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澤是個多災多難的地方。二百多年前,北狄伐衛,在熒澤大破衛軍,衛國險些亡國。後來,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的策略,聯合諸侯的軍隊打退了北狄,並且幫助衛人復國。就此,美名遠揚,確立了春秋霸主的地位。熒澤本為城邑,在外邦的入侵下慘遭毀滅。人口與城市皆不復存在。經過135年的休養生息,熒澤地區又恢復了繁榮。誰料晉楚爭霸卻選在此處開戰。熒澤再次遭到毀滅。如今這里已是殘垣斷壁,人口凋敝,只有些小的村落。大多數百姓都已遷至黃河以南躲避戰禍。
昏暗的房間中,王詡、墨翟、禽滑厘三人分案而坐。每張矮幾上擺放著一盞油燈。王詡說明此次的來意後,他與禽滑厘都偏著頭看向墨翟。微弱的燈火在墨翟圓鼓鼓的臉頰上反射出一層淡淡的油光。那張討喜且稍顯稚女敕的臉此時卻與神情極不協調。緊蹙的眉宇,閃爍的目光,像是很難抉擇。
「翟為宋人,理當報效故國,又豈能留在衛國為官?請詡兄見諒。」
屋內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墨翟已經做出了選擇,將自己的籌碼壓在宋國。然而,眼神中不經意的流漏出片刻的遲疑。王詡知道,改變對方的心意就在此刻。
「一年。只要翟兄答應,詡願意加入墨門。」
墨翟微微一怔,隨即喜笑顏開。
「早說嘛!只要詡兄願意加入,別說是做一年的小伯,哪怕在學館教十年書,翟也心甘情願。」
王詡入夜來訪,是想懇請墨翟出任熒澤表臣百司府的小伯,總理封地幕府事宜。他一早便盤算好了。姬蘭要做的事情僅有一年的時間。說動墨翟出使晉齊兩國,迫在眉睫。這是主要目的。若是對方不肯,他就先投靠墨門。反正墨子的大腿遲早是要抱的。若是還不行,就以利相誘,把熒澤的收益全部送給墨家,作為提前入伙的投資。最後的殺手 則是畫好的兩張圖樣。他知道上面的東西,墨翟一定感興趣。
然而,王詡準備了這麼多。僅僅一個回合,墨翟就投降了。機關算盡的他,莫名的開始擔心起墨家的未來。
「對啊!詡兄弟加入。三當家的位置就給你做了。俺禽滑厘以後也有手下啦。終于不用再挑擔子,背行李了。哈哈哈」
「嗯嗯,將來我不在了,矩子的位置也給你做。」
能與墨子為友,共同創建非儒即墨的墨家學派,原本是件很神聖的事情。可是從禽滑厘口中說出,王詡突然就有種即將成為沙和尚的感覺。加入墨門,從此便是接過二師兄禽滑厘的扁擔與行李。內心的失落,難以言喻。他目瞪口呆的望著面前歡呼雀躍的二人。尚未接過扁擔就覺肩頭沉重。果真還是高估了他們。听著墨翟與禽滑厘如同過家家一般的憧憬,王詡弱弱的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大喝道︰
「停!我們搞的是組織。名揚天下的墨門。不是山寨黑幫,亦不是去工匠協會。搞清楚狀況啊!笨蛋!」
听到這話,墨翟與禽滑厘猛地起身,走到王詡面前,將他緊緊夾在中間。二人不約而同的勾搭上王詡的肩膀,把他壓倒在桌案上。
「詡兄有何高見?快說!快說!」
「詡兄弟就是鬼點子多。快跟俺講講,怎麼能招來百八十號弟兄。俺天天在學館教人趕車,憋屈死了。」
王詡嫌棄的推開禽滑厘的大手,將貼在桌案上的臉揉了揉。三人同坐一案,真是親如兄弟,擠在一起也不覺寒冷了。王詡一拍案台。
「發展自己的武裝,然後幫人守城。先把名聲打出去。」
他的想法很簡單。墨翟不去守城,那墨守成規的成語豈不要消失啦?隨後,王詡從袖袍中模出兩張白色的棉布攤在桌案上,偏著頭,對著墨翟挑了挑眉。
「嘿嘿嘿搞懂這些,分分鐘碾壓魯班。翟兄!欺負魯班的時候,別忘了帶上我。」
墨翟眸中一閃。雙手模上那棉布,身子顫抖得猶如抽風一般。
「學館入冬後便要閉館了。這段時間,我們先研究一下如何守城,把你這墨守包裝好。待到開春,你們去熒澤廣招門徒。我會將君上賜封的錢糧全部拿出,支持墨門的發展。矩子意下如何?」
一聲「矩子」喊得墨翟心癢難耐。他連連點頭。
墨翟性子直爽,與人為善。平日里為了照顧禽滑厘難免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不過那些皆是生活所迫,出于無奈而已。算作用自己的學識與物質進行的等價交換。其實,他骨子里還是個正直謙遜的翩翩公子。
哦當然,等過上幾年,臉上的嬰兒肥褪去,月兌掉那副討喜的模樣就能翩的起來了。
墨翟未曾有過嫉妒他人的想法。哪怕是與魯班比斗失敗。他雖是不服氣,但仍然佩服魯班的才思,想憑自己的努力超越對方。然而,來到雲夢短短兩月,受到王詡這位奸商的影響,墨翟的攀比心理越發的強烈了。
王詡年長他半歲,無論是在家庭還是事業方面,皆讓墨翟羨慕不已。墨翟原本打算開春後就離開雲夢,返回宋國施展自己的抱負。他自視甚高,不想寄人籬下。尤其是給王詡這位摯友打工,他會覺得很沒面子。
雲夢游學至今,墨翟認為已經學到了王詡的本事,加之工匠的技藝也精進了不少。想到他日找魯班一雪前恥,享受虐菜的感覺一定很好。這都讓他興奮的睡不著覺,急切的渴望離開雲夢。然而,面前的兩張圖樣改變了他的認知。少年視為對手的魯班,竟然在王詡眼中猶若戲耍的小兒,根本不值一提。墨翟以為自己學到了很多,不想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片刻的興奮過後,接踵而來的是滿心的挫敗感。棉布上的許多物件,他居然看不懂。墨翟不禁嘆出口氣,
「詡兄真乃世間鬼才,愚弟恐怕窮盡一生亦是望塵莫及。哎!」
王詡拍拍了墨翟的肩膀。勉勵道︰
「翟兄不可妄自菲薄。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論匠人之學,我不如你。論心性堅韌,我亦不如你。何必為此困擾?你我共勉,將來以富強宋衛兩國一較高下。翟兄覺得如何?」
「好!一言為定。」
在王詡的算計中,只要姬蘭能掌控衛國的政權。春秋時期一旦結束,進入戰國時代。他只要把握好時機,找到李悝與吳起這兩位衛國大名人,阻止他們去魏國打工。將來百戰無敗績的魏武卒變成了衛國的武卒,基本就沒三晉什麼事了。之後,便是抱好墨子的大腿,做好墨門的三當家,這一輩子也就結束了。至于商鞅去不去秦國發展,那時的他已經半條腿踏進了棺材。死前亦是看不到秦國強大起來,更無緣目睹呂不韋與荊軻的風采。
墨翟與禽滑厘听著王詡對墨門將來的規劃,儼然已經入迷,痴傻的眼神中滿是享受以及對將來的憧憬。他們辛苦在雲夢教了一個多月的書,才發展了三個會員,且而是梳著總角小辮的孩子。此時,對比王詡的計劃,他們只想說句。
「他娘的,還能這樣?」
第二日未時,墨翟教授完學館的課業後,便帶著禽滑厘一同去了野宰府。三人約好研究守城的方法。當看到王詡仍在忙碌征稅的事情,墨翟便先去準備演練的模型,而禽滑厘則留在東廂外擔任起維持秩序的工作。禽滑厘往院一杵,可止小兒啼哭。辦公的效率立時提升了不少。庭院內,不但無人滋事,就連說話亦是不敢大聲。所有人都面帶驚懼,偷瞄那二米高的巨漢。王詡覺察到這匪夷所思的事情後,抱著拳搖晃著說道︰
「明日府中的胥役會走訪民宅,征繳春祭稅,要不你跟著一起去?全當幫幫兄弟?」
需要派人走訪征收的民戶大多是些氏族家庭。他們對于征收人頭稅,頗為抵觸。倘若禽滑厘肯出馬,估計不僅沒人敢發牢騷,辦起事來也輕松效率許多。
王詡言語懇切,目光灼灼。然而,下一秒,他就傻眼了。
「管飯嗎?」
他早該想到與禽滑厘談這些根本沒用。對方最在乎的就是吃。隨後,王詡笑罵了幾句,便貓在東廂一直忙到酉時。諸事完畢後,饑腸轆轆的三人在府衙正堂一邊吃飯,一邊討論著守城的事宜。墨翟先簡單的介紹了當下攻城的方法。
「攻城,一般先以撞擊城門。待到攻破城門後,再以戰車步卒進行掩殺。這便是常規的破城之法。」
與沖車相似。外表覆蓋著堅硬的牛皮,可防御箭矢。內里架著一根巨大的圓木。下方有四個木輪可方便士卒推著前行。
「若是城牆低矮,兩名士卒可以用長戈將一名士卒托起,進行攀爬。若是城牆較高,被托起之人可將長戈的戈援掛在城垛上方。如此便像借助繩索攀爬一般,可在城牆各處發起進攻。」
真是長見識了。原來長戈向鋤頭一般凸起的部位戈援,還有這樣的神奇用途。王詡一直以為戈援是為了方便勾拉盾牌,方便破防才存在的。
「除此之外,便是水攻,土攻。水攻多以築壩引水灌入城中為主,一般是很難奏效的。而土攻則是挖掘暗道,潛入城中打開城門。不過交戰之際,守方通常會戒備。在每段城牆下方埋設竹筒進行探听。此兩種方法耗時耗力,皆不可取。」
听完這些,王詡躍躍欲試。他放下碗筷也無心吃飯了,走到沙盤旁邊,作為攻城方與墨翟演練起來。墨翟準備的模型甚是精巧。木頭雕刻的士卒,就連武器裝備亦是不同。王詡饒有興致的把玩著。片刻後,他指著城門口上方的兩個木桶問道︰
「翟兄!這是何物,是防止城門失火的東西嗎?」
墨翟哈哈大笑起來。
「潑糞。」
原來,在攻城時,守方會在城門上架設兩口大鍋熬煮糞水。待到敵人進攻時,糞水傾瀉而下。雖不能做到殺敵,但是對于敵軍士氣的打擊非常的嚴重。
「噢?為何要潑糞呢?潑油不是更好嗎?」
「哈哈,油過于金貴,是不會用于戰陣之中的。潑糞嘛,就不同了。若是士卒沾染上滾熱的糞水,皮膚潰爛便會生病,極易在軍營中擴散。倘若運氣不好,又引發了疫病,那守城一方則不戰而勝。」
「哇!好狠毒啊。」
王詡張大嘴巴。所謂的生化武器,估計就是從潑糞演變而來的吧。他不禁暗贊古人的智慧。隨後,王詡從自己的案台上拿了一雙筷子,並告訴墨翟,這是雲梯。他以穿戴犀甲,手持短戈的士卒為前鋒進行攻城。墨翟望著那雙筷子,著實無語。他見過王詡發明的梯子,知道雲梯用于攻城是可行的。
春秋時期沒有梯子,建築多以台榭的方式修建。也就是先以泥土夯築地基,然後將泥土堆得高高的,再把房屋結構埋在泥土中,一層一層的建造,如此就不用攀爬了。待到屋舍建成後,把多余的泥土一層層挖開清理掉,便留下了高高的建築。
弓箭對上犀甲根本無法造成可觀的傷害。墨翟隨即撤掉城頭上的射手,以長矛列陣進行防守。片刻後,他望著那雙變態的筷子,斗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王詡則指著那無人問津的城門,幸災樂禍。
「呵呵你這糞水看來是沒用了。」
「豈可如此,豈可如此啊。」
終于,守方以二比一的傷亡率,勉強擋住了攻方的第一波進攻。若是在實戰中,這樣的傷亡早已擊垮守方的士氣,估計守方會選擇獻城投降,為自己與百姓爭取一條活路。
就在墨翟擦汗之際,王詡將弓箭手一字排開對著城頭上的長矛手一通亂射,隨即將城頭上擺放的小木人拿掉,墨翟立時懵了,前去阻攔。大喊道;
「詡兄!你你這是耍賴嘛。弓矢只可射出200步,殺敵亦不過百步的距離。豈有400步可傷敵性命的弓矢?還給我。」
「誰說沒有400步的強弓?以韌木為臂,再用獸角輔助支撐,反復涂抹生漆後,制出的木弓在韌性方面,遠大于魚膠制作的竹弓。若是能以牛筋做為弓弦,那500步的距離亦不在話下。倘若是滑厘這樣的壯漢開弓,只要弓不斷,達到600步亦非難事。」