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待消息,姬蘭也敢斷定中行氏的人馬已經南下,漕城之圍已解。在各方尚未反應過來之時,她需要立刻奔往帝丘,將這座大都城據為己有。
北方已經淪陷。從南方各城邑的地理位置判斷,適合作為根基發展的城市只有四大都城。漕城將會是未來的國門,受晉楚威脅,不夠安全。楚丘則有景氏完全掌控,很難橫插一腳。而城濮則是前朝老臣聚集的地方,氏族多如狗,關系盤根復雜。唯有帝丘的勢力最好掌控。董氏倒台,帝丘被晉人洗劫,如今最是薄弱。
接連失去了戚城、雲夢與熒澤,姬舟兄妹已無立足之地。他日若想坐穩國君的位子,而不仰人鼻息,那就必須有一塊屬于宗室的地盤。眼下,機會來了。
時局的發展皆在姬蘭的預料之中。漕城之圍解除後,中行氏的大軍在南燕落腳。大批軍民繼續向南遷徙。就在抵達宋國不久後,一則消息震驚了天下諸侯。齊、魯、宋三國于齊國阿城會盟。
與此同時,蠢蠢欲動的楚國也跳出來與鄭國搞起了事情。這兩家之前就擺出架勢,阻截中行氏逃亡。為此鄭國在北方的共城調兵遣將,一直吸引著諸方的目光。然而,就在各方以為楚國會發兵北上,攻入衛國之時,雄才大略的楚惠王將兵鋒直指蔡國。一連攻下上蔡、駐馬、平輿三城。已經有過一次滅國經驗的蔡人,如今僅剩州來一地。距離第二次滅國不遠了。
先有齊、魯、宋三國聯合軍演,後有鄭國掩護,楚王滅蔡的騷操作緊隨其後。人們不禁懷疑這天下是否就此將陷入無休無止的戰爭當中。
齊國國城臨淄,孫府。
「老夫與子胥兄相伴二十載,同袍之義,舉薦之恩皆已償還。而今,唯有一心願,尚未了結。」
孫武穿著一身白衣。全身上下一塵不染,分外干淨。此刻,他說話的語氣猶如在交代後事。
「孫老有什麼吩咐,晚輩自當竭盡全力。」
有些昏暗的屋內只有孫武與墨翟二人。
「此番老夫怕是要失信于衛詡了。唉!」
老人嘆了口氣。他與王詡的約定或許余生已無法完成。
「齊與魯、宋會盟皆乃孫老之功,何談失信于人?」
再次嘆息。
「唉!此乃相國之計,借老夫之手,實則攻伐莒國。」
墨翟震驚不已。難不成齊國也打算學楚國,來一招回馬槍?
「那詡兄被困之事,當真無解?」
「我這伯父自作聰明,以金贖買,便想瞞天過海。殊不知那智囊子的厲害。如此這般,雖可救不出衛詡,但保不得受些圇圄之禍,或可全其性命。」
田氏子孫昌盛。田恆是孫武的伯父,之前便有說過。
墨翟從對方的言語中察覺到王詡可能仍有危險。隨後,孫武又將合葬自己與那異族女子的事情再度重提。
這一路走來,孫武將他視作自家晚輩,照顧有加。而今,有事相求,墨翟也難推辭。于是,便爽快的答應了。當然,墨翟並不清楚希臘在哪里?雅典更是聞所未聞。
「老夫行了一輩子,終歸故里。如今君上將老夫禁足府中。往後,便留在這臨淄城中養老,與兒孫為樂。興許這一別,再無相見之日。豎子珍重,老夫不送。」
說著老人家站起身來。墨翟有些難過,躬身下拜。孫武邁出幾步,停下,似是又想到了什麼。
「顧好讓弟,此子可堪大用。」
說罷,孫武擺擺手,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內室。
離開孫府,墨翟有些迷茫。走在臨淄城繁華的大街上,看著沿街叫賣的小販,鱗次櫛比的建築,他不禁回想起雲夢的熱鬧。雖比不得這里的繁華,但亦是一方樂土。
下一步去哪里?就這樣一事無成的返回雲夢或是熒澤,還是回宋國老家?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周遭的喧囂隨之淡去。
無論自己怎麼努力,似乎都救不出王詡。這世道,無權無勢,寸步難行。
感嘆著,無奈著,墨翟不自覺的搖起腦袋。田讓出言詢問,彬彬有禮。
「巨子因何事苦惱?」
「吾惑焉,若失其方,不知其往。」
不等田讓回答,暾趕忙說道︰「巨子!您可不能迷茫。咱們墨者行會志在拯救天下。您若是沒了方向,哥幾個跟誰混吶。」
一幫小兄弟連忙跟著附和起來。田讓一副軍師模樣,高深莫測的攔在墨翟面前。大街之上,絲毫不顧及來來往往的行人。
「我等八人,一朋一心,何方有戰,我便去之。」
好一個,哪里有戰爭,就去哪里。回想,初到齊國之時,只有自己孤單一人。而今,已有八個兄弟隨行。與其苦惱下去,不如繼續游歷天下。或許,墨家的未來就是在行走之中成長,在行走之中尋得方向。墨翟不再迷茫,舉起手中長劍。
「去戚城。」
戚城此刻一場大戰正在進行當中。
只見兩名壯實的漢子抱著一方大石。大石足有一口鍋的大小。二人將石頭吃力的送入砲兜當中。皮質的砲兜上,捆滿了繩索。從旁等待的另一人,趕忙梳理繩索。隨後,他沖兩丈開外的八人揮手。這三人便向兩側退去。
八人,「一二、一二」的喊著。長達六米的砲梢在砲軸的聯動下,輕微擺動,正蓄勢待發。
「拉!」
一聲令下,八名砲手同時用力下拉繩索,砲梢揚起。只听「嗡」的一聲。那鍋口大的石頭自砲兜之中被拋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遠處城牆墜去。
一捧煙塵爆綻。石屑與磚塊橫飛。這一擊如流星墜地,三丈高的城牆也為之撼動。
這便是最為古老的投石機——飛石。當下的投石機僅僅借助杠桿原理,以十一人進行驅動,尚未形成擁有配重、重力錘等復雜結構,只需二到三人便能操作的攻城利器。
下象棋的人都知道,原先的象棋,砲不是火字邊。砲最早指的便是投石機。
此刻,戚城南門,晉軍陣前足足排了八架飛石。嗡嗡的轟鳴聲,接連不斷。
「他娘的,本將看著就手癢。」
智錯雙手纏著繃帶,一副很想上去拉幾下的表情。韓啟章亦是流露出十分羨慕的神情︰「有此利器,破戚城,如探囊取物。」
他並非羨慕那些操作飛石的砲手,而是羨慕智家擁有神兵利器。仿制或許不難,但其中的選材與用料都極為講究。非一時可以弄出來的。
魏駒仍是童言無忌,向一同觀戰的公輸木詢問道︰「此飛石擊遠幾何?又可負重幾何?」
公輸木看了看智疾,見上司沒有保密的意思。于是,捋著花白的胡須,十分欣喜︰「兩百丈之遙,可堪八十斤重物。」
兩百丈什麼概念?依照大周的算法,一丈2米3,就是460米的距離。而一跬0.92米,一步1.84米,當下最強的弓箭不過百步。有效的殺傷距離更是不足百米。
這回魯班可是給他長臉了。向晉侯獻寶過後,既有封地亦有爵位。老頭心里美滋滋的。眼饞的智錯抖動著受傷的手臂,躍躍欲試,向智疾提議道︰
「疾帥!不如今日就攻破戚城。大軍明日開拔,攻戲陽,下熒澤、克鄴城。如此在衛北打上一圈。我軍凱旋,豈不美哉?」
智疾沒好氣的看著佷子︰「你可出戰?」
智錯一下蔫了。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雙手骨折的他就連吃飯都不能自理,何談帶兵打仗?
「讓某可戰!」
豫讓一抱拳,立時吸引了一眾觀戰之人的目光。許多武將頻頻點頭。豫讓戚城一戰,可謂驚天動地。他們早已將豫讓視為當下軍中的第一勇士。隨即便有請戰之人︰「末將願隨先生出戰。」
智疾凝視遠方戰場,對于屬下高昂的戰意無動于衷︰「不急。」
「疾帥不急,趙軍若先我等攻下朝歌,我等顏面何存?」
魏駒從旁挑撥,故意出言相激。
「老夫自有安排,若是公子等得不耐煩,大可領兵出戰。」
沒想到素來穩重的智疾竟會與一小輩計較。這讓熟悉他的智氏將領感到十分意外。
見激將之法得逞,魏駒心中大喜,反問道︰「疾帥此話當真?」
「軍中無戲言。」
「本公子不才,雖不通兵事,但我魏氏兒郎願為先鋒。」
盡管很想親自出戰,魏駒還是放棄了逞強的念頭。人生當中的第一戰,他與韓啟章差點被王詡埋在戚城,若非智錯舍命相救,墳頭怕是已經長草。當下表現的如此謙虛,實則是想搶個頭功。以及見識魯班的另一項發明,雲梯。
魏駒很快便組織了三旅人馬。1500人分5輪沖鋒。面對戚城這座三里小城。一面400多米的城牆,略有些拉不開陣仗。
飛石陸續停止拋射,兩架雲梯已被推至陣前。
確實僅有兩架。這兩架雲梯並非電視劇中的加長版竹梯,而是龐然巨物。當然,長些的竹梯也可稱作雲梯。暴民與匪寇用來攻個村子或是山寨興許可以使用。然則,魯班發明的雲梯又豈會那般草率?
一座與城牆高度齊平的巨塔,下方有木輪可以移動,這便是雲梯的外貌。躲在雲梯內的士卒推著它前行。三面木質的外殼,完美的阻擋了衛軍射來的箭矢。當雲梯觸踫到城牆的那一刻,隨著雲梯後方緩行的士卒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紛紛向上攀爬。
與其說是攀爬,更像是上樓梯。雲梯鏤空的一面,是由一節節竹子鋪就而成的道路。士卒甚至可以舉盾前行。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第一輪的沖鋒結束。300士卒傷亡過半,逃兵堵塞了後續的攻勢,導致攻上城頭的晉軍很快便被一個接一個的打落城下。
魏駒一臉的不信邪。他示意手下將官繼續發動進攻。一刻鐘過後,又是同樣的結果。明明每次進攻都有驍勇的士卒攻上城牆,可總會被聚集的衛軍用戈、矛、殳等長武器如掃垃圾般掃下城頭。
「這般攻城,無異于送死。」
智錯也看不下去了,說了句大實話。此刻,公輸木的臉委實難看,抽個不停。很想罵句,拉不出屎,別怨地球引力。
「竊以為,攻城之時,需有弓手從旁策應。」
听到這話,公輸木贊許的看向韓啟章。終于有個明白人。
隨後,魏駒采納了韓啟章的建議,又調來500射手,在士卒未開始攻城之際,先搞了幾波箭雨洗地。
成果嘛,有點,一丁點,可以忽略不計。
究其原因,衛軍裝備的弓矢經過王詡的改良,無論在射程還是殺傷力方面都比晉軍的弓矢優秀。兩方對射,四五輪下來,晉軍傷亡近百。
按照韓啟章的方法試驗了兩次後,智疾也看出了問題的所在。
「弓矢之利不如衛人。依老夫看尚需更多雲梯,方可使敵疲敝,漏出破綻。」
想來在400多米的防線上,只有區區兩處給敵人壓力,很難做到擊潰的效果。即使己方的弓矢與衛軍裝備的相差無幾,一旦短兵相接,為了避免誤傷,弓手便會轉移目標,從而達不到策應與擾亂的效果。不僅起不到決勝的作用,就連存在的意義也顯得微乎其微。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只有多點開花,全面施加壓力,用車輪戰才能體現出人數的優勢。難怪這老頭不急著攻城。
此刻的魏駒無比後悔。四輪攻勢下來,不到半個時辰,魏氏就傷亡了近七百士卒,而衛軍似乎僅有不到百人的傷亡。這麼個換法,怕是魏氏牙口再好,也啃不下戚城這根硬骨頭。無奈之下只得鳴金收兵。
就當諸人的目光重新匯聚于公輸木之時,一直端坐觀戰的智疾猛地站起,說道︰
「傳老夫將令,飛石不停,攻城一日。命魯木攜工匠連夜趕制十五架雲梯。明日卯時造飯,辰時初刻魏、韓、智三軍輪番攻打南門。」
傳令兵離去,公輸木領命過後,智疾與智錯、豫讓三人一同返回了東大營。
帥帳之中,智疾手拿一方毛皮,沾著乳白色的油脂,小心涂抹在劍身之上。
「宗主再三交代,先生不可身赴險地。今日請戰之事,還望先生明日莫要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