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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2 夜晚的守候

和「母親」的關系?

愛麗絲可不會曲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應該不是在指我生理學意義上的母親吧。」

她皺了一下眉,旋即很快松開。

「我和你所說的‘母親’毫無半點瓜葛。」

不論這個世界的生命領域存在多少隱患,都和她這個徹頭徹尾的外來者無關。

又不是她害的。

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無需思考。

克雷斯泰似乎還想追問些什麼,但再次開口時卻是換了一種語氣。

「第二件事,閣下……閣下的真名是否為‘奇克’?」

奇克?這又是誰啊……

默默將發音記在心中後,愛麗絲將雙手交疊著支起,恰好遮擋住嘴唇,眉眼微彎地流淌出笑意。

「若我回答說是,那會令你們的女神改變現在友善的態度嗎?還是反而松一口氣?不過很遺憾,我必須得說——不,我的名字不是這個。」

這一輪的問答回合結束後,神眷者在她的微笑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唔,雖然感覺你應該還有第三件事沒說,但既然不知道怎麼開口,就暫時把提問權交給我吧,怎麼樣?」

克雷斯泰知道對方並非在向自己征詢意見,于是等待著確認了女神的默許,這才點了點頭︰

「請問吧。」

「那麼,第一件事,我——」

略帶些惡趣味地仿照著神眷者的句式,愛麗絲正要說出自己早就考慮好的、問向神靈的疑惑,卻突然收住了即將月兌口的字詞。

不能問……不能向任何神靈級別的存在提及這個問題,以及它背後的本質,否則,否則就會產生極為糟糕的後果!

她相信自己直覺察知的危險預兆。

不管理由是什麼,無論這位黑夜女神現在的態度多麼平和,甚至願意派遣喜愛的使者前來與她接觸,但這個問題背後代表的含義……或者說以她的立場卻提出這般問題,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且會招致危險的事!

還有什麼危險會比引起一位正神的敵視更棘手?被這個世界所有的正神聯手抵制嗎?

那可就太……嗯……

年輕的少女魔法師拒絕去想象那樣的畫面,心念電轉間便改了口。

「我叫愛麗絲,就只是愛麗絲。你們可以用這個名字稱呼我,尤其是你,克雷斯泰•塞西瑪,別再喊我閣下了。」

被直呼全名的神眷者並不意外祂知曉女神的注視,甚至可以這麼說,此時的「女神之劍」僅僅只是作為兩位存在的對話橋梁而活動的工具,本就不該摻進屬于他個人意志的思考。

然而祂卻……這個疑似未知存在降靈分身的「少女」,卻要刻意強調他對祂的稱呼問題。

克雷斯泰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恐慌。

就像是看到某種非人的存在披上了人類模樣的外皮,努力學習、模仿各種人性表現一樣,他再度認知到,對方是與自己外表相似、內在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

好在,祂很快便略過了這個話題,臉上帶著捉模不定的微笑開口道。

「接下來是第二件事……唔,請原諒我沒法直接描述完整個問題,還請先听一小段前提吧。」

聞言,克雷斯泰雖然沒有什麼明顯的表示,仍是有些不自覺地將重心向前傾去少許,擺出了認真聆听的架勢。

但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听到某個以瘋狂或混亂為基調的前情故事時,對方卻用著似歌似詠的婉轉語調,聲音清靈地吟道︰

「終焉與虛無的支配者;

星外彼岸無盡命運的搖籃與歸宿;

您是惡之根、魔之源,是亙古永續的災禍……」

「嗯,別太緊張,我用魯恩語說的這段尊名,不是麼?」愛麗絲放下交疊的手,屈指在桌子表面輕叩了兩下,微笑著示意這位表情驟變的神眷者冷靜,「總之,第二件事,就是想確認一下,女神以及黑夜教會,對這段尊名描述的指向,以及崇拜追尋祂的信仰者,有多少了解?」

「……」

神眷者比之前靜默了更久的時間。

似乎直到那位象征黑夜的女神給出答復,克雷斯泰才終于不再是那一副隨時可能從石凳上跳起來握住聖劍的緊繃模樣,凜然的神色也略微緩和了些。

「關于閣下……您提出的第二點,除了尊名以外,您還知道其他什麼嗎?比如祂的信徒如何稱呼這個存在。」

「我要是知道這些,就不會特意問出口了。」愛麗絲說著便無聲地嘆了一氣,聲音中染上少許失落,「看樣子,我還是只能自己加把勁,努力去把這些腦袋壞掉的瘋子找出來。」

抑制住想要追問對方理由的自我主張,克雷斯泰輕緩地吐出一口氣,遵循著女神片刻前降下的神諭,重新組織好語言開口說道︰

「不管您的決定是什麼,要尋找怎樣的人,都應該前往更廣闊的地方。廷根市只是一個小舞台,您或許可以將目光投向別處,而不是被這樣的小城束縛住視野……」

「你原先打算說的第三件事,就是要我離開這座城市?」愛麗絲單手托腮,神情依舊缺乏緊張感,視線卻銳利了起來。

神眷者有些意外地愣神了一瞬,隨即慢半拍地給出回答。

「……這是您的理解,我也僅僅只是,只是給出忠告,而非要求。您可以慢慢考慮。」

離開廷根……黑夜女神的忠告……

愛麗絲感覺得出這算是相當和善的態度,可她雖然本來就有離開去其他城市看看的打算,但被別人這麼一說反倒不想急著動身了。

首先,她還沒有考慮好下一站去哪,其次,布置在那幾名魔女身上的後手還沒有到收獲結果的時候,再有就是那些尚未收尾的個人瑣事……

因為她的沉默,克雷斯泰不知想到什麼,還是又從女神那里得來了神諭的後續,僵著表情似乎是醞釀了許久心情,終于語氣沉重地開口說道︰

「如果您暫時,暫時沒有決定好特定的目的地,可以……可以和……我——」

「可以暫時跟著你去環游魯恩王國一圈,順便接受看管?」愛麗絲隨口胡謅了一句,卻發現這個利落而瘦削的男人直接咬緊了牙關,一副做好犧牲覺悟的模樣。

「……唔,你們女神應該知道,和我接觸時間久了的人會產生什麼變化吧,卻還要安排你來‘看管’我?」

這樣他豈不就約等于女神送給她的禮物?

總覺得哪里很奇怪……哪有這麼坑自家神眷者的。

愛麗絲搖著頭站起,順手撢了撢身上長袍可能沾到的灰塵。

「還是算了吧,我已經決定好了後續安排。如果沒什麼別的事,現在我可以回去了嗎?」

靜默地看著「少女」仿佛無事發生般的平靜表現,克雷斯泰輕輕地呼了口氣,無意識間捏握成拳的雙手也松開了力道,後背處的貼身襯衫已被一層冷汗浸濕。

「您已經回答完了女神神諭中提到的三件事,接下來,算是我個人的請求。

請問,您是否願意歸還那兩件隸屬于教會的封印物?」

見她露出思索的神色,克雷斯泰簡單形容了兩件遺失封印物各自的特征,而後說道︰「……也正是康納特市值夜者小隊曾對您使用過的那兩件物品。」

「啊,你說的是那個……」

愛麗絲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微笑起來。

「我拒絕。」

下個瞬間,所有色彩都毫無預兆地從她這具被微弱白光映照的身軀上褪去、淡化,只剩單調的黑白二色,留存于這片似乎驀地失去了厚度的影像上。

就像是從三維實體變回二維圖像一樣,如紙般單薄的愛麗絲很快就化為無數塊出現裂紋的破碎鏡片,嘩啦散落一地。

克雷斯泰•塞西瑪甚至是呆了一下,猛地反應過來︰自稱愛麗絲的存在不知從何時起就以鏡像分身替代了本體,一路跟著他深入教堂地下的查尼斯門;現在對方打算離開,便收回了附于分身上的那部分意識,瞬間消失無蹤……

為什麼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像,就像被父母抓到做了壞事的孩子,跑得相當之果斷……

努力撇開自己腦海里的奇怪想象,神眷者在寂寥無聲的黑暗中默坐了一會,起身準備將愛麗絲留下的鏡子碎片打掃干淨,卻發現那塊散落著碎鏡的地面似乎有些異樣的痕跡。

他蹲下試探著觸踫了一下其中的某塊碎片,瞬間就有冰冷刺骨的寒意自指尖侵襲而來。

「冰做的鏡面……」

……

不論此時此刻的「女神之劍」如何懷疑和猜測愛麗絲與原初魔女間的關系,都與遠離聖賽琳娜教堂地下的少女魔法師無關了。

愛麗絲于鏡中世界睜開了眼。

一邊揉著有些酸麻的雙腿,她從坐姿恢復站立,腦袋里仍在思考關于黑夜女神借神眷者之口向她確認的三件事。

歸根結底,所有的疑問與矛盾都集中在了某三個亙古不變的哲學思考上。

她是誰,她在哪,她要干什麼。

她是誰——和「母親」無關,也並非「奇克」的某個存在。

她在哪——這是黑夜女神不曾提問,但她卻差點問漏嘴的事。

沒錯,她原打算向黑夜女神確認的第一個問題,絕對與這個世界背後的某個本質密切相關,以至于她試圖探究這一點的行為,都會存在令對方起疑,讓女神懷疑她並非這個世界誕生的存在。

愛麗絲最開始的想法其實很簡單。

隸屬于正神教會的非凡者們,值夜者、代罰者、機械之心隊員……從她看到的情況而言,普遍都不太能比得上她見過的那幾位魔女。

這里的比較基準,指的是年齡和非凡能力的進階速度。

很直觀地說,碧翠斯于十七歲時服下第一份「刺客」魔藥,同年進階「教唆者」,十八歲成為序列7「女巫」,現在則是隨時可以進階的「歡愉魔女」,而她今年不過才二十歲;再看特莉絲,也是十八九歲就達到了序列7的水平……

反觀值夜者這邊。

克萊恩暫且不提,據他所說他成為非凡者也才幾周時間;那位倫納德先生,二十五六的年紀了還只是序列8;他們那位「夢魘」隊長更是可憐,三十來歲都沒能進階到序列6。

代罰者和機械之心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一大把年紀了都還只是序列8、9水平的比比皆是。

人員素質問題?

似乎並不是因為這種單純的理由。

個人經歷差異?

誠然,碧翠斯的刺客生活過得十分驚險刺激,但正神教會的非凡者們也絕非生長在溫室里的花朵,不該會有這般顯著的差距。

……答案應該就是,碧翠斯記憶里提到過的「扮演法」了。

魔女們並不在乎向低序列的成員公開「扮演法」,而顯然這種技巧在正神教會中似乎是一種禁忌。

愛麗絲想向黑夜女神問的就是這一點,但最終卻因為心中的危險預兆打消了念頭。

——盡管不知道理由,但在女神的認知里,她不該問出這種問題,甚至,她應當是清楚其背後原因的。

無奈,愛麗絲只能將進程拉到最後。

她要做什麼。

她向女神提問的同時,也是在回答女神尚未借神眷者之口問出的第三個問題。

她只在意那位「終焉與虛無的支配者」及祂的信徒們,其他事情一概不打算插手過問;女神對此的回答則是,她的目標不在廷根市。

至此,愉快的問答環節結束,愛麗絲也從女神的態度中隱約品出了些許信息。

和「母親」搭上關系會很糟糕,與「奇克」有所牽扯也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這個世界的水還是挺深的啊,就連堂堂正神都要把她帶進自身權柄覆蓋的領域,才願意展開這一場對話,也不知道是在忌憚什麼。

愛麗絲整理完今晚的收獲,活動了一下久坐不動的身體,便要從鏡中世界離開。

開啟碎片之門的瞬間,她突然覺察到一陣被他人窺視的異樣感,轉身往那個方向看去時,卻又失去了窺探感的來源。

思索了三秒,愛麗絲放棄了追過去看看的打算。

因為她並未從那道視線里感受到任何惡意,那或許只是某個游離到鏡面空間附近的靈,懵懂無知,和小動物沒什麼兩樣。

若非如此,她之前在鏡中世界半沉眠的時候,早該受到對方的干擾了。

雖然愛麗絲對此並沒有什麼所謂。

不再考慮窺視者的問題,她搖搖頭穿過眼前的碎片光幕,一步踏出回到現實。

直到少女離去已久,固定住這片鏡中空間的異界之力逐漸消退,數不清的碎片都暗淡下來、不復之前的明亮清晰,虛幻的空間重歸混亂無序。

一雙銀色的眼眸緩緩睜開,平和而淡漠地望向了她曾安靜靠坐的位置。

……

「這把鑰匙,也不知道還能用多久……」

掂著手心小巧的銅制鑰匙,愛麗絲回憶起前兩周、克萊恩頂著背後來自梅麗莎與班森的期待目光,面露尷尬地將它交到她手里時的場景,不由微笑起來。

這麼想著,她打開了沿街房屋的門,盡量保持著安靜地進屋再關好它,轉身卻見客廳燈光明亮,一個小小的黑色腦袋支在雙手搭起的撐架上,正極為困倦地呈小雞啄米狀一點一點。

似是被她回家的動靜驚醒,坐在餐桌前的梅麗莎一下子睜開了眼,看向玄關口的少女。

「愛麗絲小姐,太、太好了,我還擔心你今晚不回來了……」

她短暫地走了一會神,視野余光隱約瞥見座鐘上指向接近午夜的時針,突然有點不知如何答復面前棕眸明亮的女孩。

最後,愛麗絲還是無聲地在心底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真切的無奈與溫柔。

「熬夜可不行啊,梅麗莎,你該去休息了,不然明天早晨上學會遲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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