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十一月十三,晉國六卿在晉陽城下已經混戰了整整十日。初時,雙方各有死傷。幾十萬大軍因擺不開陣勢,所以不分上下。然而,此時的戰局正悄無聲息的發生著變化。四卿合圍之勢已成。中行氏與範氏十五萬大軍的補給被斷。不出五日,他們皆會因缺糧被困死在晉陽城下。
夜幕降臨,邯鄲城中亮起稀稀疏疏的燈火。寒風無情的肆虐著,城市正中央的殿宇,一桿旌旗被大風吹折,掉落在庭院之中。褶皺的旗幟上出現了一個暗紅色的「荀」字。寒風呼嘯而至,如同翻開書卷將那旗幟的另一面顯露出來。
「範」
範府內燈火通明。三名男子的剪影映在門窗上。他們似乎都站在靠近大門的地方,黑色的身影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冰冷的聲音夾雜著一絲嘲諷從屋內傳了出來。
「兩位公子好好想想。若是你們覺得可以取代乃父登上家主之位。那此時,便是最好的時機。北上救援無異于取死之道。無恤雖有良策,然與死人多說無益。」
「趙無恤你什麼意思?」
「在下無非是想提醒二位,眼下是個機會。要不要把握,如何把握?皆取決于二位公子的選擇。無恤只不過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難道你冒險前來,只是為了化解你我三家的仇怨?」
「呵呵,公子不信?好吧。若論私心,智氏做大對于大家都沒有好處。無恤是想給中行氏與範氏指一條活路。只有你們活得久一點,我趙氏才有時間與智氏周旋。當然順便拉你們一把,算是為家父當年得罪之舉,彌補一二。」
「狂妄!趙無恤,你就不怕我們殺了你。」
身影交錯在一起。屋內的人似乎是起了爭執。不一會兒,那嘲諷的聲音帶著些玩世不恭的意味又傳了出來。
「噢?為何要怕?在下此次前來是為獻計,是為救你們兩家。無恤何懼之有?若是兩位公子願殺我一人而斷送全族性命。無恤也算為趙氏除去禍端,自然更不用怕了。哈哈哈」
人影分開。其中一人似乎是在躬身施禮。窗戶上的黑影變得單薄模糊起來。
「無恤公子!還請明示。」
「你們兩家各拿出一半家財,即刻趕往洛邑朝見天子。如果兩位公子夠有手段的話,大可讓天子定智氏謀逆的罪名。」
「智氏出兵乃受君上之命。天子又豈會不顧君上的面子而去定那老賊的罪呢?」
「那如果你們在天子身側,手握九萬重兵朝發夕至。呵呵你猜天子會答應嗎?兩位公子請寫封書信交由在下,讓令尊取信與我。後面的事就交由無恤了。」
「無恤公子到底何意?」
聲音戛然而止。屋外呼嘯的寒風也漸漸失去了聲響。一刻鐘後,房門被推開。一位年輕的公子走了出來。他走向庭院的中央,撿起那被大風吹斷的旗桿。順手抖了抖旗幟上的塵土,將其遞還給了身後相送的另外兩位公子。
「收好啦!範氏倒不了。」
隨後,男子出了範府,登上一輛馬車朝著西北方向駛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二日天還未亮,雲夢的城門開啟。一支近六百人的隊伍穿過城門,朝著東方淇水河畔的方向進發。
一百名甲士與二十輛載滿貨物的馬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開道。中間是輛駟馬驅使的華麗車駕。二十六名侍衛護佑在馬車兩側,後方跟著三十名僕役婢女以及後隊的四百名甲士。
隊伍打著火把,浩浩蕩蕩的向東方挺進。一個時辰後,天色漸漸明亮,他們來到了淇水河畔。大隊的人馬停在原地駐足不前。衛戴身披甲衣,威武不凡。他快步來到那輛豪華的馬車旁,隔著布幔抱拳道︰
「稟大人!河道結冰,為安全計,勞請諸位下車步行。」
隨後,抱怨聲從車內傳了出來。
「哎呦!骨頭都快散架了。我們下車,還是走走路吧。」
禽滑厘勒緊馬韁從馭手的位置跳下車來。他奇長的身高,下車時的動作猶如坐在椅子上起身一般簡單。隨後,他撩起布幔,墨翟探出頭,先從車廂內鑽了出來。緊接著,是王詡與阿季。然後是孫武與兩個僕人。
一行人舒展著筋骨,眺望前方。那低矮的河床上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孫武撿起一塊大石頭向結冰的河面丟去。冰屑橫飛,石頭向遠處滑去。
「傳老夫軍令。前軍過河扎營。中軍隨後,僕婢生火造飯。後軍卸下馬車輜重,徒步運送過河。」
如今有兵聖孫武加入。行軍打戰之事自然是要交給這位行家來指揮。
衛戴領命後,立即以少司馬的名義向禁軍傳達命令。不一會兒,全軍各自分工,有條不紊的執行起來。
一百名甲士支起二十座營帳。侍衛砍柴鑿冰,僕役婢女負責生火做飯。二十輛馬車裝載的貨物被四百甲士悉數卸下後,他們扛在肩上徒步穿越冰面。最後,為了防止馬匹在冰面上打滑,馬蹄被裹上布片。馬車之間拉開距離,按照先後順序依次渡河。
雲夢與熒澤被淇水隔開。這處的河段上有一座簡易的木橋,可容納三人並行通過。然而,寬大的馬車卻是不行。
這里位于淇水下游,冬季水位較低。河中最淺的地方只有半米。由于淇水尚未與黃河連接。自河流的上游沖刷而下的腐物會沉積在這里,魚群也隨之而來,聚集在此處覓食。久而久之,在周圍孕育出一片沃土。堪稱衛國的魚米之鄉。
過去,河的兩岸本是肥沃的良田。如今卻已是滿地枯黃的野草以及河道旁隨處可見的廢棄漁船。昔日熒澤古城尚在之時,那里的百姓便勤勞的開墾荒地,一直拓展至淇水河畔。而今這荒涼的一幕,令人不禁惋惜,追憶起熒澤過往的繁華。
就在第十五輛馬車穿行冰面時,河面上的冰層突然裂開。馭者勒緊馬韁,安撫受驚的馬兒。車輪陷入碎裂的冰層,河水漸漸涌了出來。馬車開始傾斜。在這危機的關頭,衛戴健步如飛沖向河中央。他站在馬車後方,一把托起車踵,將那獨轅車舉了起來。頓時引來一片喝彩之聲。
此時,王詡等人在營帳內喝著熱粥。聞聲後,端起木碗紛紛走出帳外。王詡舀了一勺滿是肉糜的黃米粥放入口中,來到孫武的身側,囫圇的說道︰
「你一早就知道河面上的冰層會裂開。所以才命士卒卸下馬車上的貨物,徒步搬運。說說,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石頭。」
王詡將木勺放入碗中,沖著孫武豎起大拇指。
「哦原來如此。石頭彈起的高,說明冰面厚實。若是彈起的低,說明不結實。我猜的對嗎?」
孫武吹了下唇上的胡須,瞥了王詡一眼。
「胡說八道。老夫豈有如此眼力?方才擲出石塊之地,附近尚有未凍結的地方。溢出的水較多,所以才會提防。若是冰層不結實,早就被石塊擊穿。老夫又豈會蠢到命人穿越河面。笨蛋!」
王詡大囧。看來是他想多了。干笑了幾聲後,一群人來到了河岸旁。
此時,衛戴已經將馬車從水中拖出。馭者配合著他的動作撥轉馬頭。就在衛戴俯身放下馬車後,馭者趕車離開的一瞬間。衛戴腳下的冰層陡然炸裂。明顯這彎腰的姿勢,即將摔出狗啃屎的效果。眾人驚呼一聲,不忍直視,不禁都閉上了眼楮。
待到眾人睜開眼時,只見衛戴雙掌撐在前方的冰面上,後腳沒入水中。像是在做俯臥撐一般。眾人齊聲喝彩,夸贊衛戴功夫了得。然而片刻後,那人仍舊是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衛戴不會是受傷了吧。滑厘!你去看看。」
禽滑厘一口將碗里的肉粥喝完,遞給墨翟便跑了過去。隨後,周圍的士卒哄堂大笑。王詡迷惑的向河中央望去。衛戴已經站起身來,而河水僅僅淹沒了他的小腿。王詡不禁失笑出聲。
「他怎麼還不出來?嚇傻了吧?」
冬日河水冰冷刺骨,不知為何,那人卻站在水中低著頭,像是感覺不到寒冷一般。半晌後,衛戴彎下腰像是在河里模索著什麼。隨後,一坨筆直的東西被他撈了出來。一個,兩個,三個
那漆黑的東西,像是被凍僵的鱷魚一般,直挺挺的被他丟在冰面上。片刻後,他與禽滑厘一人拎著兩條向王詡這邊走來。
距王詡還有五丈的距離時,王詡手中的木碗突然掉落在地。他捂住胸口,蹲在地上開始狂吐不止。圍觀的士卒瞬間面色慘白。
向他們走來的人,手里拎著的東西竟然是凍僵的尸體。方才煮粥用的水,皆是從河道中鑿取的冰塊。眼下眾人只覺惡心,胃里一陣翻騰。
衛戴隨手便打撈出四具尸體。可見這河里的尸體更多。白茫茫的冰面下方到底存在著多少尸體,目前不得而知。軍士們紛紛議論起來。
不久後,尸體被抬到了王詡的營帳中。孫武簡單的查驗後,從死尸身上的皮甲,扯下一片厚實的甲葉。他撕開手中的甲葉,里面露出一塊濕漉漉的木片。
「這些尸體皆是晉人士卒。想必是從淇水上游的晉國漂浮而下。你們看!這甲葉內包有木塊。此等制甲之法,興于晉國。老夫斷定,此事乃晉國內亂所致。開春後,此地的尸體必須打撈掩埋。不然雲夢與熒澤很有可能爆發疫病。」
由于犀甲、牛皮甲之類的護甲過于昂貴。無法大批量裝備士卒,于是晉人便發明了復合甲。將木片或竹片縫制在獸皮內編綴成甲。如此一來,大大降低了制作皮甲的要求。普通的獸皮皆可用于制甲,造價不僅低廉且堅固耐用。
吐得七葷八素的王詡終于喘過氣來。阿季攙扶著他來到孫武面前。王詡接過甲葉,說道︰
「好。我這就命人通知雲夢。但是淇水沿途數百里,途徑荒野之地甚多。僅一處打撈,又有何意?還是將此事上報百官有司,讓他們拿個主意吧?」
就在王詡說話之際,後腦被孫武猛地拍了一巴掌。
「笨蛋!這樣的好事,豈能告知旁人。老夫且問你,少司馬是何官職?管理何事?」
王詡被抽得差點又嘔吐出來。他模了模腦袋,隨即點點頭,看向孫武。兩人笑得甚是奸詐。
在這窮困的年代,人死後衣飾同樣是作為遺產留給子孫後代的。一匹布的價格是一個正常勞力大半年的收入。少司馬除了負責本地的征兵與訓練是士卒以外,還需負責牧馬與打造軍備。無論是復合甲還是皮甲,一甲少說價值千錢。
若是將此事傳揚開來,估計十里八鄉的百姓會紛紛下河撈尸。打撈尸體根本就不是問題,如何回收戰甲,將其變廢為寶才是關鍵。王詡不禁暗贊孫武的奸猾。
能有這樣的大腿隨行,從今往後,他可以高枕無憂的繼續享受生活。待到姬蘭舉事之時,讓這老頭做總指揮。簡直就是虐菜嘛。王詡只覺自己的運氣好到沒邊。
隊伍修整了一個時辰後,他們繼續向熒澤進發。算算時間最遲申時便可抵達熒澤古城。車廂內,除了孫武的僕人昏昏欲睡。幾個年輕人皆是興奮地看著孫武,期待他講講昔日打仗時的英雄事跡。
孫武捋了捋胡須,笑道︰
「好吧。老夫就跟你們講講,我是如何以三萬兵馬打敗楚軍二十萬之眾的。」
孫武輕描淡寫的講述著昔日攻克楚都的經歷。幾個晚輩連連叫好。他們對老者的鬼主意佩服的五體投地。
當年郢都之戰,楚軍佔據各方優勢。不僅不防守郢都,反而提二十萬大軍出城迎戰。楚軍裝備精良,主力皆是身著犀甲。于是,孫武遛著他們在夷水附近反復泅渡。犀甲浸水後,變得沉重不堪。追擊的楚軍主力已是精疲力竭,孫武瞅準時機將楚軍一擊而潰。攻克郢都後,便有了「孫武子,提三萬之眾而天下莫當者」的美名。
「厲害!不愧是兵聖。不知您老對熒澤招安之事有何高招?」
王詡鼓起掌來,一臉的媚笑。孫武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大口。隨後,打了個酒嗝。死氣沉沉的問道︰
「到了熒澤,你小子打算如何安置我等?」
「嘿嘿。我打听過了。咱們在古城內扎營。有城牆遮擋,冬日里也不會太冷。」
老頭勃然大怒。
「蠢貨!居然讓乃翁大冬天的住帳篷。老夫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