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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第一百四十三章︰聰明人的煩惱

「鴟夷子皮乃是範蠡經商之時所用的別號,亦是其商號。如今已鮮為人知。家主給您的那塊牌子,便是範蠡門下,昔日留在越國經商的管事牙璋。」

老僕好心的向墨翟解釋起方才的事情。墨翟將那面精致的木頭牙璋遞還給了老人,說道︰

「如此珍貴之物還請老翁交還與孫老。晚輩萬不敢受。」

隨即,躬身一禮。老僕沒有接過那木牌,目露鄙夷之色。

「十多年前,家主得知那越國管事昔日曾受命賄賂伯嚭,陷害伍員大夫。于是,一怒之下,便將那人給殺了。」

「噢?陷害孫老故友之人竟不是文種所為?」

「最初,我們也是這般認為。然,文種心思歹毒,其謀略遠不及範蠡。後被勾踐誅殺全族,家主也沒再尋仇。得到這塊牙璋後,家主四處範蠡的行蹤。興許是與這名字有關。」

墨翟最喜諸國軼事。他屏住呼吸听老人繼續說著。

「伍員大夫身死後,被吳王陳尸于江中,便是用得這鴟夷子皮。伯嚭死後亦是以此法下葬。主人料想,這一切皆是出自範蠡之手。這鴟夷子皮一說,並非巧合。還請墨子體諒家主喪友之痛,莫要在其面前提及此事。」

「晚輩既已知曉,老翁還請放心。」

範蠡自經商起,三度散盡家財。曾幫助過許多中原諸侯賑濟災民。後定居于宋國陶邑,宋人深受其惠。陶邑雖不是其封邑,但人人稱頌範蠡為陶朱公。美名遠播,名望堪比一方諸侯。

不想,這位舉世聞名的大善人背地里竟是如此的陰險惡毒。不僅借刀殺人,還以酒囊自稱。

听完老僕的話後,墨翟只覺頭皮發麻。他想了一會兒,旋即,反應過來。

「莫非今日渡河之事乃是孫老假借鴟夷子皮之名訛詐對方?」

看著少年呆傻的模樣,老僕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夜色漸漸籠罩了柯城。黃河的另一側,一輛稍顯寬大的馬車正停靠在孫武等人午後生火造飯的地方。

「娘的!商會派來接應的船只,怎麼還沒有到?」

矮子不忿的罵了聲,猛然踢起腳下踩著的蚌殼。隨後,漆黑的河面傳來一聲「咕咚」的輕響。

他與妻子還有胖子前日便已出發,日夜不停的趕路。本想今晚在柯城好好安歇,可如今已過去了一個時辰,三人從黃昏等到了入夜,仍舊不見接應之人。估計留宿荒野已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此行,矮子是去宋國的首都商丘,求見宋國的國君。恰好,他選擇的路線與孫武等人北上的路線不謀而合。兩方都是要先到柯城而後再到五鹿城中轉。同樣都是為了掩人耳目,矮子等人則更多考慮的是盡快完成範蠡交待的任務。

「看來戲陽是出了變故。我們先在此將就一晚,明日再行北上尋船渡河。妾身撿些河鮮為良人準備晚食。倒是許久沒有露宿荒野了呢。」

越琴安慰著矮子,目光卻是被滿地的狼藉所吸引。對于這突發事件,她倒是十分的樂觀。矮子又接連抱怨了幾聲。自從跟了範蠡這位世界首富後,何時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他無奈的拍了拍馬車,示意胖子下來。隨後,嘆了口氣道︰

「也罷。我與胖子去前面樹林里拾些柴火。你小心些,莫要給蛟龍叼去了。」

越琴嘟著嘴,瞥了矮子一眼,佯裝可憐的說道︰

「良人這麼一說,妾身倒真有些害怕了呢。」

矮子知道她又在作怪。于是,頭也不回的與胖子走入了樹林。

胖子體型太大。拾柴的工作對于他而言,太過枯燥,很快便鬧出了些動靜。隨後,矮子的驚叫與喝罵聲便不時自林中傳出。不斷驚起的水鳥此起彼伏,打破了這處寧靜的河畔。

同一時刻,熒澤的火龍崗,喧鬧的一天終于結束。隨著落日留下的最後一絲余暉消失在天際,打鐵的噪音也準時的消匿在這座小山城中。積攢了一天的柴火氣息隨著微涼的夜風拂過山崗也漸漸的消散,變得如晨霧般稀薄。

匠人們陸陸續續的離開。偌大的邑主府,凌亂的地爐中,沉積的炭灰逐漸掩蓋了最後的光與熱。一里見方的城市很快便步入黑暗之中。周遭的環境突然變得安靜下來。隔著一堵牆,邑主府的議事廳內,諸師瑕長長地舒了口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是沒想到熒澤的生活會恐怖如斯。接過姬蘭遞來的竹簡。

「勞煩瑕邑宰將此信轉交家兄。」

諸師瑕回到自己的客席坐定,拱了拱手,道︰

「瑕蒙公子收留至今,已是感激不盡。區區小事又何談勞煩?」

姬蘭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接話。婢女奉上溫好的酒水便也退了下去。一時間屋中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諸師瑕于今日午後便已抵達熒澤。作為留守在雲夢的代理野宰,他有守城之責,此番突然造訪熒澤確實有些沖動了。

短暫的安靜過後,諸師瑕說明了來意。

「瑕自知有負公子重托。不該于非常之時,擅離職守,還望公子莫要怪罪。」

空蕩的議事廳內,男子的語氣低沉,言辭頗為懇切。

他受命留守在雲夢,本以為能擔負起重任,憑借一己之力率領五百士卒死守城池不失。以此來洗刷丟失牧邑的恥辱,讓少女高看他一眼。自姬蘭離開後,他每日組織士卒勤加操練,積極備戰,盼著晉軍早日攻城。

豈料,終于盼到了牧邑而來的晉軍。敵人尚未攻城,卻被南下的趙軍包了餃子。隨後,趙軍揚長而去,似乎對雲夢沒有一星半點的企圖。

諸師瑕甚是無語。先前便听聞王詡在戚城與晉人酣戰三日。城東大火足足燒了兩天。他本就是心高氣傲之人,不服王詡。如今,眼睜睜的看著對方拖住了晉國十萬兵馬,自己卻是毫無作為,心中萬分的憋屈。

恰好在此時,他收到了家中的來信。信中提到姬舟已在城濮集結了五萬士卒,準備南下渡過黃河直取牧邑。諸師家作為南方的老牌貴族。全族上下動員了五千子弟響應新君號召。如此大張旗鼓的搬出全部家底便是要在姬舟繼位後,撈取一份滿意的回報。而這份回報如果夠大的話,未來諸師一族的家主——諸師瑕或許能直接進入衛國的卿事寮,位居六卿之一。

他與姬舟兄妹本就有著私交。此時,正是一展拳腳的時候,故而,無論是為家族還是為自己的將來打算,他都應該立刻返回城濮。

姬蘭斟了杯酒。

「你我自幼便相識,說這些見外了。」

諸師瑕深覺慚愧也斟滿了一爵。

選在此時離去,確實顯得有些功利。抱著對姬蘭深深的歉意,諸師瑕先將一爵酒飲盡。

「公子放心。雲夢諸事,瑕已安排妥當。此去城濮便是領族中兵馬與大公子一起南下。」

「甚好。昨日收到戚城的消息,小妹與衛詡安好。蘭心中不勝歡喜,無人訴說之際,瑕兄便已至此。難得有此喜訊,願與君共享。蘭滿飲此爵。」

姬蘭淡淡的說著,紅唇貼在那酒爵之上。

興許是多日以來的煎熬壓得她苦悶不已。此刻,少女竟也不顧身份禮儀,如市井之人那般喝起酒來。

這般舉動令得諸師瑕駭然不已,他趕忙收回目光,勸道︰

「有大司馬坐鎮,加之北戍軍多年經營,戚城糧草充沛應是無虞。公子且寬心等待,保重身體。」

姬蘭笑了笑,嘆道︰

「我時常在想,人懂得越多,越聰明便不易滿足。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諸師瑕不假思索的回道︰

「自然是好事。求索萬物至理,傳道而廣開民智,古之聖賢皆是如此。」

「可愚者會更快樂些。一餐一飯便能滿足。然智者人欲過旺,反倒是不會開心。」

諸師瑕雖不比姬蘭那般聰慧,但也從未因自己的智商而感到煩惱。少女的憂慮,他難以體會。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說齊國能一戰打敗晉人嗎?」

姬蘭忽然發問,令得諸師瑕呆滯了片刻。他覺得少女今日有點古怪,總是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不禁皺了皺眉,回道︰

「勝敗乃天數,猶未可知。豈可揣度?」

「不能。」

諸師瑕張大嘴巴,「啊」了一聲。

少女篤定的回答以及認真的表情讓他有些茫然。他以為對方只是隨口說說諸國未來的局勢。然而,此時的語氣與表情似乎真是煞有其事。

齊國為何要與晉國開戰?

諸師瑕滿心費解,根本無從知曉。他看了看姬蘭。少女正獨自飲酒,似乎一時半會也沒打算解釋這話中的意思。

回想起姬蘭先前所說的關于聰明人的煩惱。此時,諸師瑕好像有些明白了。

姬蘭的睿智,他從不懷疑。于是,順著少女的話往下想。

他斷定晉、齊交惡,以至開戰的始因,只會是眼下明目張膽幫助中行氏與範氏的鄭國所引起的。原本他還懷疑楚國與越國,畢竟,這三國都有驅使鄭國的能力。然而,鄭國更親近齊國,少女又篤定晉、齊會開戰。如此一想,鄭國背後的靠山必然是齊國無疑。

齊國與晉國互鄰,有意削弱晉國的實力,這也說得過去。反正,大國之間不會輕易撕破臉皮,知會些附庸的小國尋釁滋事已是他們慣用的手段。

諸師瑕正絞盡腦汁的揣摩與推理,就在這時,姬蘭的話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衛詡曾言,韓、趙、魏三家會滅亡智氏而後形成三家分晉的局面。試想晉國若在此時敗了,卿大夫實力驟減,公室必然重掌大權又怎會形成三家分晉的局面?應是御敵于外,才合情理。故而,齊國出兵解戚城之圍,必是無功而返。」

諸師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相信姬蘭,是因對方比他聰明,總是能帶著他走向正確與成功的道路。他早已習慣了听從姬蘭的安排,對其產生了依賴,所以才會推敲少女的話。豈料,姬蘭的自信完全來源于王詡昔日的預言。

突然間,諸師瑕竟有種被人耍弄的感覺。隨後,心里空落落的。他結巴了半天,只吐出了兩個字。

「荒謬!」

「田氏已有代齊之意。竊國之臣又豈會維護正統?我相信衛詡,更相信長卿先生。所以若想保戚城不失,不是聯齊而是聯晉。」

此言一出,諸師瑕立時驚起。

由于,信息量龐大,他一時間難以消化。腦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唯獨「長卿先生」這四個字,回響不止。

他小聲琢磨著︰

「長卿先生長卿先生孫長卿?」

隨後,驚道︰

「孫武!莫非他還沒死?」

姬蘭平靜的目光似乎已經回答了他的問題。諸師瑕甚是焦慮。

「那他人呢?」

「先生昨日便已歸齊。」

諸師瑕知道孫武的事情必然與面前的少女有關。他呆呆的站在原地許久,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于是,坐回席位,飲盡一爵酒,壓了壓驚。放下酒爵後,他陡然間想到了些什麼。面色霎時慘白。

「司士府早已遣人去過齊國報喪,更是以公卿之禮送葬。孫武此時歸齊,若齊國興師問罪,我衛國豈不危矣?」

看著諸師瑕驚慌失措的模樣,姬蘭掩唇笑道︰

「呵呵,那倒是再好不過了。」

一股凜然的寒意不覺從心頭冒了出來。諸師瑕看向姬蘭,目光復雜的問道︰

「公子莫非是打算以衛國為餌,引兩虎相爭?」

姬蘭眼波迷離,雙頰緋紅,似是有些醉意。

「如今的衛國,誰願蹚這渾水?我倒是很想這麼做,可是哎!」

伴隨著少女的一聲嘆息,諸師瑕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念頭太過瘋狂了。完全是拿衛國的命運做賭。如此不計後果,即便成功化解了戚城的危局,埋下的禍根恐怕也會貽害衛國許久。

姬蘭似乎一心求醉,沒有再將話題繼續下去。她一連飲下數爵酒後,已是毫無形象的趴在桌案上不省人事。諸師瑕看著對方那借酒消愁的模樣,心中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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