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克萊恩上了灰霧給自己的精神狀態「消毒」,又拿出材料補充制作了新的護符,這才重新躺回床上試圖入睡。
但直到輾轉反側良久,他才終于在迷迷糊糊中勉強睡著,同時腦海里仍有無數的猜測紛亂飄飛——
愛麗絲的反常行為,會和他一直沒能問出口的那個「歡愉」的問題有關嗎?
還是說,這僅僅只是又一次的惡作劇,就和以往一樣……
可這明顯已經超出惡作劇的範圍了,簡直就是在挑戰他的男性自尊!
難道她看上他了……不不,怎麼想都不會是這種情況,她今天真的太不對勁了!
也可能是今晚發生了什麼事,刺激到她……那得是什麼事才能讓她主動貼人還帶嬌聲喘息的?
這題超綱了啊!
不行,明天……明天一定要找個機會問清楚……否則,否則他就用缺席晚宴來威脅她!
這個點子不錯,好,就這麼辦……
唔,不知道明天晚上會有什麼好吃的——
……結果到了翌日早晨,當著班森與梅麗莎的面,克萊恩根本就沒好意思把愛麗絲叫過來單獨交流,只得全程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今天的早餐。
好在他昨天就已經提前給自家兄妹說了周六晚上的安排,當然,用的是要和愛麗絲一起出門看戲劇的借口,否則就又是一場煎熬的處刑……
而愛麗絲則是看不出半點異狀,神情自然地向兩兄妹解釋了自己昨天的晚歸。
相關話題就此翻篇,梅麗莎和班森都好像是松了口氣,仿佛將某些離譜的猜測默默移出腦海。
一旁喝著溫茶潤嗓的克萊恩心說,事情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就好了,什麼被家族雇佣的人發現了行蹤,于是與某位中立立場的長輩見了一面、又一起享用了晚餐……
他要是信了她這通鬼話,那就該好好找個外科醫生看看腦子了。呃,這個世界的外科手術室好像挺血腥的……
打住,打住,別想了。
將杯中的最後一口茶也飲盡後,克萊恩重新將手中的晨報放回沙發茶幾上,起身開始穿外套,同時對著客廳中的三人微笑示意自己該出門上班了。
直到他踏出家門,愛麗絲終于主動追了過來,在聯排房屋的拐角處叫住了他。
「克萊恩,來,給你個好東西。」
面對愛麗絲笑眯眯遞來的某支小瓶,克萊恩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完全沒敢伸手去接。
「這是什麼?」
愛麗絲像是看不到他的戒備,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耐心解釋道︰
「昨天晚上好像害你沒能好好睡覺,這算是補償吧。喝下就能補充精力的藥劑,無添加……唔,無副作用,可比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水好用多啦。」
補充精力?!
克萊恩瞬間覺得有點臉紅,直到听她又補充了一句,這才堪堪維持住表情。
「是我從‘那邊’帶來的特產,專用于緩解疲勞的。」
……哦,緩解疲勞……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
克萊恩有點想要拒絕,但最後還是本著不要白不要的節儉心態和一點點的好奇,伸手接過了那支五六厘米高、窄口寬肚的小瓶,
觀察過瓶內裝有的淺綠色清澈溶劑之後,他又仔細地盯著瓶口附近的奇妙紋路看了幾眼,忽地從愛麗絲剛剛的話語中品出某個細節︰
「我們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水……你知道,‘這邊’的藥水是個什麼情況嗎?」
由于兩人此時就站在街邊,算是相當公開的場合,為了不暴露神秘側的存在,克萊恩只得挑選十分含蓄的問法。
「大致了解到一些……比如調制完之後的有效期這些。」還有調配魔藥時的那些敷衍操作……
愛麗絲沒說出心底的想法,但這不妨礙她從表情和語氣上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態度。
克萊恩聞言卻是心中一動,某個曾被他壓下的想法又有了點蠢蠢欲動的跡象︰
周四與燕尾服小丑的那一戰中,他第一次接觸到非凡層次的藥劑「女神的凝望」,它有著類似腎上腺素的作用,可以短暫刺激非凡者的精神,保持狀態;但這種藥劑並非他這個曾經的游戲愛好者所向往的治療藥水,因為它的治療特性會在制作完成後不斷揮發,根本無法作為常態的回復手段保存……
如果,他是說如果……
愛麗絲既能拿出這瓶淺綠色的精力藥劑給他,那是不是說明……她手中,至少持有不止一瓶的藥劑?而且種類或許也未必局限于這一種……
「那,我想問問……嗯,只是問問,」克萊恩終于是忍不住心中沖動的驅使,試探著開口道,「你那邊有,有,能夠治療傷勢的藥水嗎。我是指,治療外傷、傷口的藥水……」
因為害怕被隨時可能路過的旁人听見對話內容,他是湊近少女、壓低了聲音問出這句話的。
愛麗絲卻不似他這般有諸多顧慮,只是用某種奇異的神情打量了他幾眼,便回答道︰
「有是有,但你應該沒受傷吧?還是說昨天晚上後來你不小心把自己弄出傷口了?」
什麼叫把自己弄出傷口……為什麼听起來總覺得不太對勁?
克萊恩強迫自己不往奇怪的方向腦補,連忙解釋道︰
「我沒受傷,就是單純問問!」
過了兩秒,他又有些心癢地補充追問了一句︰「……能不能給我換一個?我更想要那種、那種可以治療傷口的……藥水。」說著,他晃了晃手中的藥劑瓶作為示意。
……這樣會不會太得寸進尺了?
正當克萊恩擔心自己的要求合理性時,他忽見愛麗絲似是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掩著嘴輕輕笑了起來。
「你啊——你以為我是為什麼要給你這瓶藥劑?」
不是補償昨晚的……克萊恩猛地回憶起自己要質問她的問題,就要開口問詢,卻听愛麗絲很快就接著說了下去。
「還不是擔心你到晚上沒精神,在晚宴環節出問題……至于你說的那種藥水,唔,給你的那一份我會準備好的,你先別急。」
她重新將那瓶淺綠的藥劑推回克萊恩手中,然後便將話題轉移到了晚宴的前置安排上︰
「下午四點半,最遲五點,在豪爾斯街35號門口尋找一輛車廂有鳶尾花徽記的馬車,它會帶你前往更換晚宴禮服的地方,我也會在那里等你。打理宴會裝扮的途中,我順便再和你講解一些注意事項,當然,也包括你關心的藥劑部分……這樣的安排,時間上會有問題嗎?」
「我的工作允許我在下午擁有比較自由的選擇權……應該沒問題。」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流程之後,克萊恩略微一想便給出了答復。
「好哦,那就期待下午和你的再見了。」愛麗絲聞言微笑起來,立刻揮了揮手向他表示道別。
……總覺得忘了什麼事。
克萊恩皺起眉就要細細思索,卻听她又補充一句︰「再不走是不是要遲到了?」
呃,遲到可不好,尤其是成為正式成員的批復還沒下來,他可不想被說工作態度不端正……
想到這里,克萊恩暫時壓下了那股仿佛遺忘了某事的違和感,與愛麗絲道了別,便就轉身走往平時搭乘公共馬車的街口。
直到在馬車空位坐下,克萊恩才想起來,自己忘記詢問愛麗絲有關昨晚的事了。
「下午,下午一定……」他敲敲額頭,低聲自語了一句。
……
午後四點半,克萊恩準時從佔卜家俱樂部走出,慢悠悠地溜達到了愛麗絲上午告訴他的那個地址。打開懷表一看,正正好好過去五分鐘。
于是他在這間掛有十鈴酒吧招牌的店面口,乘上了有鳶尾花徽記的馬車。當然,他沒有忘記用金幣佔卜法做最後的確認。
這之後,馬車駛離了豪爾斯街區,窗外的景象逐漸開始變得陌生,克萊恩只能從大致方位辨認出來,自己來到了東區。
平穩的五六分鐘行駛後,馬車在臨街一座有護欄與小片綠植園地的三層建築前停了下來。
克萊恩推門下車,站在階梯下方朝著敞開的房門內側打量了幾眼。
一位佣人打扮的男僕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到來,迎出門來確認訪客身份。
在克萊恩報上姓名後,這名男僕便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跟上自己。
于是克萊恩放松了心情,一邊欣賞著房間內明顯考究的家具與裝潢,一邊跟著男僕往二樓走去。
他滿心以為自己很快就能見到愛麗絲,從她口中得知關于晚宴的更多安排;結果卻只是被帶到了一個無人的起居室,里面擺有沙發、櫥櫃、書桌,有精致的壁爐、座鐘和穿衣鏡,以及一個掛有禮帽與整套黑色燕尾服的移動衣架,一只裝有各種配飾的盒子,旁邊地上還擺放著一雙 亮的皮鞋。
「不知您在更換服裝時是否需要幫助……」
克萊恩可以感覺到這名男僕的視線在他身上的廉價正裝停留了數秒,才以一種迷惑又委婉的語氣問了這麼一句,似乎是在顧慮他的心情。
我知道正裝該怎麼穿,也不是沒有體面的正裝,只是蹭破了拿去縫補,報銷款項也還沒下來,不能購買替換品……
克萊恩有心想要解釋,但又覺得這麼說好像更不適合,于是緊抿著嘴唇,生硬地回了句︰
「謝謝,不過不必了。」
也幸好對方沒有向他再三確認,不然克萊恩感覺自己真要社死。
抱著相當謹慎細致的態度,克萊恩換上了那一身明顯更有檔次感的燕尾服,站到穿衣鏡前撫平幾處褶皺,期間還忍不住用指月復感受了一下襯衣與外套用料的細膩質感。
還別說,意外地合身,活動起來也不覺得有緊繃感,鞋子尺碼同樣剛好,穿上之後還有三到五厘米的增高效果,讓整個人都顯得更加挺拔了。
就像是給他量身定制的一樣,而且感覺上比穿越前他衣櫃里近千元的西裝還要好……
但這可是在魯恩啊,買這樣一套正裝得花多少錢?
連領帶夾都有寶石裝飾,整套下來絕對超過一百……不,兩百,甚至是三百鎊!
刻進本能里的習慣令克萊恩開始估算起這套行頭的價格,但一邊算著帳,一邊對著鏡子左右擺了幾個動作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帥了,身上仿佛多出一種名為富貴的從容魅力。
有錢真好,一分錢一分貨啊……不知道晚宴結束了是不是還要把這身正裝還給愛麗絲。
嘶,等等,那個惡趣味的魔女好像能看到鏡子前的景象,也能穿過鏡面進行移動……
她不會看到他的這些pose了吧?
別說下一秒就會有個人影從這面穿衣鏡里走出,然後對著他一頓嘲笑輸出……
好在克萊恩擔憂的這些情況並沒有發生。
在他換好禮服後沒多久,之前為他引路的那名男僕在屋外的走廊上叩了幾下門,詢問里面的先生是否已經更衣完畢。
克萊恩表示沒問題請進,對方便就擰開門把,推著一台小小的手推車進了屋。而在那名男僕身後,跟著一位他已十分熟悉的年輕女孩。
「下午好呀,克萊恩,這套衣服穿起來感覺怎麼樣?」
愛麗絲語氣輕快地和他打著招呼,靠近過來圍著他繞了幾圈,好像在確認什麼似的點點頭。一旁的那名男僕則是無聲地安置好了推車,隨即躬身離開房間,不再打擾屋內的二人。
「……還不錯,只是有點意外,衣服和鞋的尺寸竟然都剛剛好。」克萊恩如實道出自己的感受,隨即看了眼愛麗絲的打扮——頭發沒有綁起,身上是一條簡約設計的米色連衣長裙,下配一雙同色的露趾綁帶涼鞋。
顯然,這並不會是她晚宴時的裝束。
「合身就好,不枉我變成你的樣子讓裁衣匠們量尺寸。好了,來這邊坐下,我邊給你化妝邊說明晚宴的事。」
愛麗絲相當隨意,指了指沙發的方向,然後去把載有化妝工具的推車移到了沙發邊上,回頭卻發現克萊恩仍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等下,你剛才說了什麼?我覺得我好像耳背听到了很奇怪的內容……」克萊恩深吸口氣,讓自己勉強露出笑容。
愛麗絲想了想,干脆直接拉著他到沙發邊按下坐好︰「化妝嗎?社交場合適當的化妝是基本禮節,不要覺得害羞,即使是男士們也多少需要一點修飾……來,先閉眼。」
「不是,不是這一句,還要之前的。」
克萊恩木然地閉眼答道,已經不想抗議她的惡霸作為,只得可憐巴巴地揣緊口袋里的護符,從它逐漸升高的溫度中感到了少許安心。
「之前的……你是說裁衣匠量尺寸的事?」
他感覺到自己的前額頭發被發夾夾起,露出了底下的額頭,然後便有沾著水的棉布質感敷上臉部,力道適中地擦洗了一遍。
「不是,明顯不是這個問題吧!而且你剛才分明說的是變成我的樣子讓人量尺寸!重點難道不是,不是你變成了我的模樣……」
這是對我肖像權的侵犯!……而且她竟然還能變成別人的樣子?還有什麼是這魔女不會的?克萊恩默默地在心底里吶喊道。
擦洗留下的水汽徹底散去後,有什麼涼涼的液體被愛麗絲抹到了他的臉上,他猜測大概是某種打底的乳液。
「唔,這個……的確該和你說聲對不起,但禮服的趕制工期很緊張,來不急喊你親自跑一趟了。」
她輕聲細氣地道了歉,克萊恩一時失語,不知該說什麼好。
問她怎麼變的身?是僅僅改變了外在,還是連器官結構都一起變化了……如果是後面這種情況,那有點嚇人……
可轉念細想,愛麗絲能變成他的樣子,還讓人裁剪出與他本人完全貼合的衣物,這本身就很不對勁……
簡直就像,簡直就像她對他、對他全身都了如指掌一樣……
克萊恩快被自己的想象羞到爆炸了,卻听愛麗絲這麼來了一句︰
「我覺得你在想些很失禮的事……那些裁衣匠們都是有著豐富經驗的職業匠人,測量尺碼時,絕對不會觸踫到任何會令客人尷尬的部位。」
那似乎還好……
克萊恩隱約松了口氣,同時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表示自己不太喜歡被人自作主張地安排,下次如果有類似的情況,愛麗絲至少該先征得他的同意。
說真的,如果愛麗絲能改掉這一點,克萊恩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和她好好相處的……嗯,前提是她不要再時不時調戲他。
「……好吧,我會注意的。」
她的語氣就像是被教導主任嚴厲批評了的學生,听起來有種莫名的委屈感。
也許是認為,就算找他征詢意見也會得到同意的結果,所以沒必要多此一舉,所以才會行動在先、告知在後,典型的自我中心思想啊,該好好矯正過來……克萊恩心想。
不過這個復雜的議題顯然只能日後再談。
克萊恩能夠感覺到臉上不斷有化妝筆刷的觸感傳來,似乎帶著種小心而輕柔的呵護之意,將那些細密的粉末涂于皮膚表面。
大概是因為閉著眼,不用近距離面對愛麗絲那張犯規的臉,克萊恩逐漸放松下來,思維也有些發散。
他對化妝的了解有限,不知道她這時已經進展到哪個步驟,于是頗為擔憂地回憶起了以前網上看到的各種網紅照片,個個眼睫濃密、唇紅齒白,十分擔心自己也會被化成類似的同款臉。
不過愛麗絲顯然不在乎他怎麼想,簡單結束了被他打岔的話題後,便以相當正式的口吻介紹起今天晚宴的情況。
某位尊貴的男爵先生是本次宴會名義上的舉辦者,他慷慨地提供了宴會場地,某座位于廷根市以東郊外、瑞思蘭小鎮以西的度假莊園。
那里有美麗的園林與噴泉,有精致的房間和油畫,有手藝精湛的廚師和糕點師制作美食佳肴,有來自南威爾的紅酒、因蒂斯產的香檳與奧爾米爾葡萄酒,也提供演奏樂隊與舞廳,盡其所能地滿足每一位來客的物質、精神需求。
至于晚宴的開始時刻,是在七點整。不過由于某些約定俗成的規矩,他們可以晚上一刻鐘至半小時再入場。
而現在正好是五點一刻,考慮到從廷根東區出發前往那座莊園,大約需要花費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即便滿打滿算,他們也必須在四十五分鐘內坐上馬車,才能保證在合適的時間內進入會場。
尋常晚宴的流程,包括遞交邀請函,與宴會主人互相介紹寒暄,然後進入休息室等待晚餐的開始,而用過晚餐後,則又有更多需要遵守禮儀的社交環節讓人應對,本質相當的死板無趣。
不過這回的晚宴顯然並不符合常規——嚴格來說,是不符合魯恩傳統文化的常規。
尊貴的男爵大人與他的合伙人,一位通稱碧翠斯夫人的美麗女士,將他們月度舉辦一次的聯合晚宴命名為「假面盛宴」,據說原型是取自因蒂斯盛行至今的假面舞會……
听到這里,克萊恩強行壓下嘴角的抽搐,不去想這種法●西風味濃厚的玩法,究竟是不是他那個老鄉大帝整活出來的。
恰逢此時愛麗絲手上的化妝工作也告一段落,于是她取走克萊恩頭上的發夾,表示他可以睜眼去照照鏡子了。
懷揣著橫豎不過一死的就義心情,克萊恩鼓起勇氣走到穿衣鏡前,然後就是一愣︰
這誰?
鏡子里那個小麥色皮膚,有著英挺眉毛、高鼻梁和分明輪廓感的大帥哥是誰?
他對著鏡子露出了溫潤而錯愕的眼神,他的頭發明明都未曾打理順暢,卻不會讓人覺得凌亂,只會使人感到個性不羈,他到底是誰?
——沒錯,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