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過後,一幫閑漢踏上主街,往東面的駐地慢慢悠悠的逛了過去。作為戰勝國的一方,他們走在街上那是趾高氣昂。
不久後,在臨近內城門的地方遇到了一支百人的商隊。此刻正堵在前方,攔住了他們去路。
「搞什麼?都這個時辰了,城門早已關閉。不知道申時過後,不放行嗎?」
被堵在這里,滿腔的怨氣令得幾人頗為不滿。作為軍官他們也沒準備排隊,于是便從商隊後方往前繼續走。
八輛馬車整齊的排成一排,四周皆有武士看護。
車上滿滿當當全是木箱。壘得很高且被繩索捆得結實。紅色的旗幟迎風擺動。旗幟頂端掛著的皮革與葫蘆相互踫撞,不時發出咚咚的輕響。
「嘶!這幫人大有來頭。」
誰都看得出這支隊伍不似普通的商隊。
「乖乖,皆是佩劍著甲之士,哪里來的富家翁養得起如此之眾?」
相比之前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此時完全被這隊人馬的財大氣粗給震懾住了。
再往前走,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要說此時男子身高八尺算是鶴立雞群的話,那前方儼然站著個十五尺的巨人。此刻那巨人的手臂上盤膝坐著個矮小的侏儒。
隔著不遠,尖酸刻薄的話語便傳了過來。
「回去那是萬萬不可的。我便在此等候,你大可去問問疾帥。這會兒他老人家應是在戲陽城里。若是駕車一來一去,三四日便能往返一趟。你且去吧,不用管我等。」
門尹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雙手捧著一條黃銅打制的令簡。
「銅璋確實沒錯,可這不合規矩。您就別為難小人了。大司馬素來治軍嚴謹,其身正,我等不令而行。且不論此時已過了時辰,小的無法放行。就大人您這隨從未免也太多了吧?」
顯然門尹是不敢將矮子等一行人放出城外。
究其原因,雲夢如今乃魏國的封地,智氏想來去自如也得按規矩行事。
矮子從戚城離開時,便拿到了智疾給的通行證。他帶著鴟夷子皮的高手潛入雲夢便是受到了端木賜的委托。
就在雙方相互爭執,都不願退讓之際,三支羽箭陡然自南面的房舍中激射而來。一場無妄之災令得圍觀看戲的諸人立時遭殃。
噗噗的入肉聲,人飛血濺。
兩名伍長立時便被射穿了脖頸。身體斜飛出去,撞在了馬車上。而那黃牙軍官則被射中了肩膀,血水飆了一地。他倒在地上大聲嘶吼。
「敵襲!快來人啊。」
矮子等人頓時就懵了。
說好的只是來偷些東西,不搞事情。可如今這是幾個意思?
老蠱蹲在車上,腦袋縮得比車輿還低,問道︰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這會再怎麼解釋,晉人也不會相信了。」
矮子翻了個白眼。感覺做了商人後,生活依舊是處處危險。
他無奈的跳上馬車,沖胖子說道︰「砸門。我們沖出去。」
胖子從馬車上取下一柄大銅錘,拖在地上便向城門沖去。
見商隊的人馬與晉人開打,躲在民舍中的家伙也按奈不住,開始行動。
三十多名黑衣人戴著青銅鬼臉面具頓時殺向商隊的後方。這些人手執三尺長劍,見人就殺。無論是商隊的護衛亦或是晉軍士卒,遇到了便是一頓狂砍。內城門處一時間打的不可開交。
與此同時,城中的不少地方有濃煙冒起。緊接著火光沖天與晚霞交織,將雲夢染得一片血紅。
仍在城中逗留的姬蘭與墨翟等人此刻也是心中凌亂。站在王詡昔日住所的屋頂上,少女眺望著山谷之中那火光燃起的地方,慌張的說道︰「不好,有人也在打工匠的注意。」
話音剛落,位于水車與磨坊的地方發生了爆炸。
伴隨著一聲轟鳴,火光直沖天際。寂靜的山城隨之被一片驚呼與喧鬧之聲所覆蓋。
這時的人們可不認為面粉會發生爆炸。所以這股恐慌的情緒迅速蔓延,結合了之前厲鬼復仇的傳言,所有人當下的第一反應便是逃命。沒人意識到應當留下救火。
之後,姬蘭與墨翟等人混跡在人潮之中向外城涌去。
事情發生魏駒僅用了半日便趕到了雲夢。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趙無恤。當看到一片焦黑的山谷時,這位公子氣得在原地跳腳。
「誰干的?到底是誰干的?」
雲夢的守軍雖只有五百,但對于看守一座三五千人的小城那是綽綽有余。並且雲夢的內城只有一道城牆,易守難攻。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大火卻是毀掉了城市最核心的部分。
此時,殘余的守軍將襲擊城門的幾波人一一道明。趙無恤查驗著敵我雙方遺留的尸體與兵器。
趙軍在佔領雲夢後,便發現了這里的價值。水車、磨坊、織布機、冶鐵、制鹽,這些超前的發明與技術可謂是一個國家發展存亡的關鍵。
趙氏深諳懷璧其罪的道理,于是將雲夢讓給了魏氏,自己則躲在後面與其共享成果。除了出于自保的考量仍有兩點原因。
第一,王詡的保密工作十分到位。除了冶鐵,趙氏在短時間內無法掌握其他技術。
第二,當下時局微妙,趙氏擔心被智氏打壓,所以需要一個盟友。而這盟友又不能太過聰明。因此趙鞅選擇了魏而不是韓。
鄴城攻破後,魏駒便將自家的人馬分至朝歌與雲夢。他雖對冶鐵之術垂涎已久,但堂堂公子駐軍一山野小城必會引人懷疑。何況他也受不了城野的居住條件。
魏駒原本打算盡快轉移雲夢的設備與匠人,但齊國突然陳兵國界,智疾連連招他回戲陽集結待命。無奈之下,雲夢留了五百士卒,魏駒嚴令不得放走一名匠人。終究還是不放心,他借口身體抱恙沒有與大軍遠行,而是留在了朝歌城。
魏氏的煤鐵生意之前便有交代過。如果能掌握冶鐵的技術,魏氏便能從原材料出口轉變成為像楚越那般的軍火販子。其中牟利幾何,不言而喻。
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心情糟糕的魏駒有種錯失億萬財富的沉痛感。而趙無恤則是鎮定自若的說道︰「是越人所為。賢兄不妨一觀。」
說著,他將手里那把染血的鐵劍拿給了魏駒。
魏駒接過劍,手指在劍脊上輕彈了一下。聲音不似青銅那般厚重。他隨即說道︰
「金鐵所鑄,劍長三尺,確實乃越劍。該死的越人,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留守在雲夢維持地方治安的一名旅帥忙開口解釋︰
「回稟少主,這伙越人一直便在內城,並非卑下等人將其放入野中。」
同樣跪在地上的野宰刮了那旅帥一眼,緊咬牙關︰
「少主贖罪。那幫人一早便藏匿野中。卑下查過版籍,半年前他們便陸續在野中落戶且皆屬貧民。若論嫌疑,那伙商人當是主謀。」
說的明明白白,趕緊將皮球踢了回去。魏駒怒道︰
「那伙商賈又是何人?」
那旅帥同樣瞪了野宰一眼,隨後支支吾吾的說道︰
「卑下不敢說,還請少主恕卑下無罪。」
魏駒一腳踢在了那人的肩頭。鼻孔噴氣,簡直恨得牙癢癢。
「犯了天大的過錯不自知還敢讓本公子恕罪。笑話。本公子今日便斬了你。」
佩劍立時就拔了出來。那軍官見狀,慌忙說道︰
「公子息怒,听卑下解釋。卑下並非有心月兌罪,而是那人與疾帥有關。有疾帥親授的銅璋。」
一連串的話語拼命的蹦出口來。長劍停在那人的肩上,魏駒驚愕的看向趙無恤。
這場烏龍事實上與智氏毫無關系。矮子等人是來竊取制造技術。他們偷運了一些紡紗設備,還將水車與榨油用的物件做成模型意圖帶走。鴟夷子皮不缺能工巧匠,有了這些便能研究與模仿。
而真正出來攪局的是越人。自虎賁將軍姒簞與其率領的一眾刺客被孫武反殺後,忍門與越王便派出人手追查此事。
由于那時孫武和王詡去了熒澤。假孫武的尸體又被大張旗鼓的送往齊國。線索就在雲夢斷了。
忍門四殿有不少刺客在雲夢潛伏,暗中調查。不料竟有了意外收獲。鴟夷子皮的分會據點隨之暴露。
既然孫武已死,那就順藤模瓜,把範蠡抓到亦是大功一件。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們一呆就是半年。而此間又有了新的進展。不經意的發現了鴟夷子皮對雲夢諸多生意的覬覦。
越國刺殺範蠡不成,是決計不會坐視其東山再起。于是乎能搶則搶,不能搶便一起毀了。所以才造成了雲夢如今的慘劇。
坐落在山谷之中的內城眼下一片焦土。不明真相的人們將這場大火與鬼怪相互聯系。
隨著時間的流逝,三里黑色的谷地,房舍破敗,無人問津,儼然一座死城。從此雲夢便成為人們口中的鬼谷。
而鬼谷中曾經居住著一位傳奇英雄。小小年紀便能觸發天象。火龍入淵,引神雷退兵而挽救一城百姓。關于他的故事被萬人爭相傳頌。鬼谷子王詡的大名隨即傳遍了衛國。
雲夢山屬于太行山脈,而太行山脈又稱女媧山位于晉、衛、中山、齊、燕五國境內,延綿八百里。從西面的中條山起,也就是傳說中愚公移山的地方,途徑王屋山、太岳山、系舟山、五台山,最終延伸至東北方的燕國,以西山作為終點。
一月過去,王詡在多次迷路與折返後來到了齊國。
這段時間,他將身體托管給了電腦,每日除了吃喝拉撒基本是在意識空間中玩游戲度過。先後通關了真人版的貪吃蛇與超級瑪麗。
原本二十幾天就能偷渡到齊國,誰料游戲玩的太投入,直接跑到了燕國。若非有燕長城阻隔了山路。這會兒他估計已經臨近薊城,到了北京。
還好王詡有點地理常識,知道山東省與河北省地域上的差別。于是他沿著黃河古道折返。
古黃河在中條山分流後,一支流入燕國匯入渤海,而另一支則是流入齊國,作為齊國北方疆域的國界存在,最終匯入渤海。
王詡一連找尋了兩日,才尋得齊國境內的黃河。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沿河的肥沃土地上竟然杳無人煙。既沒有城野,就連個村鄙亦是沒有。他甚至懷疑齊國是否真實存在。
之後沿著河水向南行了兩日,又向東行了三日這才堪堪見到個像樣的城市。
入城之前,他尋了個水塘,在邊上收拾了下儀容。
搓了搓臉上的死皮,看著水中倒影,唇上那撇白色的胡子倒顯得有些時髦。王詡洗了把臉,戴上面具。僅剩一半的頭發被他豎起後,擰了幾圈盤成個包子。再隨意插上根樹枝固定。這門面便收拾好了。
至于衣服,除了臭烘烘的,倒也沒有破爛的地方。畢竟是電腦托管一直在趕路,也不至于被弄得破衣爛衫,形同乞丐。
隨後他一手拎劍,一手挎著虎皮包袱去往了那處城市。
行至城門口,便被身著紅衣的士卒給攔下了。士卒拿著王詡的牙璋,在掌心拍了拍,疑惑道︰
「老丈!你一衛人跑到我葵丘作甚?」
顯然王詡的樣貌被誤以為是名老者。
古人素來敬老,王詡舌頭有傷,加之有心利用便壓低聲線,回道︰
「老朽听聞稷下有一學宮,諸子百家于其內講學傳道,故而不遠千里來此,想一睹聖賢風采。」
士卒噗嗤一聲,差點沒笑噴出來。
「老丈!你听誰說的?稷下可不是你該去的地方。那里沒有學宮,只有女閭。你這身子骨可受不了的。听我一言,你還是先入城休養幾日,之後便回衛國去吧。」
稷下學宮是在田氏代齊後建立的,主要是以黃老學說教化百姓認可王朝更迭的現象,以此來確立田氏篡位的合法性。而今的田氏尚未表露出野心,稷下學宮自然是不存在的。
至于稷下這個地方,此時還是齊國官辦妓院的聚居地。從齊桓公時期便存留至今。
王詡听完士卒的話,頓感人生沒了追求。
那士卒當他是老人也沒有出言為難。而是十分禮貌的帶著他去見門尹,並且辦理了入城的手續。
王詡用身上僅剩的八枚布幣換到一枚入城的竹簡。如果沒有這片竹簡,他連旅店亦是無法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