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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第一百六十九章︰端木賜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關于阿季生病前後幾天的記錄完全找不到。

「門怎麼開著?」

突然,有女聲自外面傳來。不知是出于本能還是做賊心虛,王詡干脆利落的趴在地上。透過那屏風下方的空隙,瞧見門外的人影。

「或許是有人進來打掃。」

「不可能,元兒讓他們不準進來,誰這麼大膽?」

腳步聲逼近,王詡騰挪著身體,朝床下微微挪動。

「哎呀!不好了。」

一聲驚呼過後,那粉色的裙擺已至屏風旁邊。隨後,直接朝著王詡躲藏的地方跑來。

「怎麼啦?」

王詡被嚇個半死,趕緊閉氣。隨後,一對後腳跟擋住了他的臉。

「忘記收拾了。萬一叫旁人看到,就糟糕了。」

「你每次都是這樣來恢復記憶的嗎?」

此刻,他只能听到竹簡被人拿起的聲音以及阿季那剛毅中帶著溫柔的話音。

「嗯!重要的事情都記在布帛之上。」

床榻被姬元拍了拍。王詡龜縮著一動不動。

之前,他還以為床上那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女孩的衣物,所以沒去仔細查看。

「唉!苦了妹妹了。」

緊接著,是兩對後腳跟。王詡豎起耳朵繼續偷听。

「不打緊的。隔上兩三年才犯一次病。有這些東西,要不了幾天就會想起來的。」

隱約听見女子的啜泣聲。

「姐姐會醫好你的。一定會醫好的。」

「姐姐!若是元兒以後痴傻了,姐姐不會丟下我吧?」

「不會。」

兩人哭哭啼啼的說了一會兒。王詡不由得對姬元心生愧疚。感覺將來要對她好一些。只是片刻的功夫,話題就扯到了自己的身上。

「倘若嫁不出去,那就嫁給夫君。他會好好照顧元兒的。」

喂喂喂!哪有自己老婆幫丈夫找小老婆的道理?你又不是收破爛的,別什麼腦殘兒童都往家里撿呀。

听到阿季的話,王詡的內心崩潰不已。

「元兒才不要嫁人呢。姐姐當衛詡是寶,在元兒看來他就是個混蛋。對姐姐一點也不上心。」

「元兒還是個小孩子。夫君的好,你不懂。」

床榻微微的晃動,隨之而來的是姬元撒嬌的聲音。

「姐姐!你不許這樣,在元兒面前你不許想衛詡,也不許再提他。肉麻死了。姐姐是我的。」

陣陣的嬌笑,听得王詡滿身的雞皮疙瘩,恨不得暴打姬元一頓。

「別胡鬧了。說正事,那處地方你要保密,不可與人說起,包括夫君。這關系著我們三人的性命。」

重點來了,王詡最關心便是這里。

「姐姐放心,元兒口風最緊了。可衛詡若是不願意呢?」

「我會打暈他,帶他一起走。我發過誓,會護他一生一世。」

「元兒就喜歡姐姐這般霸氣。打他的時候,記得喊上元兒。」

還沒被人打呢,王詡就感到後腦勺隱隱作痛。

「不說了。元兒隨姐姐去準備些東西。」

「還要準備什麼?吃的喝的都有了。」

「小笨蛋!睡哪兒?」

「對噢!」

女子談話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听見一聲吱呀,確認是房門被人關上後,王詡這才從床底爬出,隨後踮著腳,貓著腰繞過那扇屏風,向外堂一排大窗靠了過去。

途經那似燈架一般的青銅擺件,王詡擋住身形,透過半敞的窗戶縫隙,瞧見阿季與姬元剛行出院子。他果斷站起身來,門也不走,直接跳窗而逃。而這一切的動作,都被一抹微不可查的目光所捕捉。

「姐姐!怎麼了?」

「沒什麼。我們去後院的府庫中看看。」

確認過那藏匿之人並非歹人,阿季赧然一笑。片刻的尷尬隨即被什麼可笑的事情所取代。

衛國南部,有一座小城邑,名為城鉏。城鉏西北東三面皆是衛南繁華之地,被漕城、楚丘、帝丘三座大都城環繞。從這里南下直通宋國陶邑,因此城鉏也是鏈接衛宋兩國商業中轉的紐帶,算是一座被馬車拉來的城市。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從而衍生出一種較為特別的生意——奴隸買賣。

這里有來自各地的奴隸,有的因犯罪淪為奴隸,有的因貧窮而賣身為奴,更多的則是因戰爭被俘而淪為奴隸。隨著衛國內部的動蕩,城鉏的販奴生意愈發的火爆。大批的奴隸被運送至此,再由此轉賣至周邊,輸送到那些需要勞動力的大都市。

看著人聲鼎沸的交易現場,一老頭感嘆道︰「這不是什麼好年景啊。」

精瘦的身骨,略帶一絲內斂的傲意,宛若蒼山之中松柏,穿戴的十分儒雅。一身簡約的灰色木棉長袍,頭戴方巾。一大群護衛與手下簇擁而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更不像那些穿金戴銀,高調的貴族家主。

「東家說的極是。這奴隸一多,國家便不安寧。」

手下之人從旁應和。一行人來到一處木台旁。木台之上跪滿了奴隸。有男有女,每個奴隸的頭上都明碼標價。插滿了各種顏色的稻草或是竹片。插標賣首便是如此的景象。

從衣著辨識,大部分皆是衛人。

「不如買下一些,放其歸家,也算是行善了。」

听到手下的話,老者撫了撫花白的胡須,笑道︰「老朽昔日游歷諸國,曾見魯人為人臣妾,便贖之。魯國有法,有能贖之者,取其金于府。老朽卻不取金,以為做了件好事。」

老者講起故事,眾人听得認真。

「于是,我便告知夫子。不料。夫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于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老者便是五鹿君,端木賜。而口中提到的夫子自然是他的老師孔子。端木賜自己做好事不求回報,並不代表別人就會如此。壞了規矩,只會是好心辦壞事。

他的一番話,發人深省。當下,即便買了奴隸,放還其自由,也解決不了衛國的問題。畢竟,沒有糧食,這些奴隸是活不下去的。買人就是害人。

見眾人皆是沉思之色,端木賜繼續提問︰「吾等為何來此?」

「自然是為救衛國百姓而來。」

「打個比方。衛國有十人,本有粟可養。豈料,來了三個晉人,取其三粟。則必餓死幾人?粟又會漲幾何?」

「餓死三人,粟的價格至少會漲三成。」

端木賜搖著頭,苦澀的笑了笑︰「希望如此啊。」

自從晉國內亂開始,晉人入侵衛國,鴟夷子皮的兩位大佬就意識到了,如果不制止中行氏與範氏的行為,那麼戰爭將會如燎原大火,席卷整個中原,乃至華夏九州。最終,大周覆滅。越、楚兩國坐收漁利,瓜分天下。這樣的局面,是每一個中原文明都不願看到的。

「這位老大人!這里都是剛到的奴隸,您瞧瞧這牙口,都是上等貨。」

奴隸販子見一群人圍在這里聊天,連忙招呼起來。他掰開奴隸的嘴巴,讓端木賜看看牙齒的顏色。

「老朽隨意看看。」

端木賜很有禮貌的拱手。對方以為他不甚滿意。于是「哦」了一聲,趕忙拖拽著一名女奴過來。

「這個才八百錢。不貴,最適合人殉。」

說到人殉,那女奴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春秋時期,以人陪葬乃稀松平常之事。奴隸販子經常會遇到前來挑選陪葬品的貴族老爺。雖說這事情也沒什麼稀奇的,但說起來總要避諱一些。

「滿口噴糞。」

「竟敢詛咒夫子,找死!」

跟隨端木賜的一眾手下與護衛氣得大罵起來,勢要上前教訓那人。端木賜倒是沒有什麼反應,讓眾人住手。而後,又勸說那奴隸販子不要以人殉買賣,枉造殺孽。

這時,交易市場內維持治安的武士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混亂。六名負責抓捕逃奴的武士毫不遲疑的拔出劍便向這邊趕來。奴隸販子見幫手來了,頓時底氣大足。

「我呸!一副窮酸樣。買不起就直說,講什麼大道理?這賤奴旁人買去,是生是死又關老子何事?」

在他看來,穿著儒服,頭戴方巾之人皆是貧困不堪。有錢人哪里是這副打扮?听見那幫人喊老者夫子。可見對方不過就一教書先生。先前忌憚之心,此刻蕩然無存。

見到六名武士過來,其中那領頭的武士一邊走,一邊拿劍指著端木賜後方的諸人。

「干什麼?干什麼?汝等是來鬧事的嗎?」

奴隸販子頓時起了歪心思︰

「他們不買奴隸,還意圖打殺小人。」

听到這話,護衛們拔出短劍攔在端木賜身前。而一幫文士則群情激奮的罵道︰

「放屁!」

「一副小人嘴臉。當真是該死。」

這幫文人皆是氏族公子,追隨端木賜游學,何時受過這般鳥氣?

「叫你們城主出來。今日不誅殺此賊,吾等便拆了你這破市。」

亦有文人氣憤不過,拔劍相向。原本低調的民間走訪,瞬間演變成為一場私斗。端木賜再難隱藏身份,于是,大叫一聲︰「住手!都給本君住手。」

在衛國敢自稱君的,不是身份高貴,就是侍奉神明之人。一幫武士頓時傻眼,而那奴隸販子更是錯愕不已。

「無知豎子!我家夫子與陶朱公齊名,乃當世富甲一方的巨賈。殊不知,儒商君子說的便是我家夫子。別說買你幾個奴隸,便是買下整座城邑,只要夫子願意也未嘗不可。」

「我家夫子乃五鹿封君,天子親授,與諸侯無異。」

「天下有佩兩國相印者,非我家夫子莫屬。便是衛侯在此,亦是禮遇有加。爾等腌之輩,焉敢放肆。」

「五鹿君在此,爾等狂徒還不上前見禮。」

一幫文士昂首挺胸。你一句,我一句,介紹著自家老師各種華麗的名頭,好似演練過無數遍。

然而,百姓對子貢的認知並非出于這些,而是其政治外交的才能。

如今的越國能取代吳國與楚國自稱南王,全部是由端木賜與範蠡等人一手策劃。諸如存魯,亂齊,破吳,強晉,霸越一系列的外交導致的世界格局變化,讓子貢之名家喻戶曉。而他更是堪稱春秋時期縱橫之術的鼻祖,比尚不知曉自己身份的王詡早了近半個世紀。

隨著五鹿君的到來,終是驚動了衛南的各大勢力。考察了城鉏的現狀,婉拒了當地官員的熱情招待,端木賜一行人繼續向北出發。一日後,繞過漕城,一行人在黃河邊停下休息,有人發問︰

「弟子不知,我等過漕城而不入。不尋君侯何以救濟百姓?」

端木賜看了看那問話的弟子,對方來自魯國,于是回道︰

「君上身在朝歌,至于,那位公子嘛。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難取信于民。失信之人又豈會不惜己身而救他人?」

那魯國弟子一副受教的模樣。顯然是體會到了老師話中的意思。在這亂世之中,若人人稱王,而不顧規矩,不行正統,那國家會亂成什麼樣子?可想而知。

「過了河水便是戰禍之地。夫子常教導我等,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入,無道則隱。為何卻要北行?」

接過弟子遞來的肉糜,端木賜望向奔流不息的黃河,似感慨又似回憶。

「防禍于先而不致于後傷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焉可等閑視之。昔日夫子便是這般勸誡子路的。唉!」

子路名仲由,是端木賜的同門師兄。拜師早且年長端木賜近二十歲。在隨孔子游學時,子路一直充當護衛,對下面的師弟們十分照顧。

他還記得老師與子路的感情很深。在子路師兄去戚城為官,臨行之時,老師一邊勸阻,一邊哭泣。不想,這一別竟是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日。

端木賜復述著老師孔子的話,這時便有弟子記錄下來。

「原來夫子此行的目的是去戚城,祭拜子路。」

由于王詡借孔明燈散步謠言,事情如今已傳到了衛南各邑。端木賜重返祖國,一方面是救助飽受戰火的同胞,另一方面則是重修子路的衣冠冢。

「不僅如此,為師還要游說晉侯釋放君上。」

一幫弟子先前還覺得此行風險極大,保不準會丟了性命。但听到老師的這番話後,皆是雙目放光,摩拳擦掌。

心里想著,若是能與老師促成此事,救出衛侯,那便是救下了整個衛國。且不論如何彰顯名聲,今後只要身在衛國,必受人敬仰。有此經歷,當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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