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這一拜,實則是讓左史更死心塌地的效忠于我中行氏。只要你能善待左史,往後他必然被名聲所累,不敢生出二心。至于你想不想坐穩這家主的位子,全看賢佷如何施恩于人了。」
老人推開佷子的手臂︰
「仲父言盡于此,賢佷好自為之。」
跟在後方的護衛此時將二人的車駕分別牽了過來。少將軍一邊琢磨著叔叔的話,一邊扶著對方上了馬車。
天色已深,朱紅色的車輿映出火把的光亮。當少將軍瞧見叔父的車駕是輛輕裝簡從的棧車時,他忙喚來馭者將自己的座駕贈予老人。老人穩坐在車上,抬起雙手以空手之禮向佷兒答謝。
「賢佷好意,仲父心領了。君子不奪人所愛,將軍又豈可無車。你還是快些回去。好生想想仲父今日之言。」
「佷兒受教。仲父莫要推辭。此乃佷兒乘車,平日不做他用,聊表心意,還望仲父莫要推辭才是。」
話說,世家公子都喜歡收藏各類豪車,在春秋時代也不例外。這時的貴族對車駕的使用十分講究。即便是普遍士族子弟,車駕的標配也是三輛。一輛用于日常出行,可隨季節變化拆卸棚幔,是為「乘車」。另一輛則用于狩獵,輕便靈活,是為「棧車」。這第三輛則只用作于戰事,是為「戎車」。
如今是在逃命,誰還講究禮儀與排場?老人家听完對方的話,委實無奈。他們中行氏一路逃亡,自己這宗主的胞弟都將座駕悉數拿出給族中青壯用于作戰,而眼前的佷兒身為將軍,居然還保留了出行用的乘車。
看樣子,這自帶帷幔的豪華座駕還是輛專供夏日出行游玩的乘車。老人無奈的搖了搖頭,不禁有些懷疑自己這佷兒能否擔負起中行氏的未來。在護衛的攙扶下,他再次擺手婉拒佷兒的好意。
此時的中軍大帳之中,中行寅與荀子程並坐于桌案前。微微的風從帳外吹進,荀子程挪動著油燈,光影在地圖之上搖擺不停。
「悉數渡過河水,尚需三日。鄭人蠢蠢欲動,眼下當尋一處棲身堅城,方可收攏兵馬,再圖他進。」
荀子程一邊說著,一邊將油燈移至地圖位于衛國南部的地方。中行寅看著地圖發呆,似還帶著些愁容,不久後,他哀聲嘆道︰「吾兄吉射仍困于朝歌。不知還能苦撐幾日。」
「宗主放心,只要智、韓、魏三家不分兵,趙鞅那老賊斷不會冒然攻取朝歌。我族人離去後,城中糧草充沛,堅守百日應是無虞。」
似乎是看出了中行寅仍放不下範吉射,荀子程又道︰「晉國亂則趙氏安。趙鞅包藏禍心又豈會受智瑤驅使,強攻朝歌這座堅城?殊不知狡兔死,走狗烹。自晉陽之戰,趙便示弱于人前,保存實力。如今,宗主一路南下,趙軍並無阻攔,可見趙鞅其志。」
話到此處,卻見中行寅苦笑連連︰「吾等興兵討賊,到頭來竟是落入賊人的陷阱。可笑而今敗走,亦是被賊人算計。子程,我恨,心不甘吶。」
「宗主!戰雖敗,然我族人尚存十萬,休養數載,未嘗不可雪恥。如今攻下南燕,囤聚糧草,方可保一時太平。」
光影搖曳,絲絲縷縷自油燈冒出的黑煙像是刺激著中行寅的眼眸。眼楮瞪大、微眯、轉動,一連串的表情似是意識到了什麼。
「恩師傳來消息,他老人家已成功游說宋公,如今正在陶邑。」
中行寅大喜。借道宋國本就是希望渺茫,沒想到宋公竟敢在此時站出來公然給晉國添堵,真是意外之喜。還沒開心片刻,荀子程便潑下一頭涼水。
「退路無虞,然糧草尚有不濟。」
「子程可有對策?快快道來。」
荀子程一甩衣袖,拱手一揖,好似萬般韜略早已成竹在胸。
「余願獻上兩策,全由宗主定奪。」
「其一,我軍可佯攻漕城數日,收攏北地流民與兵馬。同時引一偏師挾董泱之流于帝丘索回糧草。余料定衛人新敗必守城不出,經楚丘至帝丘一道已然無阻」
「其二,以董泱所部詐敗南逃,大軍緊隨其後,趁機攻下南燕。休整數日再入宋地。」
計策中規中矩,全然沒有冒險的意思,可行性極高。中行寅琢磨了片刻,笑道︰「何不將這兩策並為一策?」
「宗主高見。」
陣陣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帳內。漆黑的夜空,忽明忽暗的星斗此時也顯得燦爛了不少。
三月即將結束,不時的細雨在林間揮灑,放眼望去隨處都是充滿生機的女敕綠。返回熒澤的道路崎嶇難行,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巨大的反差令得姬蘭有些悵然。曾幾何時,這種無力無助的感覺又回來了。面對王詡與妹妹被困戚城的現實。她無論如何努力,那似乎都是解不開的死局。少女蜷縮在馬車的一角,默默啜泣。
遙遠的邯鄲城大殿上,賓客滿座,觥籌交錯,裊裊娜娜的身姿在筵席間穿梭。年邁的趙鞅一邊疲于應付前來敬酒的同僚,一邊將目光投向晉侯與智瑤的方向。智瑤看到了趙鞅那好似求助的目光,便也舉起酒爵隔案恭謙的回以微笑。
晉侯見智瑤這般作態,不禁有些失笑,舉起酒爵。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鞅君此番克敵于斐林,困朝歌,破牧邑,戰功卓絕,不辱先祖文子之名。寡人敬卿一爵,諸君同飲。」
文子便是趙鞅的祖父,趙氏孤兒中的趙武,謚號「文」,人稱「趙文子」。
「臣下愧不敢當。」
趙鞅老臉泛紅,忙起身飲下一爵酒。
「我等前前後後忙了數月,冬起兵戈,耽誤春耕,消耗甚大。這都是敗誰所賜?你是該愧不敢當啊。」
不合時宜的聲音自人群中傳出。隨著諸人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名身寬體胖的老頭在滿飲一爵酒後,有些瘋癲的將酒爵啪的一聲拍在幾案上。似是察覺到了諸人的驚訝的目光,他站起身來踉踉蹌蹌的說道︰
「老夫哪里說的不對了?他趙氏先惹事端,吾等奉君上之命解他趙氏晉陽之圍。不知感激也就罷了,還放走余孽。如今不過一場小勝,佔了座棄城便獲封萬戶,哪兒來的臉面在這此惺惺作態。」
「大膽!君上面前,爾敢放肆。」
智瑤沉著臉喝了一聲,此時那晃晃悠悠的老頭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案席之人。韓家家主韓虎趕忙起身扶了他一把,打起圓場來︰「魏侈酒後失言,君上恕罪,太宰恕罪,諸君恕罪。」
他連連點頭哈腰,隨後端起一爵酒沖著事不關己一般的趙鞅說道︰「鞅君切勿動怒,魏侈酒後失言,在下代魏侈自罰三爵,全當賠罪。」
一連飲下三爵酒,韓虎分別與智瑤、魏侈二人交換了眼神。待到韓虎坐罷,氣氛依舊尷尬。此時的主角趙鞅滿臉都是「你們接著演,老夫不看。地是君上給的,關我屁事」的表情。他若無其事的站起唱道︰「老夫醉矣,聞雅樂滿堂,見君臣同心,我晉國大興之勢有望。來!諸君滿飲,敬我君侯。」
這一通違心的馬匹拍的姬鑿不得不露出一臉昧心的笑意。
作為君主,他是不屑直接參與針對臣下的事情。畢竟這馭下之術、權謀之術本就是君王的進修課。他只需丟出香餌讓臣下彼此搶食,自己作壁上觀即可。但現實中,他的每一個臣下都不是搶食香餌的魚,而是豺狼虎豹。稍有不慎,自己則很有可能成為砧板上的魚。晉國內,其他幾個氏族再怎麼強大都表現在明面上,而趙鞅這廝則藏得很深,既看不懂又琢磨不透,未知最是讓人可怕。
姬鑿咳了咳,辛辣的喉嚨有所緩和。他再次舉起酒爵不失君王風度︰「卿之所言更甚雅樂。吾等君臣共勉,不日坐飲朝歌城中,游獵戚城郊外,共襄文公霸業,當真可期也。」
此話一出群臣沸騰。倒不是姬鑿的這番話有多麼鼓舞人心,而是他的期許釋放著一個信號——催戰。這場戰爭已經耗時一年,其中冬季作戰在過往的歷史中亦是少有。戰爭消耗巨大,各大氏族早已力有不逮,實在是拖不起了。
「依我看,不如明日便隨鞅君開赴朝歌。以鞅君之武勇,無需數日便可破城。吾等飲酒相和,豈不美哉?」
「是啊!邯鄲距國城甚遠,往返便是月余,至朝歌不過數日,倒不如直接去朝歌,省得來回奔走。」
「吾等此次隨君上前來,也帶了不少甲士。不如一同前去助戰,盡早結束這戰事。」
議論之聲,不絕于耳。四大家族的首領此時卻是出奇的一致,三緘其口,誰都沒有表態。
酒宴仍在繼續,賓客陸續活躍起來。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國家大事,亦有投壺取樂者。諸事已畢,姬鑿起身。他很清楚,宴後的狂歡自己若是在場,貴族們便不敢放浪形骸。于是,佯裝醉意的沖太宰智瑤說道︰
「陪寡人到庭外走走。」
智瑤應諾,兩人繞行至偏殿,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武士便跟了上去。興許是那身裝扮過于干練,比起多半邋遢的武者顯得超然月兌俗。雖是保持著兩丈的距離,但姬鑿還是留意到了那人。
「那位壯士?」
不等姬鑿詢問,智瑤連忙回道︰「此人乃是臣下門客,豫讓。」
應是智瑤曾提起過,姬鑿此刻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打量起豫讓。豫讓則是臨近二人,持劍拱手道︰「小人豫讓,拜見君上」。
「壯士果真是樣貌不凡。」
說著還看了智瑤一眼,對智瑤訕笑道︰「你呀!以貌取人。怕是此人今後又要遭人非議了。」
智瑤會心一笑。愛美之心,人間有之。他注重顏值,招收門客在晉國很是出名。
「臣下以為面由心生,善惡形于色,豫讓乃忠義之士,樣貌自是不凡。」
二人說笑著,完全不像君臣更似摯友。豫讓听得是雲里霧里,只是盡責的跟著。庭院之中隨處可見值守的甲士,豫讓的存在顯得十分奇怪。
來到一處亭台,姬鑿忽而一轉話鋒,嘆道︰「近日越國與齊國皆有使前來向寡人責問。與衛國的戰事不宜繼續拖延。」
「君上寬心,越國新君初立,不過是想立個威罷了,雖逞些口舌,但斷不會趟中原這攤渾水。齊國覬覦莒國,加之南部商路遭東夷諸國襲擾已久。莒國不滅,齊國無暇他顧。他們這般作為無非是嫉妒我晉國,無足道哉。」
「太宰這麼說,寡人便安心了。」
姬鑿雙手扶著欄柱,享受著迎面而來的微風︰「听聞孫武返齊,近來鬧得沸沸揚揚。不知太宰可有耳聞?」
智瑤笑了笑︰「說來也巧,齊相田恆私下送了臣千金,說是代孫武一玄孫求娶衛姬。」
「有趣。孫氏娶親為何給太宰送下聘禮?齊人先來問責,後又送禮,豈不怪哉!」
姬鑿十分疑惑。
「起初,臣亦是不明其中道理。來人稱衛姬被困戚城,孫氏希望以千金贖買此女及一眾家奴。臣遂命人將衛姬與一眾名冊之人逐個盤查,終是發現了端倪。君上不妨猜猜看,這田恆有何謀算?」
信息量有點龐大,姬鑿琢磨了半晌才開口︰「陳滅國不過十數載,不想這媯田氏便已立足齊地。莫非齊相田恆與姜氏不睦?有取代之心?」
「君上英明。這田恆的野心遠不止于此。他還想試探臣下。」
說著智瑤沖姬鑿躬身一禮,語氣轉而鄭重︰
「臣已將所收千金悉數送往國城,請君上笑納。」
姬鑿不以為然:「君子同道為朋,你我君臣一心,幼時便盟誓掃平環宇,治世天下,寡人與卿不分彼此。」
豫讓在一旁見二人惺惺相惜,頗為感慨。他似乎已經看到,一個強大的晉國即將橫空出世。待到听見一個熟悉的名字,這才回過神來。
「王詡?此姓氏可不多見,莫非是晉地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