐會……放輕松,只是朋友、同事間的簡單聚會,沒有什麼太多的規矩。我邀請了我的幾位老朋友,如果你們也願意前來,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今晚……唔,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可以出席晚餐會。」愛麗絲說道。
謝爾敏更是沒想過推辭,欣然點頭應下了醫生的邀請。
「那麼等會如果沒有患者上門了,我們就在正常時間下班,然後叫輛出租馬車一起過去。呵呵,今天我特地找關系請來了海岸線餐廳的主廚,你們可以盡情品嘗正宗的南方口味大餐。」米哈伊爾醫生笑容溫和地說道。
「南方口味……的確,迪西地區的香料真的很不錯!」
被寥寥幾句話勾起饞蟲的謝爾敏點頭認可道。
而愛麗絲仍然一如往常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在旁安靜地微笑聆听。
她的心思現在全被幾道並不復雜的草藥配方所佔據著。
若不是身在他人面前,她幾乎快要壓抑不住自己躍動不已的心情,恨不得立刻去找個「藥師」來驗證猜想。
——不,那些草藥配方本身並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如果不施展任何超凡手段,普通人哪怕嚴格按照「藥師」研發的配方、一步不差地模仿調配,也無法制造出有對應療效的藥品。
「藥師」途徑的非凡能力,想必是在配置植物藥性的過程中,施加自身的超凡因素影響,激活藥材自身的對應特性,從而完成藥劑的制配。
然而……
愛麗絲已經在心中模擬推導了許多次,她幾乎可以確定,如果采用同樣的藥方,並調整煉金術的部分步驟,煉制出來的藥劑成品會無限接近于「藥師」親自制配的正品藥劑!
這番推測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原理,她尚且不得而知,也沒有閑暇去胡亂猜測。
她只知道,僅僅只是幾個步驟的調整,和某個至關重要的催化要素的缺失,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的藥劑無法長久保存、受到保質期限桎梏的原因所在!
不,不僅是藥劑。
用煉金術制造藥劑只是基本中的基本,進階的用途是煉成道具,再往上走甚至可以接觸到煉成生命、煉成靈魂……
可是這樣一來,就產生了一個更深刻、更令人費解的疑惑——
「愛麗絲小姐,你怎麼看?」
她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不再直直盯著盛滿透明酒液的敞口容器神游四方,略有些迷惑地望向先前喊了她名字的人。
那是一位面容秀美的夫人,既有著二三十歲的靚麗容顏,又有著三四十歲的雍容氣質,身上只一套簡約設計的衣裙,卻穿出了晚禮服般的優雅大方。
她身邊坐著位白襯衫與棕馬甲的中年紳士,正友好而溫和地向這邊投來視線。
愛麗絲稍稍回憶了幾秒,從晚餐會開始前的記憶中翻找出了兩者的姓名。
海利斯•赫特與莉迪亞•赫特,一對自大學校園攜手走進婚姻殿堂的恩愛夫婦,他們同時也是米哈伊爾醫生結識多年的故交好友。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海利斯先生其實根本沒能堅持讀完醫學部的大學課程,就不得不提早輟學——因為他的父親在他大學三年級那年去世,留下家產與子爵的爵位吩咐他回家繼承……
而反觀莉迪亞夫人,她畢業于貝克蘭德大學的工程系,從事科研工作多年,是個遠比外表看起來要硬核得多的蒸汽與機械工程專家。
「我們剛剛說到一位新晉的作家,」米哈伊爾醫生及時緩和了突然沉寂下來的氣氛,微笑解圍道,「那是位診所出身的醫生,現在改行開始創作小說,或許你也讀過她寫的《暴風山莊》?」
那是什麼……根本沒听過。
愛麗絲禮貌地輕笑著搖了搖頭,矜持表示自己最近的精力主要集中在一些專業性較強的書籍上,比如植物學和生物學的專著。
「瞧瞧,這才是我們的年輕人應該有的好學上進!」
另一位襯衫加馬甲打扮的中年紳士放下手邊的煙斗,激動而小幅度地揮舞了一下手臂,情緒顯然有些昂揚。
「那種毫無邏輯性,堆砌了狗血情節的文字根本就是在浪費讀者的生命!這和慢性謀殺沒什麼兩樣!」
「噢,吉爾伯特,你說話還是這麼的尖銳,不留情面……在我看來,那本小說里寫到的有段推理還算不錯,邏輯條理清晰,並不像你說的那樣不堪啊。」
莉迪亞夫人輕抿了一口南威爾紅葡萄酒,柔聲道出了反對意見。
先前那名情緒有些激動的中年紳士,吉爾伯特•格林醫生聞言,重新拿起煙斗,並將沒有塞入煙絲草葉的斗缽對準自己的腦袋,瞪著眼敲了兩下。
「要命,你覺得頭部受到重擊失去記憶是個很合理的安排嗎?那《暴風山莊》後面的劇情在我看來簡直是見了鬼了,虧那位沃爾小姐還曾是位醫生?任何一位具備醫學知識的實習學生都該知道,頭部遭受重擊的情況下,‘正好’失去記憶的概率可比失去生命的概率小太多了!
作為一名有常識的醫生,我都替她臉紅!
我發誓,如果換我去寫小說,就算擰斷我手里的筆,也不會寫出這種狗血的失憶情節!」
「所以你也看完了那本小說,不是嗎?」莉迪亞夫人搖頭微笑。
吉爾伯特醫生露出悲傷愴然的神情︰
「就是因為看完了那本小說,那本據說是醫生出身的作家寫的暢銷小說,我才感覺到自己的時間被無情謀殺了……」
「吉爾伯特,如果你願意花些時間在修辭學上,說話不那麼毒辣直接,憑你的條件,一定不愁找不到心儀的結婚對象。」樂呵呵地為夫人和女兒夾碎蟹腳,挑出肥美蟹肉的海利斯先生如是說道。
吉爾伯特模著頭頂漸禿的高發際線,語帶嘆息︰
「我可不這麼認為……」
望著眼前燈光明亮、杯盞交錯的一幕,愛麗絲無言地保持禮節性笑容,小口抿著杯中的葡萄酒,視線掃過被赫特夫婦的獨生愛女纏住的謝爾敏,掃過和煦微笑著的米哈伊爾醫生,略過那對關心舊友婚姻狀況的夫妻和中年醫生,定格在餐桌邊的最後一人身上。
膚色古銅、五官柔和的中年男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同樣無言輕舉了舉酒杯,對著她露出了溫潤和藹的笑容。
強忍住轉身離席的沖動,愛麗絲不顯異常地回應完他的友好示意,便極其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然而事實上,她無論如何也壓不下胸口那股本能不適的直覺感應,只能裝作不知地小口喝酒。
那是一種,和她全然相悖的感應……冰冷死亡的氣息,幾乎強烈到了會令她生理性不適的地步。
偏偏對方還像是吃錯了藥似的,不時會向她投來關注,露出友善到叫人起疑的溫和微笑。
愛麗絲確信自己的穿著很正常,披散的長發也挽了起來,綁成一段發辮固定在腦後,打扮上應該沒什麼失禮的地方……
她同樣很確信自己沒見過這位男士,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會引起他的注意……說到底,她其實根本無法確定對方是否還算「人類」。
思考被打斷、遇到奇怪「人類」的煩躁感令她又低頭悶了一小口酒,輕微的暈眩自腦中蔓延開來,為她的視野鋪上了一層朦朧不清的薄紗。
她抬手撐住下巴,微垂眼簾地听著那邊有關婚姻話題的戰火燒至身邊的米哈伊爾醫生,燒至那位會對她露出神秘微笑的中年男士。
「還有米哈伊爾!還有阿茲克!單身至今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他們兩個也都還沒成立家庭,都沒和心儀的女士結婚!你們夫妻別再只逼問我了,也看看他倆吧。」
吉爾伯特模著煙斗,逃避般地拉了兩位老朋友一起接受「思想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