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之下,王詡被嗆到了。皺著眉看向小桃,隨後有些尷尬的笑道︰
「姑娘有心了。」
侍女收回小手,喃喃道︰
「大人口中乏味,奴婢斗膽放了些酸梅。冒犯了大人還請恕罪。」
說著她便拜伏于地。
「怎麼會呢?不過這梅子似乎是壞了。有些苦澀,像是在嚼蠟,還有點淡淡的核桃味。奇怪。」
王詡一邊說著一邊鼓起腮幫咀嚼。侍女嬌軀微顫,竊喜,震撼。懷疑,驚愕,一系列的表情在短短數秒間變了又變。
「奴婢該死。大人還是快些吐出來吧。」
這侍女忙取來銅盆。興許這蠟丸包裹的毒藥是過期了?失去了藥效?
當然她錯愕的表情大致是這般表述的,更多的則是擔心對方立馬暴斃當場。
而此時的王詡沒事人一般,將口中的梅肉吞咽下去。還咂了咂嘴,道︰
「味道還不錯。核桃味的梅干,我還是頭一次嘗到。」
小桃顫顫巍巍的弓著身子。她篤定王詡是把毒藥嚼碎了。心里惴惴不安,身體不自然的顫抖起來,似乎本能的想要跑路。忽而,身後傳來責問的聲音。
「衛詡!你干什麼呢?」
王詡偏頭一看。姬元正從偏廳的側門蹦蹦跳跳向他走來。
「沒干什麼?」
「沒干什麼?那她」
姬元狐疑的打量著那侍女。一個嚇得顫動,一個悠然自得的站著。女孩自行腦補出各種畫面。
王詡一揮手,在其腦門上彈了一記,似是看出了什麼端倪︰
「你胡想些什麼?」
姬元一臉的不信,好似發現了什麼大秘密︰
「哼!不打自招了吧?你就是看人家長得漂亮,所以才故意溜出來調戲人家的吧?」
「胡說八道。方才多飲了幾杯,身體有些不適。這位姑娘好心過來照顧,沒你想得那般齷齪!」
姬元哦了一聲,咄咄逼問起來︰
「好心照顧啊?你看看這婢女。若非你欺負人家,她豈會怕成這樣。還說你不是起了色心?」
此時的小桃早已魂飛天外,不但未作出解釋,還在失神中抖個不停。王詡有些語塞。姬元又道︰
「你莫不是懼怕阿季姐姐,所以背著她嘿嘿。沒看出來啊衛詡。平日里一本正經的。事實上,是個偽君子,禽獸。」
「幼稚。懶得理你。」
王詡一甩袖袍,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姬元則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偏廳之中,獨留小桃惶恐不安的目送二人的背影。
按道理說,見血封喉乃是異常凶猛的毒藥。毒發只在須臾之間,可王詡吃了居然沒事,還是在女子的面前,津津有味的咀嚼著。小桃有些錯愕。莫非衛姜的毒藥失去了藥效?可同樣加入藥的酒,她只是飲了一爵便有著欲火焚身的感覺,而那人連著喝下近一樽的酒仍是面不改色。這又如何解釋呢?小桃凌亂了。感覺自己撞見了鬼。
到得酒宴結束,王詡抱著心愛的平底鍋與一盒綿紙離開了女閭。阿季與姬元每人拿著兩匹綢緞,喜笑顏開的跟在他身側。三人走在大街上,一臉的滿足。
見識到了真正的絲綢。一匹一金的天價,提花的緞子更是高達兩金一匹。王詡不禁感慨自己的織坊只不過是低端市場的一股清流。而絲織品的高端暴利市場,他則難以染指,只有羨慕與眼紅的份。
或許分封制的核心便是壟斷頂端的資源。不然經過數百年的傳承,土地被一代又一代的拆分,政府對地方的管控能力會變得十分脆弱。維持君主的統治地位,便只能不遺余力的加強武裝力量,獲取龐大的財力支持。女閭這樣畸形的產業也就不足為奇了。
回到府內,王詡開始上吐下瀉。他發誓那核桃味的梅干一定是壞了。自從來到這里兩年,除了受傷,他似乎從未生過病。奇異的體質讓他也有些不解。
到得正午,曹邑宰登門拜訪。已經虛月兌的王詡在阿季的攙扶下,來到了庭院。曹邑宰疑惑不解。在庭院待客,顯然有些怠慢的意思。當看到王詡慘白的臉時,他憂心的說道︰
「卑下叨擾了。詡司馬身體有恙且回房歇息。卑下改日再來。」
「不怕曹邑宰笑話。衛詡月復瀉不止,所以才挑選此處。怠慢了。」
王詡尷尬的說著,瞅了瞅影壁一側的茅房。曹邑宰笑著點了點頭。
「呵呵。卑下來得不是時候。詡司馬莫要見怪。」
隨後,他拱了拱手,表明來意。
「如今國城已失,君上又被晉人軟禁。這戚城的賦稅便不能交由司徒府,您說是吧?」
「這是自然。若上交了,那便是資敵叛國。況且戚城被圍,我等即便想交,也出不去呀。」
曹邑宰很是為難的說道︰
「正是如此。不過,城中有些坊肆乃是公室的生意。倘若悉數交到了公子舟手里,日後恐君上追究下來,對公子舟不利。」
這家伙果然精明。一方面,想假借圍城之事打女閭的主意。另一方面,又把將來站隊的難題拋給王詡來做選擇。倘若表臣百司府接管了女閭,那便是支持姬舟公然與國主作對。
王詡不覺笑道︰
「在下看來,還是由邑宰府接管穩妥一些。無論將來形勢如何,我等皆是效命于君上。」
曹邑宰何等精明。王詡的言外之意,他了然于胸。邑宰府听命于君上,無論將來誰做了國君,都需要邑宰府監管地方。
二人相視一笑,大有暗地分贓的感覺。
「那卑下便代為看管。等晉人撤走後,與詡司馬再行商議。」
「沒問題。那日曹邑宰與晉人唇槍舌戰,文采斐然,諸人無不敬仰。由曹邑宰打理公室生意乃是實至名歸。」
一通馬屁拍得曹邑宰痛快至極。他壓低了聲音,笑眯眯的說道︰
「姜女官告知卑下,封城後,青絲坊難以為繼。如今有十數名美姬尚需安置。卑下明日便遣人送來府中。詡司馬意下如何?」
王詡心中暗罵。這老混蛋自己斂財,怕他揭發便送來美女堵他的嘴。
「不妥吧?」
曹邑宰心急之下,大聲說道︰
「有何不妥?如今封城。晉人圍到幾時,尚不得知。城中糧價一日三變,詡司馬收下這些女子給她們口飯吃便是行了善事,又有何不妥呢?」
狐狸尾巴終于露了出來。曹邑宰是想借機掏空女閭積攢的財富。將來以戰損上報,神不知鬼不覺。
如此清新月兌俗的理由,听得王詡錯愕不已。他不禁看了看阿季。少女淺淺一笑,說道︰
「大人收下吧。邑宰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阿季的笑容看上去不似作假。曹邑宰應聲附和。隨後,對著二人深施一禮便告辭離去。王詡示意妻子坐下,奇怪的打量著少女。
「阿季不會吃醋嗎?」
阿季看著他,眼神中掠過一絲傷感,面上卻仍掛著笑容。
「妾身為何要吃醋呢?子靜姐姐亦是舞姬出身,與妾身侍奉良人之時,不也挺好的嗎?」
王詡默默的低下了頭。
「對不起。」
阿季輕輕的握了握他的手。手心的溫熱似是帶著無盡的柔情將王詡內心的愧疚隨之消融。少女柔聲道︰
「是妾身的不是,與良人成親一年了,妾身尚無所出,是該給良人娶一房妾室了。」
王詡握緊阿季的手,有些慌亂的說道︰
「你胡說些什麼?我從未想過納妾。有沒有孩子無所謂。你告訴我,是不是元兒那丫頭又在你面前胡說八道?」
「沒有。妾身自幼與良人在一起。或許是太熟悉了。良人才會對妾身相敬如賓,害怕妾身。如今做了良人的妻子,妾身已經很知足了。良人若是有心儀的女子,大可告訴妾身。」
或許是現代人的感情讓阿季難以理解。王詡的百依百順反倒是給了少女莫大的壓力。尤其是夫君懼內的名聲,每每被人提及,都像是對她的指責。上午在青絲坊偏廳發生的事情,姬元已經告知與她。阿季雖不相信王詡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但再次被姬元譏諷,令得少女不禁反思兩人的感情是否出了問題。
過去二人生活在大山里,在那封閉的環境中,阿季無形中被王詡這現代人的邏輯思維以及生活方式影響著。她不會覺得彼此間與其他的夫妻有過多的區別。然而,融入到這個社會。阿季漸漸的發現,奇怪之人並非旁人,而是他們自己。
奇怪的衣服,親昵的舉動,百般的遷就以及不在乎子嗣傳承的想法,都讓他們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少女認為以王詡的才干將來位列三公六卿並非遙不可及的事情。倘若不做出些改變,或許自己會成為夫君將來的負累。
回憶起,他們成婚不久後,夫君在酒肆中抱著的白衣女子,以及今日姬元所說的那名被王詡調戲的美婢,這都讓阿季覺得該放手了。她已有了正妻大婦的名分,將王詡讓出一點點,分給別人。既能成全王詡,又可保全名聲。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阿季含情脈脈的看著他,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看得王詡心悸不已。他伸出手模了模少女的腦門。
「你不舒服?」
少女笑而不語。王詡轉了轉賊溜溜的眼楮。
只有兩種解釋。要麼那玉蠶丸中的水銀讓阿季變傻了。要麼姬元那長舌婦又在顛倒是非。
此時,他肚子也不痛了,將阿季送回房中歇息,便借口公務繁忙溜去尋仇。姬元住在西廂,王詡穿過游廊來到正門外便是一腳。
「衛元!你滾出來。」
門未上鎖,輕松被他踢開。于是,王詡凶神惡煞的沖進房中,正準備接著大罵,只覺眼前朦朦朧朧,仿佛進入了仙境。
屋中煙霧繚繞。一股燒焦的刺鼻味道迎面撲來。他輕咳了兩聲,急忙掩住口鼻,定楮一看。不遠處,姬元正蹲在火塘邊燒著什麼東西。見他突然闖入,女孩慌張的將那冒煙的東西藏在身後,罵道︰
「衛詡!你這狗東西。誰讓你進來的。」
王詡原本是想找她晦氣的。不想,此情此景,心中的怒火愣是被煙霧嗆了回去。隨後,一陣沉悶的鼻音發出。
「你燒什麼呢?不怕嗆死你啊。」
說著,他急忙向門口行去,將窗戶一一推開。
「本公子願意燒什麼,你管的著嗎?」
王詡轉過身來,不耐煩的說道︰
「是是是,我管不著。不過你若是把這屋子給燒了,可別殃及到鄰居。」
姬元氣沖沖的瞪著他,似是聞不到屋內的嗆人的氣味。
「你!這是我家。我願意燒。你怕被殃及就搬出去好啦。」
此時,女孩身後有淡淡的白煙升起。王詡警惕的看著姬元,說道︰
「公子元何等豪氣,區區一座府宅又豈會看在眼中?」
王詡的譏諷被姬元欣然接受,女孩傲氣十足的說道︰
「那是。算就本公子把這戚城燒了又如何?」
王詡拍著手向女孩走去。他打算繼續調侃,听對方吹牛,卻聞到臭臭的味道。越是靠近女孩,那味道越發的濃郁。姬元似乎也嗅到了這奇怪的氣味。兩人不約而同的露出鄙夷的目光。姬元一臉嫌棄的說道︰
「你真惡心。居然放屁。」
王詡嘴巴一抽,怒道︰
「明明是你,竟還惡人先告狀。」
「衛詡!你不害臊。」
姬元丟後藏匿的東西,握緊小拳頭便向王詡的胸口招呼起來。王詡一直捂著口鼻,憋悶不已。被姬元捶了兩拳後,他不禁吸了一口氣,感覺那臭味似曾相識,像是臭雞蛋。
「壞蛋。你還不承認。」
姬元一邊嚷嚷著,一邊打他。王詡左躲右閃,這才看清女孩身後藏著的竟是一件衣服。那衣服在地上冒著濃濃的白煙,隱隱還有火苗竄動。
屋中彌漫著的白霧似乎就是那件燃燒的衣服冒出來的。氣味如同燒紙一般。可那臭味又是從何而來?
王詡一把抓住姬元砸來的秀拳,剛好又握住了她的手腕。姬元像是條件反射般的身子一縮。每次被她抓住手腕總沒好事。
「你這壞蛋又欺負我!」
王詡厲聲道︰
「別動。」
姬元見他無恥的向自己靠了過來。心頭一緊,瞪著眼楮,道︰
「你你想干嘛?」
王詡高她一頭,踮起腳向姬元身後看去。火苗自女孩的衣裙外的紗衣正慢慢的燃燒起來,更可怕的是一頭及腰的長發同時被引燃了。那臭味便是絲織品與頭發燃燒後發出的氣味。
王詡猛地抓住姬元的雙肩,急道︰
「快躺下。」
說著便去推她。姬元捂著胸口,向後退了一步,驚道︰
「衛詡你放肆!敢對本公子無禮?」
王詡面容扭曲,嘴角抽搐個不停,也不像之前那般急切了。
「你衣服著火了。要麼躺下,要麼等火燒起來,你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