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完蛋了。偏偏遇上個醉漢。王詡趕忙松手,準備溜之大吉。不想那壯漢竟在此時雙手一撐地面,站起身來,指著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厲聲喝道︰
「看什麼看!老子抱自家夫人干你們何事?散了!散了!」
他的話顯然沒有起到作用,反倒是勾起了眾人八怪的心思。
這時那妖嬈的女子也已起身,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正撢著身上的塵土。听到壯漢的話後,她揚起手來便是一個耳光。聲音清脆而響亮。
「你不要臉。老娘還要臉呢。」
這一巴掌不光是把那壯漢打懵了。在場所有的人都懵了。
他們是夫妻?不是。絕對不是。豈有身為人婦還自稱「老娘」的?
眾人這般想著,來回打量著二人。
那潑辣妖嬈的女人雲鬢峨峨,修眉聯娟,明眸皓齒,雖是婦人打扮,但濃妝艷抹之下,媚態萬千。尤其是那修身的玄色衣裙外還籠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青紗。一看就知道很有錢的樣子,一般人可穿不起絲織品。女子婀娜的身材在這貴氣的衣著下,更是被展現的淋灕盡致,不禁讓人浮想聯翩。
反觀那壯漢。滿臉的橫肉,發冠歪斜,蓬松的頭發與那干枯炸起的絡腮胡只覺邋遢。一身樸實無華的麻衣將身體包的圓鼓鼓的,與那女子站在一起完全就是個反義詞嘛。
丑與美,瘦與胖,富與窮當然性別也可以對比一下。
話說當街把自己老婆撲倒在地,起來後不先去扶老婆卻是呵斥起圍觀的路人,被扇一耳光也是活該。但是兩人的確不般配,反差巨大,諸人自然不信。
那女子的手勁還是蠻大的,壯漢被甩了一耳光後,向右偏了偏頭。這時的王詡正從那壯漢偏頭的方向打算逃離這是非之地。他像個螃蟹般橫著剛走出兩步。毫無意外,這一耳光,讓壯漢發現了他。
對方一怔,仍舊對他所謂的老婆不聞不問。幾秒後,憨笑著看向王詡。王詡一驚,身子定在原地,也不敢動了。壯漢揉了下臉,抱拳道︰
「詡司馬!」
那女子似是賭氣的一甩袍袖,邁著小碎步也打算離去。听到壯漢的稱呼陡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向王詡看去。王詡下意識的躬身還禮。姬元似乎是沒料到二人竟燃認識,于是,戳了戳王詡小聲問道︰
「他誰啊?」
王詡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彎著腰停了許久,似乎是在想些什麼,沒有理會姬元。姬元小嘴一撇,在王詡的腰上又狠狠的戳了幾下。換做平時,王詡一定睚眥必報。此刻,卻是出奇的平靜。
女孩迷惑之際,王詡懸在空中的雙手突然間張開,而後大步流星的朝那人走去,似是要給對方個擁抱。
「哎呀!壯士。好久不見啊。」
笑容真摯而懇切,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再次重逢。那壯漢皺起眉頭,見王詡來抓他的手。猝不及防之下,雙手只得在胸前繞了一圈,這才成功躲避。畢竟,見面握手這樣的舉動,古人還是很抵觸的。
原因很簡單。如廁之後,用手來清洗廁籌。誰又能確定對方不是剛上完廁所?拉人手,既不衛生又不禮貌。
王詡撲了個空,著實很沒面子。那壯漢又是一抱拳︰
「卑下衛申,見過詡司馬。」
卑下?同行?
王詡明白了,于是,尷尬的縮回了手。此時,站在他身後的姬元,笑得花枝亂顫。
「哈哈。笑死我了。你根本就不認識他嘛,是怕人家打你吧?」
這回可囧大了。王詡老臉一紅,干咳了兩聲。衛申亦是尷尬,忙解圍道︰
「大人日理萬機,不記得衛申也是正常。卑下姬姓李氏,在北戍軍任職卒長。今日讓詡司馬見笑了。」
「哪里。哪里。皆是詡某之過。若非在下冒失,亦不會害申卒長失了顏面。」
衛申憨笑著,似回味般的模了模被摑掌的臉,隨後向那一直在他身側徘徊卻不肯離去的女子望去。眼神中流露出滿滿的幸福。
這赤果果的輕薄,配合著男子賤兮兮的表情,不禁讓王詡回想起一個酒名。
那女子被看得嬌羞的垂下了頭,而後,縴手交疊于小月復對著王詡躬身頷首道︰
「女官李氏,衛姜見過詡司馬。」
李氏?莫非?
王詡驚訝不已。姬元則毫不避諱的將他心中所想問了出來。
「咦?你二人莫非真是夫妻?」
衛申憨笑不語。那妖嬈的女子羞赧的點了點頭。圍觀的人群頓時小聲議論起來。
那名叫衛姜的女子此刻更像是喝醉了酒,紅霞蔓延,面紅過耳。先前的潑辣勁已然全無,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緊貼著衛申的臂膀。旋即還做了些小動作。王詡自然是看不懂他們二人間的交流。片刻後,衛申說道︰
「詡司馬若是有暇,請入坊一敘。」
隨即,擺出個請的姿勢。王詡朝他身後望去。那里像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院牆很高,看不到里面的建築。門口有侍衛把守,甚是森嚴。
他心中疑惑。什麼時候一個卒長竟能住上這樣的豪宅了?感覺和姬蘭的邑主府都有的一拼。
然而,當目光掃過大門一側,瞧見那樹立的黑色木牌時,王詡更加迷惑了。「青絲坊」三個大字,透著絲絲的詭異。
心中一個念頭,不禁涌了上來。
他家是賣絲綢的?
王詡猶豫不決之際,姬元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有暇!有暇!快奉上好酒好肉。」
旋即,女孩將擋在門口的王詡擠到一邊。拉起阿季便向里面走去。跨過門檻,女孩回頭看了王詡一眼,臉上的笑容委實奸詐且人。
無奈老婆被拐走了,王詡只得硬著頭皮跟了進去。也不知這里是幾進的院落,總之穿過了三道門還沒走到正堂。
想象中的高門大院,內中台榭樓閣,小橋流水,滿園春色皆是沒有。除了密集的房舍便是如校場般的庭院。奇怪的是院中還放置著幾面巨型的大鼓。他越走越覺得奇怪。
姬元倒是輕車熟路,走在了最前面。王詡則與衛申夫婦並行跟在後方。一路之上,未免尷尬二人閑扯起來。王詡這才知曉,衛申今日換防,在休沐期間特意跑來找老婆,還在此飲了些酒。
觀他二人的年紀也都不小了。丈夫作為軍人難得休假,竟還主動跑到妻子上班的地方。想來這對夫妻感情甚篤。王詡不免對這自力更生的妖嬈婦人產生了一絲敬佩。畢竟,身為女子還能做官,在當下並不多見。
「申兄夫妻情深,詡某感佩。不知這青絲坊是何等營生?可是繅絲織錦的作坊?」
衛申一愣,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似乎很是糾結。
王詡不明其意。于是,對著衛姜笑道︰
「夫人果真是女中翹楚。在下亦曾做過布匹的生意。知其不易。無論是采棉、紡紗,亦或是拈線、織布。織女勞盡心力歲入亦不過一兩匹而已。到頭來滿手老繭,蹉跎歲月,令人唏噓。想必這織錦更是不易。」
衛姜柳眉一彎,看了他一眼。而後俏臉微紅的低下了頭。這時,衛申的神色陡然變得復雜起來。王詡看著二人,一頭的霧水。
這潑辣妖嬈的女子到底害羞個什麼勁?不過就是交流下同行經驗順便夸贊一下她嘛。
他當然不知,「翹楚」一詞在這時尚未演變為贊美之意。「翹楚」出自詩經《漢廣》中「翹翹錯薪,言刈其楚」。講的是年輕的樵夫苦戀心儀女子而不可得的故事。
王詡無心的言語竟然輕薄了衛申的妻子。他雖是一副人畜無害,茫然無知的表情,但衛申夫婦不這麼認為。反倒是覺得王詡人面獸心,太會演戲了。
衛姜身為女官,在官場中混跡,長袖善舞,虛以為蛇的本事自然是有的。方才那般媚態,完全是沒料到這面前不過十六歲的少年居然會出言輕薄。此刻想來只覺有趣,女子嬌笑道︰
「呵呵。詡司馬少年風流。難道沒听過管相之名嗎?」
王詡皺了皺眉,不解這女子的話中之意。
「呃可是那輔佐齊桓公稱霸的管仲?」
衛姜與他飆起演技。覺得逗這小子極是有趣。
「正是!正是!詡司馬聰慧過人。自然知曉管相之名從何得來。」
衛申听不下去了,也顧不得上下尊卑。于是,拍了拍王詡的肩頭,挑著眉說道︰
「都是同袍兄弟,何必在這打啞謎呢?」
王詡想了想。管仲的名聲之所以經久不衰,不就是鹽稅與妓院嘛。他陡然愣住了。青絲坊情絲坊
王詡驚呼出聲。
「女閭?」
衛姜看著王詡,掩唇嬌笑起來。
戚城之中,何人不知青絲坊是干嘛的?你接著裝啊。
然而,下一秒。王詡的舉動便讓衛姜夫婦徹底信服了。他沒有裝。或許他有奇怪的癖好。只見王詡疾步沖上前去,拉著與他一同而來的男子,說道︰
「我們走。」
帶自己老婆與大衛公主去青樓吃飯,這事情要傳揚出去。無論作何解釋,或許都不會有人相信。估計以後他也沒臉在衛國混了。
只見王詡與那二位俊俏的男子撕扯在一起。其中一人,似乎是不願離開。竟然張嘴去咬他。吵鬧的聲音傳了過來。
「衛詡你弄疼我了。放手。不就是女閭嘛。」
誰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王詡在拉扯那二人離開。一人很是順從,而另一人近乎于撒潑打滾,就是不走。吵鬧與謾罵聲不時傳了過來。衛申夫婦瞠目結舌,站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覷。
此刻,他們就站在不遠處一棟雅致的小樓下方。王詡的手腕被姬元死死的咬在口中,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揚起另一只手,怒視著對方,冷冷道︰
「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跟我走。不然我代你姐姐教訓你。」
姬元松開小嘴,王詡的手腕上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女孩仰起頭,淚眼汪汪的說道︰
「好呀!你打啊。你又不是第一次欺負我。壞蛋。我要回家。我要找姐姐。你欺負我。嗚嗚嗚」
尖銳而憤恨的話音急轉而下,隨後是女孩委屈的哭聲。阿季從未見過王詡大發雷霆的模樣。感覺為了一點小事,沒必要當眾為難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這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一邊是自己的夫君,一邊是閨中密友。兩難之下,阿季也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她將二人分開後,抱著姬元安慰道︰
「元兒乖。大人也是為你好。此處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姬元甚是委屈,泣不成聲。
「姐姐。我想回雲夢。元兒不想待在這里了。」
兩位吃瓜群眾終于是明白了三人之間的復雜關系。不過呢。他們對王詡的鄙夷更是多了幾分。
衛姜蓮步輕移向王詡走去。到得他面前,女子施禮道︰
「我想詡司馬是誤會這小妹妹了。女閭並非蠅營腌之地。」
王詡一驚。
這下完蛋了,只顧著吵架,卻忘記掩飾阿季與姬元女子的身份了。轉念一想,衛申都不介意自己老婆在青樓中做老鴇,他又擔心個什麼勁呢?
復雜的心情稍稍平靜,只听衛姜輕笑道︰
「女閭乃官辦之所。此中女子分六等。惟相貌平庸之下婢為娼。大抵是些女酒、女舂之流」
王詡頗感意外。舂米、釀酒的行業竟會與女閭掛鉤。那繁重的工作,不禁讓他惡趣味的想到一群金剛芭比迎客時的畫面。
「織女、侍女則用于買賣或是送到士卿家中充作勞役。姿色尚佳者則會教習其禮樂,成為歌姬、舞姬供司士府差用。技藝大成者,則可作為藝人進獻給君上」
王詡這才恍然。
原來衛侯賞賜他的婢女是受過專業培訓的。怪不得各個心靈手巧,很會照顧人。就連野宰府的那幫胥吏也被養叼了。這家政服務果然到位。
他不禁心中感慨。時代發展,社會在進步。
自管仲發明了女閭,如今已經過去了二百多年。女閭早已更新換代。涉及的行業多的難以想象。農事,釀酒,紡織,家政,舞蹈,音樂,制造明星等等。
這條產業鏈規模巨大,收益豐厚,被諸侯們牢牢的掌控在手中。已經再不是單純的花粉錢了。
王詡不禁感嘆古人真的很會投資與管理。以廉價的勞動力去謀取暴利。巧妙的利用當下這森嚴的等級制度,一層層的剝削與壓榨。在游戲規則中的女子想要擺月兌悲慘的境遇,就必須努力一級級的往上爬。
想必,釀酒與紡織在歷史的發展中不再是暴利行業的時候,便衍生出了制造明星的產業。百年後,自然也就誕生了花魁這樣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