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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第一百二十章︰前塵往事之玉不離身8

眾人一早便有了心理準備。想象之中,一路賣藝乞討,到了姑蘇後,以巡演的方式走遍城中,收集駐軍布防的情報而後等待吳王妃的召見。然而,短短幾日,坐游輪,住湖景房,還有下人供他們驅使,低調的雜耍藝人出國臥底計劃一下子變成了外交使團高調訪問,促進吳、越兩國友誼的長久發展。

這樣的奇遇與變故使得豫讓茫然無措。一直謹小慎微的計劃著,卻抵不住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午後,太湖別院內準備了豐盛的酒宴。此處的女管事刻意用河鮮取代羊肉,以低于諸侯少牢祭祀的最高標準款待了諸人。經歷過先前的陣仗,豫讓早已見怪不怪。

面對著一案十菜,美酒佳肴皆以金器盛放。豫讓拘謹的接過侍女遞來的鱉湯,望著廳堂外如霧氣般的雨幕開始發呆。遠處的視野如同思緒般模糊不清。

許久後,他小聲的嘆了口氣,輕抿著金碗之中失去溫度的湯汁。口齒間殘存的鮮美味道已然激不起他半分的興致。

陪侍一旁的婢女,目光復雜的看著豫讓與那溫在火爐上的熱湯。

「奴婢可否與您酒,以解心中憂愁?」

女子柔美的聲音充滿了關切的意味。

「不用了,謝謝。」

夜晚,雨停了。回到居所的豫讓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對于如何將西施安全的帶出吳王宮且不影響越軍出兵伐吳的計劃,他毫無頭緒。最後,只得將希望寄托于矮子。

第二日清晨,吳王宮內,一身戎裝的夫差召見了太宰伯嚭。吳王高坐于大殿之上,兩名侍女在其左右搖晃著羽扇。雖說連續幾日的陰雨散去了不少的暑熱,但悶熱與潮濕的感覺仍舊是令人難當。

伯嚭以稽首之禮參拜吳王,隨後恭敬的拜服于地,沒有起身。吳王則若有所思的端詳著手中的竹簡。

三日前,越國的糧隊便已抵達了姑蘇城。竹簡上是越國歸還米糧的記錄,上面注明了各種糧食的種類與重量。

議政廳內除了兩名侍女,便是這君臣二人。不久後,吳王放下竹簡嘆了一聲︰

「哎!不易啊。越人這般困苦竟能多還了三成。」

聲音帶著幾分戲謔的味道。

當然,越人豈會這般好心?糧食的搭配可謂是絞盡腦汁。吳越百姓多以稻米為食,文種大夫為了體現所謂的不容易,刻意將歸還的糧食中加了許多大豆。如此之多北方盛產的糧食,一看便知是從北方買的。

夫差見伯嚭仍舊是趴在地上,搖了搖頭︰

「太宰不必謙卑至此,快起身回話。」

伯嚭起身,仍是雙膝下跪的姿勢。

「君臣之禮,臣下自當如此。」

此處乃是朝會議政的地方,早間大夫們會列坐兩側與國君問答。這時的朝會極為人性化,臣子不但無需站著發言,而且有位置坐。除了開朝時需大禮參拜國君以外,之後只要面朝君主拱手行禮便可。

伯嚭為了體現吳王的地位與周天子齊平便跪在廳堂正中,膝下連個草席也沒有,委實痛苦不堪。

吳王體恤下屬,示意身側的侍女拿張軟席給伯嚭。豈料伯嚭不受,正色道︰

「大王身沾水露,臣下豈可獨善己身。」

吳王微微的錯愕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戰甲。金燦燦的青銅紋飾上略有水珠。他又向伯嚭身下望去,只見青石的地板上亦是濕漉漉的一片。

他這才明白過來,皆是潮氣太重所致。于是,沖著身旁的侍女擺了擺手。

「下去!」

侍女捧著羽扇離開後,吳王笑道︰

「寡人與卿共勉。」

旋即,收斂了笑容,語氣鄭重的說道︰

「留太宰于此,乃是今日午時,寡人便會領軍北上,會那黃池之盟。友兒年幼,還望太宰盡心輔佐。」

春秋會盟分兩種,一種乃是文會。諸侯不帶武裝力量,聚在一起討論些禮儀與民生的問題。另二種則是武會,出于各方的軍事目的,談完了推舉一位盟主,集合大家的兵馬一起去討伐別國。

夫差參與的便是武會了。其目的是與晉定公爭奪中原老大的位置。他雖是南方的霸主,世人公認,但北方有齊國,中原有晉國,西邊有秦國,他們則不認。

自伍子胥死後,孫武消失,軍權重歸夫差之手。他本就尚武,喜好攻伐,在兵事方面獨斷專行,基本不與內政大臣商議。

伯嚭有些驚訝,他並未詢問,而是拱手下拜道︰

「臣下定當盡心輔佐太子監國,靜候大王凱旋。」

夫差聞聲大喜,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粗獷而豪邁。

這次,他可是帶了三萬大軍前去會盟。伯嚭祝他凱旋自是知曉他的心意。齊人連續受挫,國力不振難以爭鋒。秦人龜縮在西陲一隅,不摻和中原的破事,只要打服了晉人,天下霸主的地位便順理成章的確立了。

旋即,夫差面色一沉,道︰

「寡人心中憂慮。這些時日寢食難安。」

「哦?大王可是擔心王妃?」

夫差望了伯嚭良久,似是回憶的說道︰

「當年先王執意伐楚為伍員大夫報仇,曾言︰諫者必斬。寡人便有意荒廢學業,在園中打鳥戲耍。先王問寡人其中緣由。寡人便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勸諫先王提防越人。寡人所憂之事乃是越人。」

伯嚭頓時色變,惶恐至極的拜服在地上。他有些搞不懂,為何國君擔心越人,卻又不除掉禍患?

「臣下愚鈍,大王何不」

話音停頓,伯嚭似乎是覺得不該諫言影響國君的判斷。

「何不滅掉越國?呵呵。滅掉越國我吳國百姓該如何生存?」

伯嚭驚愕的望著對方,夫差道︰

「怪呀就只怪太宰過于良善了。」

伯嚭聞聲,嚇得肝膽俱顫。于是,又拜倒在地,大呼道︰

「大王!臣下該死。」

夫差淡淡一笑︰

「太宰誤會寡人的意思了。請起。」

伯嚭瑟瑟發抖的起身,夫差嘆道︰

「天下間本無盡善盡美之事。有卿相伴,寡人是該知足了。」

「大王!是臣下無能。若伯嚭有伍員或是孫武的半分能耐,也不至令大王憂心。」

伯嚭說得涕淚橫流。夫差道︰

「先王薨逝之時,曾將吳國托付與伍員。伍員不受,徑自離去。寡人在先王身側痛心啼哭,先王卻說,吾兒需隱忍。寡人遂立下重誓,表明心跡,為父報仇直至殺盡天下越人。」

說到此處,夫差笑了笑。

「呵呵先王便摑掌與寡人。言隱忍的乃是伍員與孫武。命我立下誓言,凡吳國後繼之君必要經此磨難」

或許在闔閭眼中,越國不過螻蟻。他讓夫差將伍子胥與孫武作為人生的目標,那才是一個王者應有的對手。

夫差臥薪嘗膽並非為了報父仇,而是在隱忍身側兩個妖孽級的人物。直至他大敗齊國,二度伐齊,孫武失利。這才覺得那兩人已經不配做自己的對手了。

伯嚭冷汗直流。他可以想象面前高高在上的君王,幼時便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勸諫先王小心身後的越人。其警惕之心甚重,異于常人。打敗了越國卻不殺勾踐原來是在給太子友培養一個對手。而那對手他興許還瞧不上,覺得勾踐不是頭猛虎,而是條咬人的狗。

夫差一方面惋惜國中沒有權臣、能臣給太子練手。另一方面則在感慨自己太過貪心。見伯嚭被嚇得面色鐵青,他這才轉入正題。

「國中之民尚武,農事荒廢並非長久之計。此次大災後,寡人自省。若想稱霸于諸侯,必須開疆拓土鞏固國力。中原之地征伐不斷,非寡人所願。寡人所謀的乃是荊楚之地。」

中原之地雖好,然群狼環伺,紛爭不斷。倒是不如可以吃入口中的近鄰。若吳國能吞並楚國,統一長江以南便是佔有了天下的一半。

「大王欲借黃池之盟,行伐楚之事?」

夫差面戴微笑,將置于銅案上的那份竹簡丟向伯嚭。竹簡順著濕滑的地面移動,打著旋停在了伯嚭的身前。

「越人民寡卻能以舉國之力供寡人攻伐。太宰還以為越人真的積弱嗎?」

文種雖是百般算計,但他忽略了一個事實。越國的人口與吳國相比近有五倍之差。他若是還的少,夫差倒也不會懷疑。還的多,這購糧還債的計謀則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畫蛇添足了。

隨後,夫差傳召了太子一同議事。在這之前,他叮囑伯嚭不要將二人的談話告知太子。

夫差會帶走三萬兵馬,吳國仍然有兩萬士卒駐守在各大城邑。他將兵符授予太子,國城留了三千駐軍供其調用。

做出這樣的安排,其實夫差早已看透時局。

說破天,越國若在此時有想法,舉國頂多派出一萬兵馬來攻。若越人北上攻打國城,湖城與李兩個大城邑可先攔住越人的攻勢。太子安坐姑蘇,于後方調遣。越人能攻下一座城池,便已是死傷慘重,又何來的威脅?

夫差想借此機會來鍛煉兒子,為將來征伐楚地,氣吞天下的偉業提前做好準備。至于提防越人,夫差僅僅是一點即過,伯嚭作為保險也就夠了。

對于一個尚武的國家而言,夫差想以實戰來磨煉自己的繼承者。畢竟,當年闔閭為他樹立的對手,皆是通過他的努力與隱忍打敗且超越的。若論這世間是否有人能懂他,或許那人便是同樣身為國君且也懂得隱忍的勾踐吧。

伯嚭離開了王宮。心情十分復雜,夫差的話縈繞在他心頭。

越人反不反,他倒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沒能為國君分憂。追求盡善盡美的他,卻是無法讓自己完美。回想起對方的那句感嘆︰

「有卿相伴,寡人是該知足了。」

苦澀而心酸的感覺令得伯嚭有些難過。

回到太宰府,他便埋頭于案牘,寫了兩封書信準備命人送到湖城與李提醒那里的邑宰與司馬早做提防。然而,親衛拿著信簡剛要離開。伯嚭覺得不妥,又喝令對方回來。隨後,將書信置于銅盆焚毀。

陪侍一旁的侍女很少見家主這般煩躁與糾結,于是,便端來了烹茶的器皿以及香爐。兩名女子在一旁煮茶焚香,伯嚭則望著案台上的羊皮地圖焦慮的撥弄起長長的指甲。

或許是聞到了淡雅的幽香,心神也隨之寧靜下來。伯嚭漫不經心似是自言自語道︰

「何謂待人以誠,至善而不招惡?」

兩個侍女以為家主在考校她們。其中一人捧著茶,輕放在伯嚭面前的案台上,施禮回道︰

「家主不計財帛、身份與人相交,便是待人以誠。不圖回報便是至善,然則君子遭小人厭惡,聖賢猶不能行之,家主又何必自苦?」

太宰府內的女子皆受到禮、樂、數、術的良好教育。偶爾會被伯嚭召集起來,坐而論道。侍女覺得她回答的極為漂亮,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期盼的望向伯嚭。然而,伯嚭所慮的乃是如何為吳王分憂?在幫助太子理政的同時,既能達到吳王磨煉兒子的目的又不至做的太過令吳王失望。

侍女的話讓伯嚭不禁想起了昨日前來拜訪的越人倡優。

如今吳王已然揮兵北上,也無需急著將他們送去宮中表演。事情還是先緩一緩,待到諸事已畢再送去宮中了結王妃的思鄉之情。

他這般想著,便也吩咐侍女將豫讓等人暫且安住在別院。負責焚香的侍女隨即俯身告退,通知管家去了。奉茶的侍女見家主轉移了話題,明顯對答案並不滿意。她慚愧的低下了頭。

伯嚭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目光凝了一下,他望向奉茶的侍女,滿臉的愁容立時舒展開來。

「你說得對。誰言荼苦,其甘如薺。苦盡甘來方為至善之舉。」

侍女柳眉緊蹙。她先前分明不是這麼說的。于是,疑惑地看向正品茶的家主。

伯嚭瞅著銅案上的地圖,目光落在姑蘇以東的太倉。隨後,又看了看位于西北方的延陵

伯嚭的問題算是解決了,豫讓卻仍在苦惱。

風景如畫的太湖別院中,豫讓正監督著諸人排練雜耍技藝。帶著些涼意的湖風吹過,一成不變的景致已經無法令豫讓心中掀起一絲波瀾。他分明記得在太宰府中,伯嚭曾言,他們只有一日的修整時間便要入宮獻藝。可如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九日,依舊是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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